菩提教在東土的名聲,從來就與好字無緣。
那些尚在宗門庇護下,懵懂修煉的鍊氣弟子或許聽聞不多。 解無聊,.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但如柳依依這般已至築基,且出身雲裳宗這等大宗的修士,卻對其惡名如雷貫耳。
雖長年於雲裳宗內清修,極少在東土行走。
但柳依依早已從宗門長輩,同門口中,乃至道盟流傳的訊息裡,聽過太多關於菩提教的斑斑劣跡:
蠱惑修士背離宗門,致使師徒反目,道侶成仇。
暗中煉化他人精血魂魄,修煉邪法。
假借普度之名,行斂財控人之實……
樁樁件件,惡名昭彰。
更令人心悸的是,這菩提教行事詭秘,滲透之力極強。
其教眾自稱行者,宣揚一葉菩提,化三千行者。
如同無形之水,無孔不入。
據她的大師尊荷洛仙子私下透露,如今的東土,無論大小宗門,從鍊氣到築基,乃至結丹。
甚至可能更高層次,都隱隱有其行者的蹤跡潛藏。
這一點,曾讓初聞此事的柳依依震驚了許久。
萬幸。
雲裳宗因宗門傳統與功法特性,門下弟子皆為女修。
且宗門規訓森嚴,對弟子心性把控極重。
菩提教一時難以大規模滲透。
饒是如此,近幾年也偶有風聲。
菩提教似乎刻意培養了一些外貌俊美,風度翩翩……
且極其擅長揣摩女子心思,關懷備至的男子。
試圖接近雲裳宗一些年輕女弟子。
佈下情網,徐徐圖之。
幸而雲裳宗高層警覺,及時察覺苗頭,雷霆處置,才未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
此刻。
木屋之內。
柳依依聽著嶽秀秀用那軟糯卻執拗的聲音,不斷為口中那位陳行者辯解開脫。
甚至細數對方種種好。
心中的那份冷意與瞭然,漸漸壓過了最初的憐惜。
果然。
是那些熟悉的手段。
以溫和無害甚至善良的表象接近。
施以小恩小惠,體貼關懷,逐步瓦解心防。
讓人不知不覺間產生依賴與好感。
最終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萬幸……」
柳依依心中默唸,眼神卻愈發堅定:
「我已叮囑過小春……」
「她今日之後,便會與菩提教徹底斷絕往來。」
「她素來聰慧明理,當能分辨是非,不會重蹈覆轍。」
想到小春花對自己的承諾,柳依依心中稍安。
她相信。
以師妹的機敏與心誌,不至於像眼前這位被保護得太好,不諳世事的搬山宗大小姐一般。
輕易被人蠱惑。
她輕輕嘆了口氣。
目光重新落在嶽秀秀臉上,語氣平靜得近乎疏離:
「嶽小姐……」
「你所說的那些『好』,不過是菩提教蠱惑人心,慣用的手段罷了。」
「他們最擅長的,便是以偽善之姿,行操控之實。」
嶽秀秀聞言,卻蹙起細細的眉毛,反駁道:
「我隻是鍊氣修為,有什麼值得他們花心思蠱惑的?」
在她單純的心思裡,陳陽和江凡帶她來殺神道玩。
雖然過程驚嚇連連,但兩人確實沒有傷害她。
反而多有照料。
這便是好人了。
何況……
平常在搬山宗。
父親、哥哥、爺爺都忙於宗門事務或自身修行。
極少有時間陪伴她。
陳陽那份沉默卻可靠的保護,讓她有種被珍視的感覺。
「不是你的修為,而是你的身份。」
柳依依直指核心,聲音依舊平淡:
「搬山宗雖立宗不足千年,底蘊不及六大宗門,也無化神天君坐鎮,但這些年來地位水漲船高,已成東土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
她緩緩道來,如同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搬山宗行事另闢蹊徑,常緊隨九華宗步伐,許多九華宗不屑或不便直接插手的事務,皆由搬山宗代勞。」
「長此以往,積累的聲望與人脈不可小覷,如今已有與九華宗分庭抗禮之勢。」
「菩提教若想向東土更深層滲透,搬山宗……」
「無疑是一個極好的突破口。」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直視嶽秀秀的眼睛:
「而你……」
「嶽小姐,搬山宗嶽石恆長老的掌上明珠。」
「便是這個突破口最脆弱,也最可能開啟的那扇窗。」
接著。
柳依依語氣放緩。
聲音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意味,講述了幾樁雲裳宗內曾發生的,女弟子被外來良人蠱惑,險些釀成大禍的真實事例。
故事裡的男子,無不溫柔體貼,善解人意。
初時極盡美好,最終卻顯露猙獰。
圖謀不軌!
