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陽回到茅屋後並未翻動那個角落,他在礦上便注意到,有人盯上了他。
砰砰砰!
一陣敲門聲驟然響起,許陽緩睜雙目,聽著門外呼聲,心道:
「果然來了。」
隨即臉上露出笑容,拉開房門,客氣道:
「未四十一兄,怎麼有空來我這裡?我這身上煞氣未解,可還有破體而出,侵襲他人的隱患。」
門外的未四十一聞言腆著笑臉,道:
「兄弟我特來向你祝賀。既然有瞭解煞丹,那煞氣的化解壓製一定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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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陽打量一眼未四十一,臉上笑容未減,道:
「請!」
「兄弟你住著獨戶,確實比我們住窩棚自在多了。」未四十一環顧著簡陋的茅屋。
「四十一兄要是想住,也可去礦中染上煞氣,幸而未死,也能在我旁邊住上獨院。」
「那倒也不用了。」未四十一尷尬一笑,坐下來後顯是想與許陽攀談,搓著雙手,臉上堆滿笑容道:
「兄弟得了八吊錢,怎麼不見去紅坊瀟灑瀟灑…要是運道常在,贏得兩吊錢,可就能贖回命契。」
許陽聽著未四十一有一搭冇一搭的找話,心中始終提防,不知這漢子打的什麼主意。
他當下冷笑一聲。
「嘿!那紅坊被棒槌把持,誰能從他們手中拿走錢。」
他口中的「棒槌」自然是穀中的武夫護衛,他們把持著那家暗娼賭坊,從未有人能從裡麵贏到錢,儘管如此,依舊有人按捺不住心中躁動,去那裡輸掉一身血肉。
「這話倒也對,不過……」
「四十一兄想必不是來和我拉家常的吧!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許陽瞧著未四十一還在開口找話題,皺著眉頭。
他與此人雖熟識,但並不算什麼朋友,此次前來應是有所求,隻是此人拐彎抹角,好不煩人。
「嗯…這個…這個……」
未四十一被打斷後,顯得有些無措,一雙鼠眼偷偷瞧著許陽,忽然撲通跪在許陽身前。
「小兄弟,還請借我一吊命錢!」
「我入礦已有五年,這五年來努力背礦,不敢有一絲懈怠,我算是幸運的,乾了五年冇遇到過煞氣,至今已攢下九吊命錢。
可乾得越久,越加力不從心,剛入礦我能背五十靈原石,後來是四十,到現在連三十顆都背不動了。」
「雖說隻要再攢一吊錢,就能脫困,可如今越來越覺得,希望渺茫,隻怕明日上礦就會被煞氣吞噬,就算不然,年老體衰也是遲早之事。」
「那醜二十三,我是親眼看到他手持七吊命錢被一一罰光,最終被煉了血肉。」
未四十一說的聲淚俱下,竟伏在許陽腳邊嗚咽起來。
許陽默然立著,礦上這些礦奴誰不是這般狀態,若不是礦上明令爭奪他人命錢者,一經發現,抽血煉魂,隻怕早已大亂。
他將未四十一扶起,就要出言回絕了他,畢竟這口子一開,說不上礦上有多少人來求他。
忽地,想起運走靈石之事,當下念頭一轉,沉聲道:
「你還有九吊命錢,我卻隻有八吊,怎得不是你給我兩吊。」
「小兄弟青春年少,力氣粗壯,區區兩吊錢隻怕不用兩年便掙得了。而我已過了四十,這一吊錢真是遙遙無期。」
未四十一說著又要跪倒,卻被許陽一把拉住。他緊緊攥著許陽的手,雙目無助地盯著許陽,哭道:
「隻要小兄弟願意借我一吊錢,等我出去,一定多方走動,將你救出水火。我家是南垂富商,等我出去一定傾家蕩產救助小兄弟。你若不信,我可立下命契!」
許陽沉吟半晌,而後道:
「茲事體大,你等我考慮三天,三日後再答覆你。」
未四十一聞言一怔,隨即雙手無力的垂下去,在他看來這已算是委婉拒絕了。
他低垂的鼠眼閃過暴戾之色,但一想到那些黑影棒槌,又泄氣似的矮了幾分。
瞧著許陽不再言語,他緩緩起身,對著許陽拜謝告辭,退出茅屋。
遠處有幾人盯著茅屋中的動靜,看到未四十一失魂落魄地出來,紛紛熄了心中意動,木木然回屋中睡了。
天色已暝,茅屋終於重歸寂然。
許陽緊閉房門,盤算著剛剛計劃之事。
他之所以要等三日之後,是因為那道還未動用過的神通。
【心種】
這道神通最為特殊,能夠以自身精血凝練心種,每次凝聚需消耗大量精血,此生最多煉製四枚。一旦煉製成功,便不損不滅,流轉不息。
種於他人之身,可將其悄無聲息地控製,受製之人一切如常,此生卻要聽命於他。
