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那株枝葉繁茂,層層疊疊已達百葉之上的多葉草,在從窗外透入的最後一縷夕照中,泛著溫潤的翠色光澤。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生機勃勃,靈氣氤氳。
陳陽怔怔地看著它。
心中卻並無太多成功的喜悅。
反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驚疑與茫然的微顫。
「這……」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空洞:
「莫非……是因為我道基中的土脈之氣,使得催化草木……變得更容易了?」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釋。
於地底吐納數十載,築基時道基墜落下丹田,似與地脈厚土之氣隱有牽連。
此後修行,雖未刻意鑽研草木催化之術……
但吐納間,天地靈氣中那份屬於大地的沉厚滋養之意,卻絲絲縷縷沉澱於經脈丹田。
或許。
正是這份根基的悄然變化。
讓他在時隔數十年後,再度嘗試催化這梁海留下的多葉草種子時……
竟一舉突破了當年,那位主爐大師的斷言極限。
然而。
這個認知並未讓陳陽神色輕鬆。
他凝視著掌中靈草,目光穿過那繁密的葉片,彷彿看到了更遠處。
煉丹……
豈是僅僅催化草木生長那麼簡單?
他雖未真正踏入丹道,但在青木門時也曾耳濡目染。
丹霞峰的弟子們,整日忙碌的何止是催生靈植?
草木生長,隻是第一步。
其後還有採摘時辰,炮製手法,藥性甄別……
君臣佐使的配伍精微,爐火把控的毫釐之差,凝丹時機的稍縱即逝……
無數繁瑣玄奧的步驟,環環相扣。
催化草木,或許隻是丹道中最基礎的一環。
後麵那些需要經年累月學習,無數次失敗積累才能掌握的經驗與訣竅,纔是真正的難關。
可是……
陳陽緩緩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夜幕已悄然降臨。
淩霄宗山門的方向隻餘下幾點零星的燈火,在深藍的夜幕下如同遙遠的星辰。
但白天那一幕,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他腦海之中。
那扇藏在光幕裡,對尋常修士吝於開啟一線的玄鐵巨門。
為了迎接一群修為平平的築基丹師,竟轟然洞開。
那些素來冷傲淩厲,劍氣逼人的淩霄宗劍修,臉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
殷勤備至!
那並非對強者的敬畏,而是對身份的低頭。
「如果我……也能成為煉丹師……」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
一旦出現,便難以遏製地纏繞上來。
他想起儲物袋深處。
那枚被遺忘許久的,邊緣已有些磨損的玉質令牌……
當年梁海離去前所贈,持之可參加天地宗每年一次的開山試煉。
他又想起江凡的話。
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煉製一爐血髓丹……報酬,一百枚上品靈石。」
「一爐成丹近百枚……」
「三日到十日一爐……」
若按十日一爐計,一月便是三爐。
摺合……
三萬靈石!
這個數字,讓陳陽呼吸都為之一滯。
修行至今,他何曾擁有過如此钜款?
有了靈石,便能購買更好的丹藥,法器,租賃靈氣更濃鬱的洞府,甚至……
或許能更快打探到沈紅梅的確切訊息。
在她需要時,提供助力。
心潮起伏間。
陳陽下意識地再次確認了房間內隔音與防護的禁製。
隨即。
他盤膝坐下。
從儲物袋中,小心翼翼地將那尊古樸的陶碗取出。
碗身溫潤,觸手微涼,表麵毫無靈力波動。
彷彿隻是最普通的土陶製品。
但陳陽知曉其中玄妙。
他先將江凡所贈的那枚血髓丹置於空中。
取出一個玉壺,清水注入碗中,倒映出血髓丹。
然後一枚,又一枚投入靈石。
陶碗表麵,極其隱晦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
碗底的血髓丹之影與靈石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
輪廓微微模糊了一瞬。
隨著第三枚靈石投入。
下一刻。
一枚與空中血髓丹色澤、大小、氣息幾乎完全一致的丹丸,憑空出現在陶碗內,被陳陽以靈力輕輕托住。
而碗底那三枚上品靈石,已然化為齏粉,靈氣盡失。
「三枚靈石……」
陳陽拿起複製出的血髓丹,仔細端詳,神識反覆探查:
「一模一樣。」
「藥力、成分、甚至那點微不可察的煉製殘留氣息……」
「都完全相同。」
他眼中光芒閃爍。
如果……
他將這複製出的血髓丹交給江凡,稱是自己煉製所得,便能輕易賺取九十七枚上品靈石的差價!
