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在濕潤的青石板上顯得格外清晰。
白溪城的傍晚,空氣裡混著江水的潮氣和街邊食攤的熱鬧味兒,跟落雲城那股子乾燥緊繃的感覺完全不同。
鋪子挨著鋪子,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各路人馬穿梭,有大聲吆喝的販子,有低調趕路的修士,活氣兒足,可底下又藏著點兒說不清的混亂勁兒,畢竟這兒是幾不管的地界。
曹琰和顧清月牽著馬,順著人流進了城。
城門樓子底下站著幾個穿水雲閣服飾的修士,隻簡單驗了身份牌子,沒多問,確實像顧清月說的,規矩清楚,不多事。
到了個岔路口,顧清月停下腳步,轉過身,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
「曹道友,百草堂分號在城東,我得先去交差。 解書荒,.超實用
咱們……後天早上,還在進城時路過的那家『望江樓』碰頭,你看成不?」
「行,就後天。」
曹琰點頭應下。
他知道顧清月有正事要辦,分開走是必然的。
顧清月沒再多說,隻微微頷首,便牽著那匹神駿的青驄馬,轉身拐進了通往城東的巷子,墨綠色的身影很快被熙攘的人流吞沒。
曹琰站在原地望了一會兒,心裡莫名空了一下,隨即甩甩頭,把這莫名其妙的感覺趕走。
他定了定神,開始打量四周。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個落腳的地方,然後趕緊把手裡那些燙手山芋處理掉。
他沒往主街熱鬧處擠,專挑光線暗些的側巷走。
神識像張無形的網悄悄撒開,感應著周圍的靈氣流動和行人氣息。
最後,他在一條離水雲閣主塔不遠不近、還算清淨的巷子盡頭,瞅見一家叫「悅來居」的客棧。
門臉不大,但看著乾淨,關鍵是位置合適,既方便去水雲閣,又不那麼紮眼。
要了間帶後窗的上房,付了三天房錢。
進屋後,曹琰先裡外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被人動過手腳,
他在桌邊坐下,倒了杯涼透的粗茶,慢慢喝著,心裡盤算下一步。
直接去水雲閣?太冒失了。得等夜深人靜再說。
……
外頭天徹底黑透,隻剩零星燈火和遠處江濤拍岸的悶響。
曹琰換了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用了張普通的「易容符」,把臉抹得平凡了些,年紀也襯得大了幾歲,氣息也壓到練氣七層左右。
對著水盆照了照,覺得沒啥破綻了,這才悄無聲息地從後窗翻出,融進濃重的夜色裡。
白溪城的夜不算死寂,有些掛特殊燈籠的鋪子還開著門,做的多是見不得光的買賣。
曹琰沒理會,憑著白天的記憶,像道影子似的在牆根屋角的暗處穿行,直奔城中心那座最高的水雲閣塔樓。
水雲閣地盤很大,主塔周圍好幾座副樓,分別經營丹藥、法器、雜項什麼的。
就算晚上,這兒也亮堂堂的,門口有護衛,人來人往,秩序倒是不亂。
曹琰沒走正門,繞到側麵一個隻掛了盞幽藍燈籠、瞧著挺冷清的偏殿。
這就是水雲閣處理「特殊」物品的地方,俗稱「暗閣」。
一腳踏進去,光線立馬暗下來。裡頭是條長走廊,兩邊隔成一個個小間,空氣裡飄著種能乾擾神識的淡香。
一個穿著水雲閣服飾、臉上沒啥表情的練氣中期修士迎上來。
「客人是典當,還是出貨?」
聲音乾巴巴的,沒半點起伏。
「出貨。」
曹琰把嗓子壓得低啞了些。
「跟我來。」
修士不多問,轉身引著曹琰往走廊深處走,進了一個小隔間。
裡頭就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刻滿了隔絕符文。
「客人稍坐,執事馬上到。」
修士說完就退出去,帶上了門。
曹琰在椅子上坐下,耐心等著。他能感覺到,這小小隔間內外,至少布了三重防護隔絕陣法,水雲閣在這方麵,確實專業。
約莫一炷香後,對麵牆上一個小門無聲滑開,走進來個穿錦袍、留三縷長須、麵相精明的中年修士。
