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橫豎縱”總部頂層的落地窗，灑在巨大的會議桌上。
張偉把各個頭目叫到會議室，自己卻先在主位坐了半分鐘，指尖無意識地敲著那份剛傳來的紅標頭檔案掃描件。
“市政府，給我們產品開放補貼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的筆尖都停了下來。
“偉哥威武！偉哥NB啊！”短暫的寂靜後，歡呼炸開。
“以後，我們任何一款產品，隻要是深圳市的客戶簽約、開票，都可以申請15%左右的政府資訊化補貼。”張偉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意思就是，我們可以選擇讓利給客戶，擴張市場；或者……”他嘴角牽起一個心照不宣的弧度，“那啥，你們懂的。”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壓低了的、卻更顯興奮的笑聲。“哈哈，不懂，不懂！”
“具體補貼操作、流程，小玲，你安排人和龍崗的李局去對接下。”張偉吩咐道，心中那陣暗喜像水底的泡泡，輕輕往上冒——站票都有這好處了，要是後麵晉陞成軟臥……
“趁著現在有補貼，把深圳能簽的‘主腦座艙’，‘社交SRM’這種客戶的大單，都趕緊去‘逼單’把合同給簽了。
別到時報給政府，就是一些隱匿罩、EGB錄影、VR輸入法這種小單子，那就丟臉丟大發了，那還補貼個毛線哦。
當然也可以玩的更花一點，嘿嘿，全國，甚至全球的客戶，隻要在深圳有分子公司的，都引導他們用深圳實體簽單，有羊毛趕緊薅，別等著這個補貼政策沒有了，想薅也沒機會了。
哈哈，你們懂得.....。”
“哈哈！”幾個老油條互相遞了個眼神，心領神會。張偉和小許目光一碰，彼此眼裏都是‘你懂得’精亮的光。
政府補貼政策對接的專題會議，很快結束了，空氣中還殘留著幾分薅羊毛、做大做強的餘溫。
隨著最後一批部門主管收起筆記本魚貫而出，喧鬧的會議室迅速冷清了下來。
張偉揉了揉太陽穴，剛打算起身離開會議室，卻發現社交SRM負責人小溫和研發老陳依然穩坐在原位，兩人的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平日裏少見的“玩味”。
“怎麼，還有悄悄話要關起門來說？”張偉重新坐回椅子裏，半開玩笑地看著這兩個左膀右臂。
“偉哥，”小溫率先開口，手指在平板電腦上輕輕敲擊著，“‘吐槽吧’裡出了個新情況，有一個特殊的槽點，我和老陳合計了半天，覺得這事兒我們倆定不了，得你這個‘大老闆’親自拍板。”
張偉啞然失笑。
自從公司規模突破千人，他就有意識地開始推行“主管負責製”，權力能下放的絕不握著。
尤其是“吐槽吧”這個“讓聽得見炮聲的決定疊代更新”，完全不用經過張偉。
那些優化邏輯、改個UI、加個介麵、增加個功能.....的小事，小溫、小朱、小黃....等等各個產品線早就自己消化了。
“啥問題啊？你們覺得值不值得做？隻要方向對，值得做，你們直接決策就行了，完全不用問我，我相信你們的判斷。”張偉顯得很灑脫，他現在的關注點都是更加宏觀的戰略、方向、佈局這類事情了。
小溫和老陳對視了一眼，老陳嘿嘿一笑，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偉哥，你先別把話說太滿。我們初步計算了一下，如果真要把這個吐槽給‘磨平’了，可能要投入這個數——至少500萬，而且得新建一個全新的產品線，專門養一個硬核圖形演演算法團隊。”
“多少？500萬？！”
張偉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聞言差點沒直接噴出來。
還劇烈地咳嗽了兩聲，瞪大眼睛看著兩人：“臥槽……啥吐槽那麼值錢？以前‘吐槽吧’裡的需求，咱們研發部快馬加鞭一個星期就搞定了，最貴的也就費點伺服器資源。