這誘惑,太大。
然而。
陳陽握著丹藥的手指,卻緩緩收緊。
眼中那抹光芒並未化為行動的熱切,反而漸漸冷卻,沉澱為深沉的警惕。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青木門坊市。
那時他修行時日尚短,修為低微。
發現陶碗複製之能,便嘗試複製了一些低階妖獸內丹,小心分批售賣。
數量不多,收益微薄。
卻已足夠支撐他當時的修煉。
可即便如此謹慎,依舊被丹霞峰峰主朱大友盯上。
那位精於丹道,眼力毒辣的築基修士,從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零散內丹中,竟嗅出了一絲不尋常的相似……
進而開始調查。
若非後來宋長老救助,沈紅梅將他帶離青木門前往皇城,後果不堪設想。
那是陳陽修行路上,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來自高一個大境界修士的壓迫與危險。
一種看似無形,卻足以將他碾碎的巨力。
自那以後。
他再未起過用陶碗大量複製物品,換取靈石的心思。
即便後來獲得天地宗築基丹,即便深知此丹價值連城……
他也強壓下了複製販賣的衝動!
……
此刻。
看著手中這枚完美的複製品。
陳陽彷彿能透過它,看到無數雙隱藏在暗處,精於辨識,洞察秋毫的眼睛。
江凡或許不精丹道,看不出端倪。
可菩提教中呢?
這丹藥若流通出去,落在其他煉丹師手中呢?
若是被天地宗那位梁海大師那般人物見到呢?
一絲一毫的相似,在真正的行家眼裡,或許便是無可遁形的破綻。
沉默良久。
陳陽五指緩緩收攏。
「噗。」
一聲輕微的悶響。
那枚足以換百枚上品靈石的複製血髓丹,在他掌心被雄渾的靈力碾為齏粉。
簌簌落下。
混入地上的塵埃。
他不再看那堆粉末,轉而取出江凡贈予的那瓶血髓精元。
暗紅色的粘稠液體在玉瓶中微微晃動。
再次試驗。
結果相似。
複製一滴血髓精元,約需七枚上品靈石。
七枚靈石的成本,便可複製出菩提教內的聖藥。
陳陽估計,差價同樣驚人。
但陳陽的目光,卻落在了自己之前嘗試仿製出的那一小團暗紅近黑,光澤油亮的血髓精元上。
那是用一絲汙濁羽化真血,與一小塊通竅血肉簡單混合而成。
外觀氣息與菩提教的血髓精元極其相似。
他心中微動。
嘗試將其放入陶碗,並放入靈石。
陶碗毫無反應。
並非不能複製,而是……
陳陽心下瞭然,是價值問題。
陶碗複製物品,消耗的靈石並非固定。
而是與被複製物品本身的價值息息相關。
這價值似乎並非簡單的坊市價格,或煉製成本。
而是某種更本質的,關乎物品本源層次的東西。
早年他便嘗試過複製通竅的血肉。
當時通竅嗤之以鼻,告訴陳陽……
就算是指甲蓋那麼大一點點血肉,沒幾千上品靈石,想都別想!
那時他不信,嘗試複製,結果……
發現靈石需求太大,索性中途放棄了!
……
自己這一滴仿製血髓精元,原料是那滴來歷不明,汙濁的羽化真血,以及通竅那近乎不朽,生機磅礴的血肉。
兩者簡單粗暴地混合在一起。
所以。
其本質價值高得離譜,高到以陳陽目前的靈石儲備,根本不足以啟動複製。
菩提教那能療傷續命的血髓精元,是經過煉製加工的成品。
其原材料的價值……
被固定在七枚靈石可複製的程度。
而自己胡亂混合的原料,其價值卻需要數千上品靈石來衡量。
同樣的外觀,相似的氣息。
內在的價……卻天差地別!
