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關心如止水,默默運轉功訣,消化體內殘存的藥力,方纔雖驚險,卻因禍得福,那劇烈氣血翻騰和下墜的衝擊,竟意外地震開了足厥陰經那處淤塞的小半障礙。
他耳廓微動,捕捉著廟外的聲音。
“……搜!挨家挨戶搜!那賊子定然受傷不輕,跑不遠!”
“王兄,方纔那家夥到底是什麼路數?不像尋常毛賊。”
“哼,管他什麼路數,得罪了劉仙師,在這青桑城便是死路一條!”
“劉仙師?可是府衙那位供奉……”
“噓!噤聲!乾活便是!”
劉仙師?府衙供奉?孟關將這些資訊記下,看來那陰柔男子果然與官府關係匪淺,但是能跟一群凡人混在一起,這人的修為恐怕也不會太高。
他在廟中藏至天明,外界搜捕聲漸歇,方纔小心翼翼探出神識,確認附近無人後,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從懷中取出數日前購置的幾樣普通藥材,又刮下少許墨玉茯苓粉末,此次他極其小心,隻取用了肉眼幾乎難辨的一絲。
他以掌為爐,微弱的極陽法力緩緩催發,將藥材揉碎混合,仔細塗抹在臉上、頸側,又弄亂頭發,換上事先藏在廟中破磚下的一套乞兒穢衣。
片刻功夫,他便從一個麵色蒼白的漢子,變成了一個滿臉病瘡、渾身散發著草藥腥氣和餿味的流浪乞丐。
他拄著一根破竹棍,弓腰駝背,步履蹣跚地挪出土地廟,混入清晨出城討生活的人流之中。
城門口盤查果然嚴密了許多,兵丁對形跡可疑之人搜查尤甚,孟關扮演的乞丐一路咳嗽,涕淚橫流,兵丁嫌惡地揮揮手,便讓他通過了。
出城並非目的,他需儘快獲取資訊並找到新的靈物來源,他繞至城南運河碼頭,此處力工、船伕、小販雲集,三教九流混雜,訊息最為靈通。
他縮在一個避風的角落,豎起耳朵,神識如網般撒開。
“……昨夜城裡鬨得好凶,聽說抓北邊逃奴是假,找什麼東西纔是真……”
“可不是嗎!聽說驚動了劉仙師的人……”
“哎,你們聽說沒?黑虎口那邊徹底敗了!潰兵都快湧到青桑地界了!”
“真的假的?那可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聽說府尊大人已經下令,征集民夫加固城防,還要招募鄉勇……”
“招募鄉勇?哪來的錢糧?”
“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城裡幾家大商號聯手出了筆厚賞!特彆是瑞昌號的趙老爺,懸賞一百兩雪花銀,征能手去城北老礦坑尋什麼……黑疙瘩,說是祖傳的寶貝丟在那片了……”
瑞昌號?趙老爺?黑疙瘩?孟關心頭猛地一跳,那日集市上的老農,攤位上就擺著幾塊黑疙瘩!難道那老農口中的野薯根,竟是這趙家遺失之物?而墨玉茯苓,便是他們口中的黑疙瘩?
一切似乎串聯起來,那陰柔男子應該就是劉仙師,他與這趙家也是關係匪淺,甚至可能也是趙家供奉,畢竟凡俗世家,幾家共同供奉一名修仙者也是很常見的。
自己掰走了一塊墨玉茯苓,定然被其以特殊手段感知到,纔有後續一係列追殺搜查。
而趙家此刻懸賞,或許礦坑中還有墨玉茯苓?或是其他相關之物?此乃險路,但或許也是機遇!
孟關目光閃爍,計上心頭,他並未去揭榜,而是耐心等到午時,碼頭上人最多最雜之時,才拄著竹棍,一路咳喘著走向那張貼在告示欄旁的懸賞告示。
他故意擠在人群前,歪著頭,似懂非懂地念著告示上的字,聲音沙啞難聽:“…尋…黑…黑……啥玩意…賞銀……一百兩?”
唸到一百兩時,他眼睛猛地瞪大,發出極度誇張的吸氣聲,隨即劇烈咳嗽起來,彷彿要被這天文數字驚得背過氣去。
周圍眾人鬨笑起來。
“這老癩子,一百兩?把你賣了都不值一錢!”
“滾滾滾!彆擋著大爺看榜!”
一名看守告示的趙家家丁也嫌惡地驅趕他。
孟關故作不甘心地嘟囔:“…黑疙瘩…俺…俺好像在…在北邊山坳裡…撿柴火時見過…嗯看起來像是野薯的根一樣…”他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那家丁聽到。
家丁聞言一愣,仔細打量了一下孟關,雖其貌不揚,但話中“北邊山坳”、“野薯根”卻與老爺吩咐的特征有些吻合,他不敢怠慢,立刻道:“喂!花子!你說清楚點!在哪見過?”
孟關卻像是被嚇到了,支支吾吾,轉身就想溜走。
那家丁一把抓住他:“站住!說清楚了,真有賞錢!”
孟關掙紮著,越發顯得慌亂:“放,放開…俺不知道……瞎說的!”他越是如此,那家丁越是起疑,硬是拖著他往趙府方向走去。
周圍看熱鬨的人更多了,皆以為是乞丐胡言亂語撞大運,無人在意。
孟關心中冷笑,戲已做足,接下來便是深入虎穴了,他倒要看看,那趙家礦坑之中,究竟藏著什麼秘密,那劉仙師,又到底是何等人物!
他被那家丁半推半搡地帶往趙府,背影佝僂,腳步踉蹌,唯有一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冰冷靜謐,仙路艱險,步步殺機,然機緣亦在其中。
孟關被那家丁推搡著,一路穿街過巷,來到城西一座高門大宅前,朱門銅釘,石獅巍峨,門楣上瑞昌趙府四個鎏金大字在夕陽下閃著刺目的光。
家丁與門口護衛低語幾句,那護衛打量了孟關幾眼,目光中的鄙夷幾乎凝成實質,但還是揮揮手,示意放行。
進了府門,並非直接去見主事之人,而是被那家丁引著,繞過高大的影壁,沿著一條狹窄的抄手遊廊,走向偏院。
院內已有十餘人等候,多是些精悍的江湖客、或是麵色饑饉的窮苦人,顯然都是看到榜單而來。
眾人見又來一個形容猥瑣、渾身散發異味的老乞丐,皆露出嫌惡之色,紛紛避開。
孟關渾不在意,縮著脖子,尋了個角落蹲下,暗中卻將神識緩緩鋪開,謹慎地探查著這座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