這人修為是築基初期,但氣息斂得極好,眼神裡透著股生意人的算計。
「勞客人久等。」
中年執事在對麵坐下,臉上掛起職業笑,
「老夫姓何,管這攤事兒。客人有什麼好貨要出手?」
他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曹琰,但一股細微的神識已經在他身上溜了一圈。
曹琰不廢話,直接把那個裝滿了「雜物」的儲物袋放桌上推過去。
「些用不上的功法和零碎,何執事給估個價。」
何執事接過袋子,神識探進去細看。
起初臉色平靜,可當看到那枚《赤陽真訣》築基篇玉簡時,眼皮跳了一下,閃過一絲訝異,又迅速恢復常態。
他繼續看其他玉簡、丹藥、材料,速度不快,但格外仔細。
曹琰心裡有點緊,麵上卻不露,隻靜靜等著。
他知道這《赤陽真訣》是李家的命根子之一,哪怕隻是築基篇,也夠紮眼的。
就看水雲閣敢不敢接,肯出什麼價了。
過了好一會兒,何執事才收回神識,沉吟片刻,看向曹琰,笑容不變:
「客人這批貨……不錯。尤其是幾門火法,
至於這《赤陽真訣》嘛……」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瞟了曹琰一眼,
「築基篇雖不算頂頂珍貴,但來路似乎有點講究啊。」
曹琰心裡冷笑,知道這是要壓價的話術,臉上卻故作平淡:
「何執事說笑了,水雲閣做生意,向來隻認東西不認人。要是貴閣覺得為難,我再去別家轉轉。」
說著,作勢要拿回儲物袋。
「哎,客人別急。」
何執事趕緊伸手虛攔,笑道,
「我水雲閣既然開了這暗閣,自然有處理的門道。
就是這價錢嘛……畢竟要擔些風險,恐怕不能按市麵同階功法算了。」
「直說吧,多少?」
曹琰懶得繞彎子。
何執事伸出兩根手指,又彎下一根:
「所有東西,打包,這個數。」
兩萬三千下品靈石。
曹琰心裡快速過了一遍,這批貨要在落雲城正常出,怎麼也值三萬萬五六以上,對方一口壓了三四成,心夠黑。
但他也明白,在這齣貨,圖的就是穩妥。
「兩萬三。」
曹琰還價,「那套『小五行須彌陣』的陣盤陣旗俱全,是精品,單賣都不止四千。
清心玉佩和其他雜物也值這個數。」
何執事眼裡精光一閃,沒想到曹琰對行情門兒清。
他撚著鬍鬚琢磨了一下,最終點頭:「成,就當交個朋友。
不過,得扣半成,算是我閣處理『麻煩』的辛苦費。」
最後到手一萬兩千三百五十靈石。雖然被狠宰了一刀,但總算解決了心頭大患。曹琰點頭:
「可以。」
何執事笑容真了點,取出一枚儲物袋推過來:
錢貨兩清
曹琰接過儲物袋,神識掃過確認數額無誤,心裡一塊大石總算落下。過程比想的順利。
「合作愉快。」
曹琰起身要走。
「客人留步。」
何執事忽然叫住,像是隨口問,
「看客人氣息凝練,修的是金係路數?我閣新到了一批西邊來的『庚金砂』,品質極佳,客人可有意?」
曹琰腳步一頓,心頭警醒,麵上卻不露聲色:
「多謝何執事好意,今日暫且不必。」
說完,不再停留,推門融入外麵的黑暗。
何執事看著曹琰消失的方向,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眼裡若有所思。
「練氣七層?遮掩得倒好……金係修士,跑來出手李家的核心火訣……有意思。」
曹琰出了暗閣心裡盤算著。
明天得去水雲閣正經營業的鋪子看看,買煉製「金鎖連環陣」的材料。
這陣法跟小五行陣一樣,核心都在陣盤上,佈置好的陣盤帶在身上,遇到突發狀況,幾息之間就能佈下,比臨時插陣旗快多了,關鍵時刻能保命。
就是消耗大了點,啟動一次估計得耗掉他兩三成法力,但比起性命,這點消耗值得。
想到這兒,他又琢磨起剛才何執事最後那問話,是單純推銷,還是看出了什麼?看來在這白溪城,也不能完全放鬆警惕。
對了,是不是……該給顧清月挑件謝禮?
這念頭冒出來,他自己都一愣,隨即失笑搖頭。
先顧好正事吧。
夜色濃重,白溪城在江水聲中靜默著,而曹琰的下一段路,才剛開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