「為何會這麼貴?」
陳陽喃喃自問,心中困惑更深。
無論是通竅血肉,還是那汙濁真血,亦或是當年他不知天高地厚試圖複製的太陽雛形……
陶碗對它們的定價都高得匪夷所思。
思索無果。
陳陽將陶碗與所有相關物品仔細收起,清除掉房間內試驗的痕跡。
他需要透口氣……
也需要瞭解更多關於丹道的資訊。
翌日。
他離開了館驛,信步走入淩霄宗外城最大的修士坊市。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攤販雲集。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修士間的寒暄聲混雜在一起。。
陳陽收斂氣息,在人群中緩緩穿行。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售賣功法,法器,符籙的攤位。
最終在一個擺滿了各種陳舊玉簡,古籍的書攤前停下。
攤主是個昏昏欲睡的老者,對陳陽的打量毫不在意。
陳陽的目光落在幾枚顏色暗淡,邊角磨損的玉簡上。
標籤寫著《丹理初窺》、《百草辨性淺述》、《控火雜談》。
都是最基礎、甚至可能過時的丹道入門知識。
價格也低廉。
他正欲拿起檢視,身旁忽然傳來一道略帶訝異的聲音:
「道友,好巧啊!」
陳陽轉頭,微微一怔。
竟是昨日在傳送法陣外遇到的那個濃眉大眼的修士。
此人麵相和善,即便昨日被自己情急之下拽了一把差點摔倒,也未動怒。
隻是匆匆離去。
陳陽對他印象頗佳。
「是你。」
陳陽點頭致意,臉上露出些許歉意:
「昨日之事,實在抱歉,是我唐突了。」
「哎,算不上什麼!」
濃眉修士爽朗地擺擺手,濃密的眉毛隨著動作揚起:
「昨天是我趕時間,心急了點。」
他話鋒一轉。
目光落在陳陽手中剛拿起的丹道玉簡上,眼中露出好奇:
「道友昨日不是還向我打聽那搬山宗的嶽錚,關注殺神道之事麼?怎麼今日,又對這煉丹的玉簡感興趣了?」
他挑了挑眉。
那雙幾乎連成一條線的濃眉顯得格外生動:
「莫非……道友是位深藏不露的煉丹師?」
陳陽見他態度親和,言語直爽,心中戒備也消去幾分,苦笑道:
「並非煉丹師。隻是……」
他頓了頓,欲言又止。
……
「哦?隻是對煉丹師有興趣?」
濃眉修士似乎很善談,也不追問。
反而很是自然地從自己寬大的衣袖裡掏了掏,摸出一個青皮橘子,遞給陳陽:
「來,吃個橘子,邊吃邊聊。」
陳陽下意識地接過,入手微涼。
等反應過來才覺有些不妥。
萍水相逢,怎好接人東西?
但這濃眉修士笑容坦蕩,舉止自然,有種莫名的親和力……
讓陳陽想到小時候村塾中的先生,生不出拒絕之心。
「你不吃嗎?放心,沒毒。」
濃眉修士笑道,自己也摸出一個:
「我來的路上,見城外有個土坡橘子長得好,順手摘的。那地兒肥沃,橘子肯定甜。」
陳陽聞言,便也低頭剝開青色的橘皮。
橘瓣飽滿,汁水豐盈。
他取了一瓣放入口中。
下一刻。
陳陽臉色微變,眉頭緊緊皺起。
「怎麼了?」
濃眉修士正剝自己的橘子,見狀一愣。
陳陽緩緩吐出一口氣,勉強將口中那極其酸澀的汁液嚥下,才道:
「酸的……很酸。」
「酸的?」
濃眉修士顯然不信:
「怎麼可能?那塊地我看了,土質好得很……」
說著。
他也將自己手中的橘子剝開一瓣,塞進嘴裡。
瞬間。
他那雙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圓了,整張臉都皺了起來,齜牙咧嘴:
「哎呀!真是……酸倒牙了!」
他連忙將口中橘瓣吐出,一臉懊喪:
「怎麼會呢?看著挺好……算了算了,這些青疙瘩,丟了罷!」
說著。
他竟又從那寬大的衣袖裡,變戲法似的接連掏出四五個同樣青皮的橘子。
一股腦托在手上。
陳陽看得一愣……
這衣袖裡莫非縫了儲物袋?