你們這開口就要500萬，還要建新生產線？難道……又是‘VR手套’那種級別的史詩級吐槽？”
“哈哈，老陳，我就說吧，這事兒不請示偉哥，咱們要是真做了，回頭準得被他唸叨。”小溫樂不可支，顯然很享受看到張偉這種“失態”的樣子。
張偉一臉納悶，他昨晚才刷過社交SRM板塊的吐槽榜單，“沒道理啊，我昨天才關注過你們社交SRM的吐槽吧板塊，前十名裡，我看大多是關於介麵跳轉、即時通訊延遲或者審批流優化的建議。
雖然有深度，但絕沒到‘500萬級’的投入規模，難道我的‘碼農嗅覺’退化了？已經看不出需求的深淺了？”
“偉哥，你那大老闆的職業病得改改，別光盯著前十看。”
小溫站起身，將平板電腦直接推到了張偉麵前，指尖精準地滑向了列表的中後段，
“真正具有顛覆性的需求，往往在初期是‘非共識’的。
大家都在抱怨網速慢的時候，沒人會去想是不是該換個通訊協議。
你看，這個在社交SRM板塊排名第39位的吐槽。”
張偉順著手指看去，那條吐槽的文字很平實，甚至沒有多少激進的情緒：
使用者ID“愛吃豆腐炒蘿蔔的周大”：“希望能在XR空間裏直接開啟CAD、EDA之類的工業設計類檔案。
使用場景：我們是搞精密加工的公司，每次跟供應商研發協同時，遠端開會那個費勁啊。
上次我參加了公司IT部組織的SRM需求碰頭會，用VR在你們那個空間程式設計器裡，確認我們研發部的需求，簡直太震撼了，我想能否我們研發部，和供應商也用上VR協同辦公。
我希望能在一個共同的VR空間裏，直接拽出3D圖紙，我和供應商一起，圍著圖紙指著零件談具體細節。
現在的SRM隻能發圖片和PDF、傳CAD檔案，或者螢幕共享，根本看不清結構、衝突。”
看到這段描述的瞬間，張偉原本有些慵懶的身姿猛地挺直了。
彷彿一道高壓電流從他的指尖順著脊椎直衝腦門，帶起一陣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大腦中無數個關於工業軟體、協同通訊、XR硬體的邏輯碎片，在這一秒鐘內火花四濺地拚湊在了一起。
“臥槽！”張偉再次爆了句粗口，但這次不是因為肉疼預算，而是因為興奮，“做！必須得做！哈哈，老溫，老陳，你們立了大功了！”
他那一陣開懷大笑，倒把小溫和老陳給整不會了。
“哎，偉哥，冷靜點。”老陳一臉不可思議，“這反應……難道這又是像上次‘物料母碼’那樣的金礦？可這不就是一個3D檔案檢視器嗎？市麵上雖然做得好的不多，但花個幾百萬搞這個，是不是有點重了？”
老陳還沒說完，而是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語氣明顯收斂了幾分興奮，多了些工程師特有的謹慎：
“偉哥，我得先把醜話說前頭。
這事兒不是‘看得見’那麼簡單。
CAD、EDA的模型格式五花八門，STEP、IGES、Parasolid、CATIA核心都不一樣。
而且工業模型不是遊戲模型，動輒上千麵片，一個產品，顯示卡渲染、網路同步、多人空間一致性，全是坑。”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張偉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卻一時沒有去拿馬克筆。
腦海裡反而閃過了另一個畫麵——那次VR手套專案，技術方向沒錯，但節奏踩空，燒掉的錢和團隊的士氣，至今都讓他隱隱作痛。
500萬不是問題。
真正的問題是——要不要在這個時間點，把公司推到“工業軟體”的賭桌上來，雖然僅僅隻有檢視功能。
“不一樣！”張偉終於抬起頭，語氣不重，卻異常篤定，“老陳，你看到的是一個工具，
我看到的，是整個XR產業真正走出‘概念期’的投名狀。
如果我們不做，XR永遠隻能在遊戲、會議室、展廳和PPT裡轉圈。
如果我們做成了——它就會第一次，走進工廠、走進研發室、走進供應鏈的血管裡。”
張偉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敲著桌子，語氣急促，“那個‘物料母碼’是垂直維度的深度金礦，而這個……這是跨維度的核動力引擎！”