「隻要我在三日之內煉出心種,控製了未四十一,讓其贖身出穀,若是此路可行,我便能藉助他人將靈石運出去,就算被髮現,那也與我扯不上關係。」
許陽打定主意,便盤膝閉目,依神通之法淬鏈精血……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三日來許陽臉色越加蒼白,甚至今日下礦連二十顆靈原石也背不動。
但回到茅屋後的許陽,眼神中卻透著興奮,那心種他已於昨日煉好,隻等未四十一前來。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忽地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未四十一如約而至,他不可能不來,如今的他一絲機會也不會放過。
房門開啟,未四十一賊頭賊腦地走進來,瞧著臉色蒼白的許陽,道:
「兄弟今日怎麼這樣虛弱?」
許陽搖了搖頭道:「煞氣所致,不過也快好了。」
他不願未四十一多問,當下拿出一吊錢來,笑道:
「未四十一兄,願你早日脫困。」
還未坐定的未四十一一下子怔住了,本來隻是碰一碰運氣,但許陽竟然真肯借他一吊命錢。
他瞬間眼神通紅,砰地跪下,重重朝許陽磕著頭,泣聲道:
「小兄弟大恩大德,在下萬世難忘。我這就立下命契。」
許陽搖了搖頭說道:
「命契就不必了,你出去後是否儘心竭力,天道自知,自有獎懲,此番對我立了命契,在這荒野靈礦中,我也不知你究竟有冇有應誓。」
「不過我倒是有兩個要求。」
「恩人兄弟但講無妨。」未四十一抬起頭。
「第一,萬不可和他人說是在我這裡借了命錢,錢幣來由你自己編。第二,你出去後幫我去景州黎陽城找一個叫許文和的,將他賣到礦上來。」
「他是?」
「我爹。」
未四十一聞言一驚,不敢多言,隻是道:「謹遵恩公之命!」
許陽瞧著唯唯諾諾的未四十一,忽而展眉而笑,說道:
「四十一兄,你我相識一場,緣分不淺,如今你將贖回命契,小弟此處無酒,便以這清水代酒,為你脫離靈礦賀!」
說著他自缸中舀出一瓢清水,先喝了一半,而後交給未四十一。
未四十一此時心中激動難言,絲毫未注意到許陽插入水中的拇指。
他當即端起水瓢,道:
「恩人,我本名叫作徐金玉,濱州人士。」
這個名字他足有五年冇叫,此番出口竟有一絲陌生,略顯猥瑣的臉龐帶著赧然,當下學著許陽,將那半瓢清水一飲而儘。
霎時間許陽感到一股奇妙的聯絡出現在兩人身上。
他臉上浮起笑容,淡然道:
「徐金玉,明日便出穀,快去準備吧!」
未四十一一怔,木然點了點頭,聽話地轉身退出茅屋,待走出來後,他眼神又恢復清明,卻並未覺得哪裡不對,急急忙奔著閣樓走去。
……
日影再次西垂。
未四十一在贖契樓顫抖地交上十吊命錢,在淡漠的聲音中得到出穀的答覆。
他被蒙著雙眼帶走,心中惶恐與激動交織,說不出的滋味叫他有些害怕又有很多期待。
他已有二十多年冇回家鄉,少年意氣出鄉闖蕩,後來闖下大禍,被賣入靈礦。
「冇想到還有回去的一天,不知道阿爹阿媽可還活著……」
顛簸漫長的路終於走完,所有的崎嶇都被拋在身後,鐵樹將他頭上布袋摘下,日影已然墜入西山。
他站在蒼溪山餘脈的儘頭,眺望遠處,似有城郭,隱約能看到燈火人家,珊珊可愛。
「未四十一,爾在靈礦勞作五年,得贖命契,自此你與玉秋宗兩不相欠,無因無果!」
鐵樹肅然而立,高聲解契,隨後拿出一張命契,親**毀,餘煙散在空中,因果消弭。
「小人領受仙宗浩蕩之恩。」
鐵樹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恭喜啊!此番贖回自由身,可再入紅塵了。」
徐金玉激動地點頭,轉身望著遠處燈火,晚風徐徐而過,帶來一兩聲晚歸樵夫的高歌。他是濱州人士,聽不懂此地土語,但此刻卻也覺得異常親切。
那是閒逸自由的聲音。
徐金玉就要轉身再次拜謝鐵樹,忽然感到胸口一涼,低頭看去,隻見一柄刀已然直穿心臟而過。
他瞬間手腳冰涼,叫道:
「你怎可…怎可傷我性命……」
「你已解了命契,此事與上宗無關,乃我鐵樹一人所為。」
染血長刀抽出,徐金玉頹然倒地,滿是悔恨的雙目明明然睜著,隻看到蒼月皎皎,耳邊風聲呼嘯而過。
終於什麼也聽不清了……
與鐵樹同行的沉默黑衣少年此時上前來,催發靈氣,吐出一道真火,眨眼便將徐金玉煉成一枚血丹。
夜色淒淒,兩人轉身歸去,山野寂靜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