濃眉修士一臉掃興,靈力微湧。
便要將手中酸橘全部捲起扔掉。
嘴裡還念唸叨叨:
「唉,我就想吃個甜橘子,怎的這般難……」
「且慢。」
陳陽忽然開口。
濃眉修士動作一頓,疑惑看向他。
陳陽從他手中拿過一個橘子,在掌心掂了掂。
又對著光看了看果皮色澤,緩聲道:
「算了,別丟。也算不上沒長好,隻是……時辰不對。」
「時辰不對?」
「嗯。」
陳陽指尖輕撫過冰涼的青皮:
「你摘早了。這橘子還是青的,內裡糖分未足。若是再掛在枝上十天半個月,經些日曬霜打,自然就由青轉黃,由酸變甜了。」
說著。
他兩指輕輕捏住橘子的果蒂,體內靈力悄然運轉。
一絲極其精純溫和,蘊含著勃勃生機的乙木靈氣,自指尖透出。
緩緩滲入橘子內部。
那濃眉修士起初不明所以。
但很快,他瞪大了眼睛。
隻見陳陽掌中那枚青皮橘子,色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
青澀的綠意漸漸褪去,一抹暖黃自底部泛起,逐漸暈染開來。
不過幾個呼吸,一枚青橘,竟變得通體橙黃紅潤。
表皮油亮。
彷彿在枝頭沐浴了足夠陽光與時光。
陳陽停下靈力,將橘子遞還:
「現在,應該甜了。」
濃眉修士怔怔接過,彷彿有些不敢置信。
他剝開那已然變得鬆軟的橘皮,取了一瓣放入口中。
下一刻。
他眼睛瞪得滾圓,臉上瞬間綻開驚喜之色:
「甜!真的甜了!汁多味美,好橘子!」
他三兩口將那一瓣吃完,又迫不及待地塞了一瓣,含糊道:
「道友這手段……神了!」
陳陽見狀,也隻是微微一笑:
「舉手之勞。你手中剩下的那些,可需我一併……」
「不用不用!」
濃眉修士卻連忙擺手,將剩下幾個青橘寶貝似的收回袖中。
臉上露出一種孩童般的狡黠與珍惜:
「甜的,吃一個嘗個味兒就夠了。剩下的這些青的,我留著……嗯,留著。」
陳陽見他如此,便也不再堅持。
濃眉修士一邊美滋滋地吃著甜橘,一邊又看向陳陽手中那幾枚丹道玉簡,口齒不清地問:
「道友,你既然對煉丹師這麼有興趣,怎麼不去天地宗尋個正經門路,反倒在這坊市裡淘換這些……」
他瞄了一眼玉簡,搖搖頭:
「這些邊角料?」
陳陽將玉簡放下,輕嘆一聲:
「天地宗是東土丹道魁首,門檻何其高。我……未曾係統接觸過丹道,不過略有好奇罷了。」
「略有好奇?」
濃眉修士嚥下口中橘瓣,擦了擦手,指著陳陽,眉毛又挑了起來:
「我方纔看你那手催化橘子的本事……」
「舉重若輕,靈氣精純溫和,對草木生機把握妙到毫巔!」
「這可不像是略有好奇、未曾接觸的樣子啊!」
陳陽搖頭,語氣坦然:
「幾十年前,機緣巧合學過一點催化草木的粗淺法門,僅此而已。煉丹博大精深,豈是這點微末伎倆可窺門徑?」
他有自知之明。
煉丹絕非簡單的催化。
便如那血髓精元,菩提教能以相對更少的材料和手法,煉製出療傷聖藥。
而自己雖然能用更珍貴的原料仿製出外形相似之物。
但本質仍是粗暴的混合。
遠非真正的煉製。
這其中的差距……
或許便是學徒與大師的鴻溝。
「粗淺法門?」
濃眉修士卻連連搖頭,神情頗為不贊同:
「我看一點都不粗淺!」
「你這手催化造詣,已得……順其自然,點化生機的妙趣……」
「厲害得很,厲害得很吶!」
他說著。
竟又從袖中摸出一個青橘子,笑嗬嗬地遞到陳陽麵前。
挑眉示意。
眼神裡帶著促狹與期待。
陳陽啞然,看著對方那坦蕩中帶著點無賴的笑容,最終還是接了過來。
靈力流轉。
不過片刻,又一枚紅潤香甜的橘子遞了回去。
濃眉修士接過,剝開便吃,滿臉享受。
但這番話語,終究在陳陽心中盪開了漣漪。
他想起了青木門丹霞峰上。
那些煉丹弟子即便煉出些塞了泥巴的次品丹藥,依舊被無數同門趨之若鶩,奉上靈石的場景。
想起了昨日淩霄宗山門外。
那扇為煉丹師轟然洞開的巨門,那些劍修臉上近乎討好的笑容。
一種混雜著不解,不甘與隱約渴望的情緒,在他胸中翻騰。
「為何……」
陳陽望著坊市熙攘的人流,目光有些失焦,近乎自語地喃喃道:
「為何煉丹師本身,或許修為平平,鬥法孱弱……」
「卻能得到如此尊崇?」
「能讓淩霄宗那等劍修大宗,也折節下交?」
旁邊正專心吃橘的濃眉修士動作一頓。
他慢慢嚼完口中橘瓣,將橘皮仔細收好,這才轉過頭,看向陳陽。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卻透出幾分迥異於外表的深邃。