張偉站起身，走到會議室的白板前，抓起馬克筆刷刷畫了一個圓圈，中間寫著“XR”。
“你們想過沒有，為什麼現在XR、MR這些裝置，雖然喊得震天響，甚至咱們現在都成了蘋果VisionPro全球銷量最大的企業級渠道商了，可咱們每月的出貨量也就幾千台？”
小溫沉吟道：“價格貴是一方麵，主要還是內容匱乏。大家買回去，新鮮兩天就吃灰了。”
“對，也不全對。”張偉回過頭，神色嚴肅，
“是因為場景鎖死了。
目前我們的‘橫豎縱全家桶’產品驅動大企業買XR裝置，基本都侷限在覈心管理層。
老闆或者管理層使用主腦座艙產品，或者IT部門搞我們的空間程式設計。
平均一個萬人規模的大廠，XR的使用人數不超過50人。
雖然ToB的購買力強，一台機器幾萬塊不眨眼，但對於整個硬體行業來說，這點量就是杯水車薪！
沒有量，就沒有生態；沒有生態，硬體更新就慢。這其實是我一直擔心的一個死迴圈，我對XR行業的一塊心病啊。”
他在白板上重重畫了一個叉。
“現在，咱們做了社交SRM，把大企業的採購、財務都拉到了橫豎縱生態體係，但他們都用PC端、APP端。
但SRM業務，還有一群人——研發和工程人員，他們也進來了！
而這群人的工作和上麵幾個角色不一樣，他們的工作語言不是PPT，不是Excel，不全是SRM，而他們工作的大頭是CAD、EDA這些工業設計的圖紙！
有了這些圖紙，XR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新質生產力工具了啊。
甚至還能和供應商在研發環節就通過XR遠端身臨其境的，協同研發、設計，那纔是真正的如虎添翼。”
張偉端起水杯，深吸一口，語氣變得激昂：“這個‘第39條吐槽’，點中的是XR產業的死穴。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個簡單的檢視器，我們要把XR的應用場景，從‘管理層決策’直接下沉到‘一線研發協同’！”
“小溫，你思考過研發協同的本質嗎？”張偉轉頭看向小溫。
不等小溫回答，張偉便自問自答道：“研發協同是一個極度剛性的場景。大企業要開發一個新手機、一個新發動機，必須和成百上千家供應商協同。這些圖紙本身就是三維的，可現在的溝通方式是什麼？是把三維的東西壓扁成二維的PDF，或者在螢幕共享裡滑鼠晃來晃去。
這就是大家以前一定要出差、要見麵的原因！因為圖紙上的細節太多了，物理結構、乾涉校驗、散熱間隙……打電話講不清楚，螢幕共享拖來拖去沒有空間感，溝通效果、效率極差，經常出錯。
硬體一投產，可不像軟體改兩行程式碼那麼簡單，那是開模、批量壓鑄的問題，損失大了去了啊。”張偉不禁想到做VR手套那會的噩夢。
“但如果我們實現了這個需求——”張偉在白板上重重一頓，
“雙方戴上頭顯，直接進入一個虛擬工作室。那張3D圖紙就像實物一樣懸浮在兩人中間。
你可以放大，甚至你和供應商研發人員一起鑽進零件內部看結構，你可以伸手指向那個倒角說太窄了。
溝通的物理距離在這一刻消失了，甚至是圖紙和實物之間的現實物質距離在這一刻也徹底消失了。
你說，省下幾次機票錢、高鐵票、差旅費，這幾萬塊的XR硬體錢是不是就出來了？”
“而且別忘了，”張偉補了一句，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
“省下的不隻是差旅費。
是少一次溝通失誤，就少一次返工。
少一次返工，就可能少開一套模。
少開一套模，對一家中型供應商來說，就是幾個月的凈利潤。
這不是體驗升級，這是財務模型的重構。”
老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偉哥，你的意思是……這玩意兒能超越‘現場溝通’？”
“沒錯！甚至直接超越了現場看二維圖紙的效果！”張偉斬釘截鐵地說，“即使在現場，你對著電腦螢幕看CAD，也依然是隔著一層‘降維打擊’。但在XR空間裏，你們是在‘摸’著實物溝通。這種研發效率的提升，是任何管理手段都無法比擬的。”