講完。
她停頓片刻。
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嶽秀秀,彷彿要穿透她眼中的懵懂:
「你口中不斷唸叨的那位陳行者……想必,是個相貌頗為俊朗,甚至可以說……有些秀逸的男子吧?」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嶽秀秀臉上那點執拗的神色,瞬間僵了一下。
她眼神閃爍,下意識避開了柳依依的直視,小嘴微微抿起。
「是不是呢?」
柳依依向前傾了傾身子,語氣帶著不容迴避的追問。
半晌。
嶽秀秀終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吶:
「陳行者……是長得很好看。」
「白白淨淨的,眉眼……有點像我最喜歡的那隻丹頂仙鶴,清冷冷的,但又……」
「不讓人害怕。」
柳依依心中瞭然,又是一聲輕嘆。
少女情懷,最是難辨。
那點因外貌和短暫關懷而生出的朦朧好感,再經特定環境下的相依相伴,最容易讓人迷失判斷。
她不再急於辯駁。
而是神色一緩。
向前坐了坐,更靠近嶽秀秀一些。
臉上重新漾起溫婉的笑容。
「看看這些衣裳,你覺得……好不好看?」
說著。
她素手輕揮,腰間儲物袋光芒微閃。
下一刻。
數件衣裙如同彩蝶般翩然飛出,懸停在木屋半空。
這些衣裙款式新穎別致,絕非東土市麵上常見的樣式。
有的以輕紗為底,點綴著彷彿會流動的星芒。
有的用錦緞裁成,繡著栩栩如生的奇花異草。
有的色彩艷麗如火,有的清雅素淨如月……
每一件都做工精巧,透著雲裳宗獨有的靈韻與雅緻。
嶽秀秀的眼睛,瞬間被點亮了。
小女孩愛美天性,麵對如此多從未見過的漂亮衣衫。
那點忐忑和爭辯的心思,立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小嘴微張,目光在一件件衣裙上流連,滿是驚嘆與喜愛。
柳依依見狀,笑意更深:
「這些衣衫,都是我的一位小師傅閒暇時做的。你喜歡哪件,儘管挑,算是師姐送你的見麵禮。」
「真的嗎?」
嶽秀秀驚喜地轉頭,眼睛亮晶晶的。
「自然是真的。」柳依依頷首。
「謝謝……」
嶽秀秀開心地道謝,話到一半,卻頓住了,小臉微紅:
「還、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師姐……」
「叫我柳師姐就好。宗門裡的師妹們,都這麼叫我。」
柳依依語氣親和。
「謝謝柳師姐!」
嶽秀秀這次叫得清脆了許多。
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那些美麗衣裳上,開始認真比較挑選起來。
柳依依坐在一旁。
靜靜看著嶽秀秀時而拿起這件比劃。
時而摸摸那件的料子,臉上露出純然的歡喜。
她適時地,用閒聊般的口吻輕聲說道:
「你看,這些衣裳美嗎?這些表象的美好,總是容易吸引人,讓人心生歡喜。」
她話鋒微轉,語氣依舊柔和,卻帶著引導:
「可你想一想……」
「如果你口中那位陳行者,真如你所想那般是個好人,他為何會身處惡名昭彰的菩提教?」
「又為何……會將你擄來,讓你身陷此地呢?」
嶽秀秀正拿著一件淡紫色綴流蘇的衣裙,在身前比劃。
聞言動作一頓,抬頭反駁,語氣認真:
「不是陳行者把我擄來的!」
柳依依微微一怔:
「不是菩提教行者?那是什麼?」
嶽秀秀皺起眉頭,似乎回想起不太愉快的經歷,小臉垮了下來:
「是一條蟲子!很壞、很壞的蟲子!」
柳依依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蟲子?