「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帶著一種莫名的韻律,彷彿在闡述某種至理。
「煉丹師自身,或許平平無奇。是,也不是。」
他目光掠過陳陽手中那幾枚粗淺玉簡,又落回陳陽臉上:
「說其是……」
「因其肉身法力,或許不如劍修鋒銳,不如體修強橫。」
「說其不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
「因煉丹師乃是……手持造化之術啊!」
……
「造化之術……」
陳陽重複著這四個字,心頭似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濃眉修士看著他依舊有些茫然的神色。
欲言又止。
最終隻是輕輕嘆息一聲,抬手拍了拍陳陽的肩膀。
那力道溫和而沉厚。
「小友,若真想學這造化之術,窺探這天地為爐的奧秘……」
他指了指東方,那是天地宗所在的方位:
「還是得去那正統宗門,尋個明師,踏踏實實地學。」
「這天地廣大,丹道幽深……」
「豈是這坊市間三四枚殘破玉簡,能說得清,道得明的?」
言罷。
他不等陳陽回應,轉身便匯入了人流。
陳陽怔在原地。
待回過神來,舉目四望。
那濃眉修士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下意識地展開神識,掃過周圍數十丈。
人來人往,氣息駁雜。
卻唯獨尋不到那和善坦蕩,又語出驚人的濃眉修士。
陳陽心中忽有所感。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遠方,淩霄宗方向。
此刻正值午後,結界的光幕在陽光下流轉著淡淡的輝光。
就在他目光投去的剎那。
那平靜的光幕表麵,似乎極其細微地,漣漪般地波動了一下。
快得彷彿錯覺。
陳陽站在原地。
手中還拿著那幾枚剛買的,冰涼粗糙的玉簡。
坊市的喧囂似乎遠去。
隻有那「天地為爐,造化為工」八字,與那濃眉修士最後嘆息中深藏的意味,在他心中反覆迴響,激起層層波瀾。
他忽然覺得,手中這幾枚玉簡,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
與此同時。
淩霄宗內。
一處專為招待貴賓而設的廣闊校場上。
數十名身著天地宗丹師袍的天地宗修士,正三五成群。
與周遭那些背負長劍,氣息淩厲的淩霄宗劍修交談著。
氣氛看似熱絡。
那些年輕煉丹師們臉上大多帶著輕鬆,甚至挑剔的神色。
目光在劍修們身上打量,彷彿在挑選合意的護衛或夥伴。
而平日孤傲的淩霄宗劍修們,此刻也儘量收斂劍氣,展現著可靠與實力。
校場一側的高台上。
設著幾張檀木大椅。
居中一張椅子上,坐著一位發須皆白,麵容清臒的老者。
他雙目微闔,似在養神。
唯獨那兩道異常濃密,幾乎連成一片的雪白長眉,格外引人注目。
台下。
一名中年煉丹師正小心翼翼地向高台匯報:
「師尊,諸位師弟師妹正在慎重挑選護道劍修,事關殺神道中安危,不敢輕率,故而還需些時辰……」
老者未曾睜眼。
隻是那雪白的長眉,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忽然。
他袖袍一動。
幾枚青皮橘子咕嚕嚕滾落在身前光潔的石板上。
台下眾弟子一愣,不明所以。
老者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竟無多少老邁渾濁,反而清澈銳利。
他掃了一眼台下那些或期待,或忐忑的弟子。
又看了看地上滾動的青橘。
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如一道悶雷。
清晰地炸響在每一個弟子耳邊:
「混帳!」
「挑了一天了!」
「還沒挑好嗎?!」
校場瞬間一靜。
所有交談聲戛然而止。
煉丹師們臉上輕鬆的神色僵住,劍修們也收斂笑容,肅然而立。
那匯報的中年煉丹師更是渾身一顫,額角見汗,連忙躬身:
