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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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關將神識緩緩鋪展開來，細緻掃過這處隱匿的山洞，但見洞府恰位於山腹中央，四周皆是數丈厚的青灰岩壁，渾然一體，堅固非常。
石桌旁，金劍秋提起一隻素陶茶壺，潺潺注滿一盞清茶，推至孟關麵前：“師叔駕臨，是有什麼事？”
孟關執起茶盞，並未立飲，目光落在氤氳的熱氣上，片刻後方道：“淩鏡此人，你知曉多少？”
“淩鏡師祖？那可是執掌百草堂的五大長老之一，不正是師叔您的授業師尊麼？金劍秋略感訝異的問道。
“正是，無論確鑿舊事，亦或坊間流言，但凡與他有涉，你皆可道來，我自會分辨。”孟關淺啜一口清茶說道。
金劍秋沉吟少頃，緩聲道：“此人築基圓滿之境，已超過一甲子，卻始終未能結丹，不過其在丹道一途，造詣確乎精深，門中諸多緊要丹藥多出其手，故而這百草堂主事之位，倒也坐得穩當。”
“可有什麼異聞軼事？”孟關放下茶盞，截斷了對方敘述。
“軼事，對了，約莫七八年前，我曾與一位相熟的內門師叔對飲，酒酣耳熱之際，他提過一樁怪事，淩鏡長老每年遴選新弟子時，必親至試煉之地，卻隻挑那些凝聚出駁雜不純、靈氣渙散的弟子收錄門下，更奇的是，這些弟子入門後，短則一二年，長則三四載，總會無聲無息地失了蹤跡，問及緣由，無非是不耐清苦，私自下山，或是練功躁進，走火入魔，不過因其掌丹藥供給之權，位高且緊要，久而久之，也便無人深究了。”金劍秋蹙眉思索，指節無意識輕叩石桌，忽然眸光一閃說道。
孟關聽至此處，心頭驟然一緊，手中茶盞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空明、空亮兩位師兄的確已許久未見。
每次問起，師尊淩鏡總是淡然以閉死關參悟玄機應對，可是如此修為閉死關有點說不過去吧？此念一生，背脊竟隱隱漫上一股寒意。
自金劍秋洞府歸來，接連三月，孟關總是心緒難寧，修煉時亦偶有滯澀之感。
然而淩鏡處卻始終風平浪靜，未有任何異動召見，倒讓他心下生出幾分猶疑，莫非真是自己多心了？
這百餘日間，他倒也未敢荒廢光陰，那火球術與堅甲術已被錘鍊得心隨意動，施法間迅若閃電，尤其堅甲術，念動即可疊覆兩層靈光甲冑，尋常符籙攻擊已難撼動分毫。
至於那枚自散修老者處得來的金色殘片，他亦終於在藏經閣積塵的玉簡中尋得端倪。
修士一旦築基，便可駕馭法器，法器與法寶大不相同，多是結丹期修士鑄造而成，築基修士得之即可運用，即便被人奪去，亦能立時轉而攻敵。
而法寶則須結丹修士采天材地寶，以自身真火與神識長久溫養祭煉，可謂性命交修之物，外人即便僥倖奪得，若冇有好好的煉化，化去原主神識烙印，則根本無法驅使分毫。
手中這枚殘片，正是某件品質不俗的法寶崩碎後所遺，宗門之內，便是完整法器也頗為珍稀，遑論法寶。
那散修老者能得此殘片，已是機緣不小，回想當日，若非自己果斷，揚手間便將一遝符籙儘數傾瀉而出，攻其不備，瞬間了結對方。
若是容其稍有喘息，祭出這枚殘片，隻怕自己的龜甲符也會被一擊而穿，屆時身死道消的，恐怕便是自己了。
洞府之外，熾烈驕陽毫無保留地潑灑著光與熱，孟關手持長柄玉壺，徐徐澆灌，眉宇間卻凝著一抹驅不散的愁緒。
自手中丹藥耗儘之後，修為的增長便好似奔馬陷於泥淖，驟然遲緩下來，昔日那種靈氣鼓盪、穩步精進的暢快感一去不返，這巨大落差令他周身不適。
況且，那青元訣終究隻是煉氣期的基礎功法，如今築基有成，其執行路線與靈氣汲取之效已經大減。
但受門規所限，新功法須由授業師尊呈報宗門，記錄在案後，方可允其進入藏經閣上層擇選。