這藉口未免太過兒戲。
想必是那些邪教徒控製人的某種詭譎手段,或是煉製出的邪惡毒蟲。
用來恐嚇,控製這小姑娘。
「蟲子也罷,人也罷……」
「總歸是出自菩提教那等西洲邪教之物。」
「西洲法術詭異莫測,煉製出的東西自然匪夷所思,駭人聽聞。」
柳依依語氣中帶著對西洲教派一貫的排斥,與警惕。
嶽秀秀卻用力點了點頭,彷彿找到了共鳴:
「柳師姐說得對!那條蟲子真的很壞!不光擄走我,還……還欺軟怕硬!」
柳依依眉頭輕輕蹙起,眼中掠過一絲厲色:
「莫非……那蟲子還欺負過嶽小姐你?」
若真如此,那菩提教更是罪加一等。
嶽秀秀連忙搖頭:
「那倒沒有。它……它欺負的是我的仙鶴!」
說到這裡。
她小臉上浮現心疼與氣憤交織的神色,顯然對愛寵被欺之事耿耿於懷。
柳依依臉上卻露出茫然:
「仙鶴?蟲子……怎麼欺負仙鶴?」
西洲邪物的手段,再次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
嶽秀秀臉頰飛起兩朵紅雲,有些難以啟齒,支吾道:
「我……我不好意思細說。」
「反正……就是鑽進我的仙鶴身體裡,然後……」
「在裡麵到處亂鑽亂跑,我的鶴兒當時痛苦極了……」
她回憶起仙鶴當時躺在地上抽搐哀鳴的模樣,眼圈都有些發紅。
然而。
她話音落下的瞬間。
卻敏銳地察覺到,身旁柳依依的眼神……變了。
「柳師姐?」
嶽秀秀狐疑地轉頭看去。
隻見柳依依臉上的溫婉笑容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
混合著震驚,難以置信。
以及某種啞然……劇烈翻騰情緒的神情。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嶽秀秀,瞳孔微微收縮。
彷彿聽到了什麼石破天驚的話語。
下一刻。
柳依依彷彿猛然從某種怔忡中驚醒。
她眨了眨眼。
再看向嶽秀秀時,眼神已變得無比熾熱。
甚至帶著一種嶽秀秀無法理解的,近乎灼人的急切!
「那蟲子!」
柳依依的聲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平素的輕柔,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是什麼模樣?!你仔細說!」
嶽秀秀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訥訥道:
「就是……紅紅的,身體又肥又亮,還會發一點光,看起來……有點像……」
「蚯蚓!」
柳依依脫口而出,兩個字,說得又快又急。
嶽秀秀連連點頭:
「對的!就是和蚯蚓一模一樣!」
「還會說人話呢,自稱什麼『通爺』,可囂張了,欺負我的仙鶴!」
「等我大哥一來,它嚇得就想溜,典型的欺軟怕硬!」
她趁機再次為陳陽辯解:
「所以,擄走我的是那條壞蚯蚓,不是陳行者啊!」
「陳行者真的是好人!」
「之前在畜生道,我的輪迴身翅膀受傷了,陳行者特意去林子裡找來草藥,嚼碎了給我敷上。」
「明明隻是輪迴身,不管我,死了也就是意識回歸本體,可他還是救我了。」
她掰著手指,越說越急,彷彿要把所有的證據都擺出來:
「前幾日……」
「我身上帶的靈石不多,陳行者怕我一個人遇到判官攔路沒錢交,硬塞給我一袋靈石保命。」
「還有……」
然而。
她後麵的話,沒能再說下去。
因為她看見,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從眼前這位溫婉美麗的柳師姐臉頰上滑落。
淚珠滾過她蒼白的麵板,留下一道濕痕。
柳依依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木屋的牆壁。
彷彿透過那粗糙的木紋,看到了極其遙遠,又極其清晰的某個畫麵。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
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整個人的靈魂彷彿在瞬間被抽離,隻剩下一具無聲流淚的軀殼。