「師、師尊息怒!弟子們……弟子們也是想謹慎些,畢竟殺神道兇險……」
「謹慎?」
老者冷哼一聲。
雪白長眉揚起,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
並不暴烈,卻讓台下所有築基修士感到呼吸微窒。
他指著地上那些青橘:
「老夫來時就摘了這些橘子!想著挑完了人,正好吃兩個,解解渴!你們倒好,磨磨蹭蹭!」
他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大多麵露茫然的弟子。
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與某種更深沉的失望:
「現在!」
「就現在!」
「誰有本事,給老夫把這些離了枝,時辰未到的青橘子,催化變紅變甜了!」
「老夫今天就要吃上甜橘子!」
校場之內,一片死寂。
眾煉丹師麵麵相覷,臉上皆是錯愕與為難。
「師尊……您這不是說笑吧?」
一個膽子稍大的年輕弟子苦著臉道:
「瓜熟蒂落,乃是天時。」
「這橘子都已離枝,生機已斷大半,又不是那本就內蘊生機,可反覆催生的多葉草……」
「這如何能催化變甜?」
……
「是啊師尊!」
「這……這不合丹理啊!」
「離枝之果,生機流逝,強行催化,也不過是徒具其形,內裡隻怕更酸澀……」
抱怨聲,辯解聲低低響起。
這些天地宗的煉丹師,或許修為不高。
但於草木藥性,生機流轉的基本道理,卻是懂的。
在他們看來,師尊這要求,近乎無理取鬧。
高台之上。
老者聽著下方弟子們的言語,看著他們臉上的苦色與不解,胸中那口悶氣非但未消。
反而更加淤堵。
他沒有再斥責,隻是重新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
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方纔坊市中那一幕:
那個一身血腥殺氣,顯然是從殺神道中搏殺出來的年輕築基修士,接過青橘,指尖靈氣流轉,溫和而精準。
不過片刻……
青澀盡去,紅潤香甜。
那手法,舉重若輕,渾然天成。
對草木生機那一刻的把握,妙至巔毫。
非是強行催逼,而是點化。
是引導那未足的生機走向圓滿……
是順其自然之上的巧奪天工。
「殺氣自內而外,手染血腥,追逐順位……」
「此等心性,最易浮躁偏激,濁氣纏身。」
「老夫平生,最不喜這類修士沾染丹道!」
「草木之道,需天清地明之心,需耐得住寂寞,守得住純淨。」
「可為何……」
老者心中,那個困惑與不甘的聲音再次響起。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為何偏偏是此人……」
「有如此催化草木的造詣?!」
「而我門下這些……」
「這些……」
他睜開一線眼簾。
目光再次掠過台下,那些還在為青橘能否催化而爭論,麵有難色的弟子們。
一股巨大的落差感,混合著失望,無奈……
甚至一絲自我懷疑,湧上心頭。
這就是他耗費心血教導的弟子?
這就是天地宗這一代的中堅?
連個離枝的青橘都點化不了,連這點順時導勢的靈性都沒有。
將來如何把握那些複雜千萬倍的藥性融合?
如何窺探更深奧的丹道至理?
「嗬……」
老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聲裡聽不出喜怒,隻有無盡的疲憊與蕭索。
他緩緩靠回椅背,望著校場上空的流雲。
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
彷彿在回答心中那個不甘的詰問,又彷彿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這便是……弟子無能。」
「師尊我,連個想吃的甜橘子……」
「都吃不上啊!」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也將那幾枚滾落在地,無人問津的青皮橘子,照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