這數月間，他已數次前往百草堂正殿求見，淩鏡卻總是端坐丹房深處，隔簾傳音，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為師近日煉丹正值緊要關頭，關乎宗門賞賜大計，你且安心等待，鞏固現有境界便是。”
推諉再三，孟關隻得退回自家藥園，將一腔煩悶與不安，儘數付諸於那兩種早已熟稔的術法反覆錘鍊，苛求每一分靈力的運用都臻至毫巔，每一道法術的激發都快上瞬息。
這日黃昏，他正於園中空地，將一枚火球操控得忽大忽小、忽疾忽徐時，一道傳音符籙穿透暮色，懸停身前。神識觸之，淩鏡那熟悉而平穩的聲音便流入識海：“孟關，明日亥時正，來百草堂正殿見我，待驗明你築基修為穩固，便即上報宗門，為你錄名，並著手開辟專屬洞府事宜。”
符籙燃儘，化作青煙散去，孟關精神先是一振，隨即疑竇暗生：亥時？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召見驗看修為？此舉未免有違常理，然而師命如山，縱有千般疑慮，亦不得不往。
亥時將至，孟關準時步至百草堂大殿之外，但見兩扇沉重的黑檀木殿門虛掩，內裡燈火通明，卻靜得出奇。他穩了穩心神，推門而入。
淩鏡果然在殿中，背對著門口，盤坐於那尊巨大的離火蘊靈鼎之後，鼎下地火吞吐，映得他身影在牆壁上搖晃不定，顯然仍在煉丹。
“掩上門，一旁稍坐，這爐凝元丹火候將成，莫要驚擾。”淩鏡並未回頭，聲音透過丹鼎的微鳴傳來，平淡無波。
孟關依言合上門扉，於客位蒲團坐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淩鏡的背影與那尊吞吐火焰的丹鼎。
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香，時而清冽，時而焦苦，時間在寂靜與偶爾響起的細微控火法訣聲中悄然流逝。
約莫過了一炷香功夫，淩鏡忽然身形一振，雙手如穿花蝴蝶般結出數個繁影印訣，低喝一聲：“起！”
鼎蓋應聲沖天而起，懸於半空。一道烏光自鼎內疾射而出，那烏光凝實如墨玉，卻又隱隱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幽暗光澤，甫一出現，殿內的藥香彷彿都被其壓製下去，淩鏡袖袍一卷，便將那枚龍眼大小、通體烏黑的丹藥攝入掌中。
“哈哈哈，天不負我，曆時三載，耗資數百靈石，終是煉成了這幽冥凝丹！”淩鏡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異樣的潮紅，雙目精光暴射，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竟震得梁柱間簌簌落下些許微塵。
孟關見其情緒激盪，與平日沉穩模樣大相徑庭，心中警惕更甚，起身拱手道：“恭喜師尊丹成，不知喚弟子前來，具體欲如何查驗修為？”
淩鏡笑聲漸歇，目光落在孟關身上，那眼神幽深難測，緩緩道：“莫急，自有查驗之法。”
話音未落，他左腳看似隨意地朝丹鼎旁某處青石地磚輕輕一踏。
“喀啦啦！”
機括轉動之聲陡然響起，孟關方纔所坐客位周邊丈許方圓，青石地磚猛然向下沉陷尺餘。
與此同時，五根分彆呈現青、赤、黃、白、黑五色的石柱，自陷坑邊緣驟然升起，按照某種玄奧方位將他圍在中心，石柱之上，密密麻麻雕刻著扭曲的符文，此刻正依次亮起微光。
這是什麼陣法？
孟關心中警鈴大作，不假思索便要縱身後躍，脫離這石柱範圍。
“定！”
一聲厲喝，如同九天驚雷直接在識海炸響！淩鏡這一喝，顯然動用了築基圓滿修士強悍的神識之力，更似蘊含某種震懾神魂的秘術。
孟關隻覺頭顱如遭重錘猛擊，眼前金星亂冒，一片昏黑，雙耳轟鳴不止，體內奔流的靈力瞬間潰散，四肢百骸痠軟無力，噗通一聲，竟直接癱坐於那陷坑中央，一時連手指都難以動彈。
“糟了！這老匹夫果真包藏禍心！”孟關雖軀體失控，但一絲靈智未泯，瞬間明瞭處境。
這數月安寧，竟是麻痹自己的緩兵之計，可笑自己雖存戒備，卻終究低估了對方的耐心與狠辣。