「柳師姐……?」
嶽秀秀被這突如其來的眼淚嚇住了,怯生生地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柳依依像是根本沒聽到。
她猛地站起身。
動作因為急促而顯得有些踉蹌,甚至差點帶倒旁邊的木凳。
她看也沒看嶽秀秀一眼,更沒有去擦臉上的淚。
就這樣腳步淩亂,跌跌撞撞地沖向木屋門口。
一把拉開門。
身影瞬間掠了出去。
嶽秀秀愣在原地,好幾息才反應過來。
慌忙跑到窗邊,探頭向外望去。
隻見一道淡粉色的遁光,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沖天而起。
毫不猶豫地撕裂了山穀上空那層淡粉色的防護結界,朝著血色瀰漫的天際疾馳而去。
轉眼間便化作一個小點。
徹底消失在層層疊疊的血雲與霧氣深處。
嶽秀秀呆呆地望著空無一物的天空。
半晌。
才慢慢退回屋內,看著滿室懸浮的漂亮衣裙,心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
「這些衣裳是很漂亮啦……」
她小聲嘟囔。
拿起方纔看中的那件淡紫色流蘇裙,在身上比了比。
又放下。
眼中依然帶著未散的迷茫:
「但……也沒有仙鶴哥哥好看嘛。」
……
地獄道另一端。
被菩提教占據的寒熱池山穀外。
劉有富和江凡仍在忙碌,將一麵麵陣旗插入特定的方位,勾勒出複雜的陣紋,加固著穀口的防護。
兩人臉上帶著期待與興奮,低聲議論著幾日後菩提教天驕抵達時的盛況。
陳陽則獨自盤坐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岩石上。
雙目微闔。
看似在調息,實則心神沉浸在對不久前,花曉與陸浩那場短暫交鋒的反覆推演中。
「道韻築基,吐氣如龍……麵對九華宗弟子聯手結陣,根本無需等到陣勢成型。」
他心中明晰:
「隻需在對方氣機勾連,陣法雛形未穩之際。」
「以自身更精純,更磅礴……且與天地隱隱共鳴的氣勢強行衝擊擾亂!」
「便能輕而易舉地打散其聯手之勢,瓦解威脅。」
他嘗試著調動自身道基,將沉厚凝實的靈力緩緩向外擴散。
靈力自下丹田而起,因周天七百二十氣竅圓滿之故,流轉間倒也圓融充沛。
遠比尋常道石築基修士的靈力更加完整和綿長。
靈力如同無形的波紋,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盪開。
然而。
僅僅擴散出周身數丈範圍,陳陽便感覺到了明顯的遲滯與沉重。
他的靈力足夠渾厚,卻缺乏那種靈動與穿透感。
無法像花曉那樣,心念一動,氣勢便如同有形之物般轟然爆發。
瞬間覆蓋數十丈範圍。
精準地衝擊,壓製特定目標。
除非他藉助《萬森印》這類特定術法神通,將靈力高度凝聚後定向釋放。
否則單憑氣勢外放,影響範圍極其有限。
「這便是根本的差異了……」
陳陽暗嘆。
道石如磐,沉則沉矣,失之靈動。
道韻如風,無形無質,卻可滲透萬物,隨心而變。
就在這時。
劉有富佈置完一處陣眼,拍拍手走了過來。
他從腰間取出一個儲物袋,遞到陳陽麵前。
「這是?」
陳陽接過,神識掃入。
袋中整齊碼放著數十個紅色玉瓶。
此外,還有一疊約莫二十張黃底紅紋的符籙。
「教中發下的一些補給。」
劉有富解釋道,指了指那些紅玉瓶:
「血髓丹,還有療傷用的血髓精元。」
「如今這地獄道不知要持續多久,上頭便多撥了一些,以備不時之需。」
「江行者那邊,已經領了他那份。」
陳陽回頭瞥了一眼。
果然見江凡正蹲在不遠處,手中拿著一個剛開啟的紅色玉瓶,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氣。
臉上露出極為陶醉,近乎貪婪的神色。
血髓丹雖傳自西洲,卻頗有築基丹之妙,加速靈力煉化,對修行確有助益。
尤其在這種危機四伏,需爭分奪秒提升實力的環境。
吸引力不言而喻。
「那這些符籙?」
陳陽對那些丹藥興趣缺缺。
年糕早已替他嘗過,明確警告其中摻雜了某些陰毒物質。