“更恐怖的還在後麵。”
張偉放下了馬克筆，走到老陳麵前，手指在桌麵上劃出一個扇形。
“老陳，你算過這筆賬嗎？一家使用我們社交SRM的大型製造企業，它的核心供應商有多少家？”
“最少也有500家。”老陳回答。
“對！以前我們隻給這家大企業，賣出50台頭顯。但如果和供應商的研發協同在XR裡進行，那麼這500家供應商為了接單、為了跟上大廠的進度，他們要不要買XR？他們必須買！而且買得心甘情願！”
張偉的聲音激動而有力：“對於供應商來說，這VR頭顯不再是‘遊戲機’，而是像電腦、像注塑機、壓鑄機一樣的生產力工具。
是為了和大企業做生意的‘敲門磚’和‘降本增效利器’。不用出差，不用在飛機上浪費一天時間，溝通一次就對齊引數，減少研發廢品、打樣廢品。這種經濟價值是直接看得見的。”
張偉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激動的往下計算，“原本一個大客戶隻能消耗50台，現在因為一個‘研發協同’場景，直接拉動了下遊500家供應商。這個銷售麵，瞬間擴大了10倍、甚至幾十倍！這纔是真正的產業級的市場規模！”
小溫和老陳徹底沉默了。
原本以為隻是一個“功能外掛”，但在張偉的拆解下，這變成了一個撬動整個XR硬體市場的支點。
“所以，500萬算什麼？”張偉揮了揮手，氣勢如虹，“投1000萬都值！我們不需要做一個完整的CAD編輯軟體，我們隻需要做一個極致的、高保真的渲染檢視器和空間協同互動係統。
我們要讓‘橫豎縱’的軟體生態，從單純的管理係統，變成工業研發的底層協同剛性對接場景。”
張偉掰著手指總結道：
“第一，大企業高興。研發效率提速，供應商響應變快，供應鏈研發成本降低。
第二，供應商高興。提高了和客戶的研發粘性，省了差旅費，提高了中標率，工作也更簡單了。
第三，XR硬體廠商高興。我們幫他們找到了除了遊戲之外，最大的硬核出貨場景。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我們‘橫豎縱’高興。一旦研發資料流進了我們的空間，一旦供應商習慣了在我們的平台上進行三維研發協同，這種生態捆綁就是死死的。他們再也回不去了，因為二維的世界太low了！”
會議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寧靜。
老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嘆道：“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你老說咱們不是在賣軟體，是在賣一種‘未來的工作方式’。這第39個吐槽，確實是個核引信。”
小溫也苦笑著搖了搖頭：“得，我現在就去聯絡圖形學的大牛。500萬估計懸，按你這個願景，我得按1500萬的規模去招人組隊了。”
“去吧，錢的事情我來解決。”張偉重新坐回座位，看著平板電腦上那個“愛吃豆腐炒蘿蔔的周大”的頭像，嘴角露出一抹深邃的弧度，“去謝謝這位‘周大’。另外，在‘吐槽吧’給他設個特殊貢獻獎，最高榮譽。”
夕陽西下，將張偉的身影拉得很長。
在這間小小的會議室裡，一個關於工業文明如何進入“空間維度”的萌芽，在這裏悄悄地誕生了一顆種子。
可張偉自己一點也沒意識到。
當研發協同第一次被拉進“空間維度”，被改變的，絕不隻是幾次會議效率。
那意味著——圖紙、模型、協作習慣，甚至企業之間的信任關係，都會開始向同一個空間平台沉降。
而所有沉降過來的東西，未來，都會變成某種再也拔不出來的“基礎設施依賴”。
隻是此刻的張偉，還沉浸在構想成功的興奮裡。
他並不知道，自己已親手按下了一枚不可逆的產業升級的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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