然而轉念電閃，淩鏡身為築基大圓滿修士，對付自己這初入築基的後輩，何須如此麻煩，佈陣暗算？除非，他此刻的狀態，已無法以絕對實力碾壓，甚至可能是外強中乾。
“且讓為師看看，你這數月，修為究竟精進到何等地步。”淩鏡踱步上前，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與貪婪。
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張，按在孟關丹田氣海之處，一股冰冷、強悍且帶著詭異侵蝕感的神識，如同毒蛇般鑽入孟關體內，直奔其築基道台而去。
“唔…”
孟關悶哼一聲，隻覺丹田處傳來被冰錐刺入般的劇痛與寒意，那外來神識蠻橫地掃過他道台上流轉的靈力，甚至試圖深入道基深處。
“哈哈哈！好！好！靈力精純，道基凝實，更勝為師預期，天助我也，有此材料，何愁大事不成？”淩鏡探查不過瞬息，臉上異樣紅暈更盛，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狂喜光芒。
他狀若癲狂，仰天大笑，周身氣息因激動而劇烈波動，按在孟關丹田的手也微微顫抖。
就在這心神激盪、防備稍懈的刹那！
本應癱軟如泥的孟關，眼中厲色一閃，暗中蓄力已久的右腿，灌注著方纔勉強凝聚起的一絲靈力，以腰腹之力猛然屈膝蹬出！這一腳，結結實實踹在淩鏡毫無防備的小腹氣海側方！
“呃啊！”淩鏡笑聲戛然而止，猝不及防下，被蹬得踉蹌倒退四五步，方纔穩住身形，臉上滿是驚怒與難以置信。
孟關一擊得手，毫不戀戰，強忍著神魂的眩暈與身體的痠痛，手足並用，迅捷無比地自陷坑中彈起，擰身便朝大殿門口電射而去！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殘影。
眼看殿門在望，隻需破門而出，或可有一線生機！
然而，就在他距離殿門不足三尺之距時，嗡的一聲輕鳴，眼前空氣驟然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孟關如同撞入一張無形而極具韌性的巨大羅網，一股強大的反震之力傳來，將他狠狠彈回，跌落在地。
“哼，倒是小瞧了你，神魂竟比尋常築基初期堅韌不少。”淩鏡此刻已徹底冷下臉來，目光陰鷙如冰，再無半分之前的激動。
他緩步逼近，自懷中取出那枚剛剛煉成的烏黑丹藥幽冥凝丹，毫不猶豫地納入口中，喉頭滾動，吞嚥而下。
丹藥入腹，瞬息化開。一股陰寒、暴烈卻又磅礴無比的藥力轟然在其體內炸開，淩鏡周身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原本略顯衰頹的氣息節節攀升，甚至超越了他平日築基圓滿的威壓，達到一個令人窒息的臨界點，他的雙眼隱隱泛起一絲詭異的黑氣，麵板之下似有幽光流動。
與此同時，圍困孟關的五色石柱，彷彿受到這股力量的牽引，除了代表木屬性的青色石柱光芒依舊黯淡，其餘赤、黃、白、黑，四柱同時光華大盛。
四色光芒交織成網，與大殿門口那無形屏障連成一體，形成一座更為堅固、氣息更為森然的五行困陣，將孟關牢牢鎖死在方寸之地。
殿內空氣彷彿凝固，地火的光芒與五色柱的光華交織，映照得淩鏡的麵容半明半暗，恍若幽冥中來。
孟關撐起身體，背靠冰冷的石柱，看著步步緊逼、氣息詭異的師尊，心知生死一線，真正的危機，此刻方纔降臨。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恐懼與雜念，氣海內道台全力運轉，殘餘靈力在經脈中奔騰，雙眸死死盯住淩鏡，尋找著那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破局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