他自然不會服用。
他的注意力落在那疊符籙上。
「一些普通的攻擊,防禦符籙,威力尚可,用以應急。」
劉有富隨手指了指。
然後神色略微鄭重,指向混在其中,顏色略深,符文也更為複雜的三張:
「但這三張,是隨機傳送符。」
「切記,非到萬不得已,生死一線之際,絕不要動用。」
「此符激發後,會隨機將人傳送至千裡之內,不等的任意位置。」
「方向不定,落點不明。」
「在這地獄道中使用,風險極大。」
「可能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甚至直接傳到某個判官臉上,或絕地之中。」
陳陽神色一凜。
將那三張隨機傳送符單獨取出,小心收好。
這雖是不穩定的逃命手段,但終究是多了一絲絕境求生的可能。
交接完畢,三人重新安靜下來。
劉有富繼續完善陣法,江凡把玩著血髓丹玉瓶,陳陽則繼續沉思修行。
時間在血色天幕下緩緩流逝。
中間,陳陽曾忍不住開口問劉有富:
「劉行者,你此番進來,可曾想過……何時能夠出去?這地獄道漫漫無期,誰也不知會持續多久。」
劉有富正將一枚陣盤嵌入地麵,聞言手上動作未停。
頭也不抬。
隻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我進來時,便沒想過……要活著出去。」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陳陽心頭一震。
他望著劉有富專注於陣法的側影,忽覺這位看似市儈圓滑的菩提教行者,倒也有著自己的決心與堅韌
陳陽默然。
不再多問。
終於。
按照約定的六個時辰即將過去。
花曉使用寒熱池的時間快結束了。
陳陽三人早已結束各自的事情,默默聚在隔絕光幕外等待。
光幕朦朧。
隻能隱約看到山穀深處那紅白二色霧氣翻騰的池子輪廓,以及其間一道模糊的,影影綽綽的人形。
時辰已到。
卻不見花曉出來。
又等了一炷香時間。
池邊人影依舊沒有移動的跡象。
「花道友?」
陳陽隔著光幕,試探著喚了一聲。
池邊霧氣似乎波動了一下,傳來花曉那飄忽卻明顯帶著不耐煩的聲音:
「慌什麼?時辰還沒到!」
陳陽一愣,抬頭看了看天色……
雖然地獄道沒有日月,但對時間的感知他不會錯。
六個時辰,分明已滿。
他看向身旁的江凡和劉有富,兩人臉上也有一絲疑惑。
但都未出聲,似乎覺得多等片刻也無妨。
陳陽按下心中疑慮,不再催促。
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
山穀深處的霧氣終於一陣劇烈翻湧,一道黑袍身影從中疾步走出,正是花曉。
「花道友,修行可還順利?」
陳陽上前一步,想詢問一下寒熱池修行的具體感受與注意事項。
畢竟接下來就輪到他使用了。
然而花曉腳步極快,彷彿有什麼急事,路過三人時隻是隨意擺了擺手,那飄忽的聲音丟下一句:
「還行。池子你們用吧,規矩照舊,別來打擾我調息!」
話音未落。
人已化作一道黑影,朝著他們來時相反方向的穀外掠去。
速度驚人。
陳陽話音卡在喉嚨裡,隻能看著她迅速遠去的背影。
隱約間。
他似乎聽到花曉離開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有些怪異的……打嗝聲?
很輕。
很快消散在風中。
陳陽心中驀地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他看著身旁還慢悠悠,準備往山穀裡走的江凡和劉有富。
那股預感驟然變得強烈。
「兩位,先進池看看!」
陳陽丟下一句,不再等待,身形一閃,已率先朝著寒熱池方向疾馳而去。
「哎?陳行者,不用急啊!這寒熱池修行,最需平心靜氣,欲速則不達……」
劉有富在後麵喊道,不解陳陽為何突然如此急切。
然而。
陳陽的速度極快,數息間已穿過朦朧的隔絕光幕,來到寒熱池邊。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然收縮!
池邊依舊霧氣氤氳,但那霧氣……不對勁!
