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靜室之內,陳道平端坐如鬆。
他冇有被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衝昏頭腦,更冇有被青帝之心的誘惑亂了方寸。
整整三日。
他未曾移動分毫,識海中的那座煉神塔卻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運轉。
在他的腦海中,一個又一個棋盤憑空演化。
每一個棋盤,都代表著一種進入葬仙穀後可能發生的變局。
(
天煞老魔三人提前發動大陣怎麼辦?
有元嬰後期大修士識破騙局,在穀外亂戰怎麼辦?
聖祖提前甦醒怎麼辦?
青帝之心被轉移了怎麼辦?
……
足足上百種凶險至極的可能,被他一一羅列、推演。
針對每一種可能,他又製定了不下十種應對之策與逃生路線。
當第三日的晨光透過禁製,灑入靜室時。
陳道平緩緩睜開雙眼,三日不眠不休的高強度推演。
冇有讓他顯露半點疲憊,反而目光清冽,洞徹人心。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剩下的,便看各自的手段了。」
他冇有再猶豫,手掌一翻,數枚通體赤紅,散發著龍血氣息的丹藥出現在掌心。
四階煉體寶丹,龍血淬骨丹!
這是他之前煉製的煉體大藥,專門用來錘鏈肉身,增長氣血。
在自身真元被壓製的葬仙穀,一副強橫的肉身,便是最大的底牌。
丹藥入腹,一股狂暴的熱流轟然炸開,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陳道平的身體表麵,麵板寸寸開裂。
又在磅礴的藥力下飛速癒合,每一次癒合,都帶出一層暗紅色的血痂。
骨骼在劈啪作響,彷彿有神匠在用重錘鍛打。
整整一個時辰後,他體表的血痂儘數脫落。
露出的肌膚晶瑩如玉,卻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他輕輕一握拳,空氣都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四階中品頂峰的肉身,再次精進。
距離四階上品,也僅有一線之隔。
「元寶。」
他輕喚一聲。
一道金光閃過,三足金蟾元寶出現在他麵前,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褲腿。
陳道平屈指一彈,一枚漆黑的丹藥落入元寶口中。
「此行凶險,你我要隱匿於暗處,這枚龜息丸可將你的氣息徹底隱去,不到萬不得已,不可現身。」
元寶通人性地點了點頭,身形一晃。
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暗金色流光,鑽入了他的袖袍之內。
一切準備就緒。
陳道平站起身,身形一陣詭異的扭動。
隻聽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響起。
他的身形拔高了半尺,原本清秀的麵容變得稜角分明,麵板也變得枯黃粗糙。
他從儲物戒中取出一件寬大的灰色苦行僧袍披在身上。
又將一口門板大小、未曾開鋒的玄鐵重劍負於身後。
片刻之後,鏡中倒映出的,已是一名麵容枯槁、眼神漠然,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苦行體修。
就算是柳如煙當麵,也絕認不出此人就是那位在萬事樓一擲千金的李平大師。
做完這一切,他並未直接出城。
而是不緊不慢地來到了東海仙城最混亂的區域——地下黑市。
黑市之內,人聲鼎沸,三教九流混雜。
他如同一滴水匯入大海,毫不起眼。
他在幾個攤位前駐足,故意高價買了幾張對他而言毫無用處的三階攻擊符籙,又買了一筒淬了劇毒的破甲鋼針。
這些東西在絕靈之地,前者是廢紙,後者威力也有限。
但在外人看來,這正是一個準備進入絕地,卻又見識不足的體修會做的準備。
他能感覺到,暗中有幾道隱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但很快,就失去了興趣。
一個金丹後期的體修,在即將到來的這場盛宴中,連當炮灰的資格都不夠。
走出黑市,外界早已天翻地覆。
「聽說了嗎?那《魔淵古圖》上記載的根本不是什麼核心區域,而是一處叫葬仙穀的上古秘境!」
「何止啊!據說穀內有化神大能隕落,孕育出了一株神物——九竅登神蓮!服之可感悟化神契機!」
「嘶!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訊息是從萬事樓內部傳出來的,據說天星宗和龍宮的太上長老都已經動身了!」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有心人的推動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發酵。
整個東海修仙界,徹底沸騰了。
無數壽元將近的元嬰老怪,無數困於瓶頸的金丹真人。
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麵八方,瘋狂湧向墜魔淵的方向。
陳道平混在洶湧的人潮中,神色冇有半分變化。
他尋了一支由十幾個散修臨時組建的隊伍,這支隊伍魚龍混雜。
最強者不過一名元嬰初期老者,弱者甚至還有築基修士妄圖渾水摸魚。
他隻展露出金丹後期的體修修為,憑藉著那股彪悍冷漠的氣質,很輕易地便加入了隊伍。
在絕靈之地,一名強大的體修,遠比法修更受歡迎。
「這位道友如何稱呼?」隊伍的領頭,那名元嬰初期的老者,客氣地問道。
「苦陀。」
陳道平吐出兩個字,便不再多言,沉默地跟在隊伍末尾。
隊伍一路向東,直奔墜魔淵。
越是靠近,天地間的氣氛便越是肅殺。
不時能看到天邊有遁光呼嘯而過,每一道遁光,都代表著一位名震一方的強者。
陳道平那堪比元嬰圓滿的神識,敏銳地捕捉到。
在他們這些尋寶隊伍的四周,始終有幾股若有若無的魔氣,如跗骨之蛆,遠遠地綴著。
監視。
一張無形的大網,早已悄然張開。
隻進,不出。
三日後。
隊伍抵達了墜魔淵內部。
一座被無儘迷霧籠罩的巨大山穀,出現在眾人眼前。
穀口立著一塊殘破的石碑,上麵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古字。
葬仙穀!
一股蒼涼、死寂的氣息,從穀內撲麵而來,讓所有人都心頭一沉。
就在此時,陳道平丹田氣海之內,那枚青元劍種,毫無徵兆地微微一顫。
一股源自同源的、微弱卻無比精純的乙木生機,正從山穀的最深處傳來。
青帝之心!
它,真的在這裡!
陳道平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穀口處,冇有任何禁製,更冇有任何人把守。
就這麼大喇喇地敞開著,彷彿在歡迎所有人的到來。
隊伍中,一名金丹修士激動地喊道:「快看!穀口是開的!我們快進去,搶占先機!」
不少人都露出了意動之色。
陳道平看著那如同巨獸之口的山穀,心中冷笑。
這哪裡是尋寶。
分明是,請君入甕。
他冇有阻止,也冇有提醒,隻是隨著人流,一步步朝著穀口走去。
當他的一隻腳,踏入穀口的瞬間。
嗡——
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籠罩全身。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扼住了他的丹田氣海。
體內的蒼青色真元,瞬間從奔騰的大江,變成了一條凝滯的溪流,運轉速度慢了百倍不止。
丹田內的無瑕元嬰,更是如同陷入了深邃的泥沼,連動一動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
體內的青帝真元被壓製了七成多。
與此截然相反的,是他那沉寂的肉身。
在真元被剝奪的瞬間,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危機感,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他體內的氣血,開始瘋狂奔湧,發出江河咆哮般的巨響。
陳道平抬起頭,望向迷霧深處,那張枯槁的麵孔上,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場戲,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