不再是寒熱池自然蒸騰出的,蘊含著精純業力波動的紅白二色氣霧。
而是一種更淡,更虛浮,彷彿……
一層刻意維持的輕紗!
陳陽想也不想,右手灌注靈力,猛地向前一抓!
嗤啦——!
彷彿撕開了一幅虛幻的畫布。
那層維持著霧氣假象的輕紗應聲碎裂,化作點點靈光消散。
然後。
露出了其下……
空蕩蕩的,隻剩下濕潤池底岩石的……
寒熱池!
五十丈方圓的池子,原本應該半是熾熱暗紅,半是酷寒慘白的池水。
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有池底中央那道紅白分明的天然界限。
以及岩石上殘留的,正在快速消散的微弱業力波動。
證明著這裡曾經存在過一個五十丈寒熱池。
「沒……沒了?」
陳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神識反覆掃過空池,確認這不是幻象。
緊跟而來的江凡和劉有富,也終於踏入了這片區域。
兩人臉上的輕鬆與期待,在看清空池的瞬間,徹底凝固。
隨即化為極致的驚愕與難以置信。
「怎麼回事?!」
江凡失聲驚呼,幾步衝到池邊,看著乾涸的池底,眼睛瞪得溜圓:
「池水呢?寒熱池的池水呢?!怎麼會空了?!」
劉有富的臉色更是瞬間變得鐵青。
他猛地蹲下身,手指顫抖地觸控著池底尚且溫潤的岩石。
又猛地抬頭看向陳陽,聲音都變了調:
「我菩提教的寒熱池呢?!這是我為迎接我教天驕準備的修行資源啊!怎麼會這樣?!」
陳陽麵色陰沉,目光如電,掃過空池。
又猛地望向花曉離去的方向,聲音冷靜得可怕:
「是那花曉。是她取走了此地池水。」
「不可能!」
劉有富猛地搖頭,像是要說服自己:
「陳行者你有所不知!」
「這寒熱池的池水,蘊含特殊業力,性質奇異,根本無法用尋常儲物法器盛裝。」
「連用靈氣包裹托舉都會迅速消散!」
「她怎麼可能……」
一旁的江凡也喃喃道:
「是啊,花道友雖強,但也不可能憑空收走整個池子的水……應該不是她吧?」
他語氣猶豫,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花曉消失的方向。
儘管嘴上說著不可能,但兩人腳下卻不約而同地跟著陳陽。
迅速向山穀外追去。
來到穀口。
舉目望去,血色荒原上空空蕩蕩。
哪裡還有花曉那身黑袍的半點蹤跡?
隻有遠處低垂的血雲和永不停歇的嗚咽風聲。
「她跑了!」
江凡跺腳道。
「寒熱池沒了……我教天驕來了怎麼辦……」
劉有富失魂落魄,彷彿天塌了一般。
然而。
禍不單行。
就在三人因池水被盜而心神劇震之際。
陳陽猛然抬頭,強大的神識感應到遠處傳來密集而強大的靈力波動。
正朝著山穀方向急速迫近!
「小心!」
他低喝一聲,全身靈力瞬間提至巔峰,警惕地望向波動傳來的天際。
很快。
一片黑壓壓的遁光出現在血色地平線上,迅速放大。
為首之人,製式法袍,氣息淩厲。
正是去而復返的九華宗天驕……陸浩!
他身旁,除了數十名九華宗弟子外,竟還多了兩批人馬!
一批人衣著華貴,法器光芒隱隱。
氣息透著寶光與富足,正是以煉製法寶聞名的千寶宗弟子!
另一批人則氣息空靈飄忽,周身隱隱有氣流環繞。
是精擅禦氣之術的禦氣宗門人!
三方人馬匯合一處,人數已過兩百。
其中道紋氣息亦有數道,道韻卻不止陸浩一人了……
另有兩道,道韻氣息格外醒目!
一道源自禦氣宗陣列中身形魁梧的壯漢,另一道則來自滿身珠光寶氣,氣度不凡的女子。
二人皆身懷道韻,再加上領銜的陸浩。
三方齊聚,氣勢如虹。
直奔這處山穀而來!
……
陳陽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