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夥食粗劣，僅是勉強果腹，更彆提有什麼靈氣，孟關的恢複變得極其緩慢，但他心誌如鐵，從不間斷。
偶爾營地附近巡哨，他會格外留意山林，若能發現一些稍有靈氣的草藥，便如獲至寶，悄悄拔了服下。
日子便在這般枯燥、艱苦而又隱忍的煎熬中度過，孟關如同蟄伏的凶獸，收斂了所有爪牙，默默等待著時機，他冷眼旁觀著軍營中的一切。
這一日，新兵營被派往營地後方搬運滾木礌石，沉重的勞作壓得眾人喘不過氣，監工的是一名姓劉的哨長，此人生得五大三粗，性情暴戾，稍有不順便對民夫拳打腳踢。
孟關混在人群中，背負著一根沉重的滾木，步伐看似踉蹌，實則每一步都踏得極穩，暗中調整著呼吸節奏，將勞作也當作一種對肉身的錘煉。
忽然，前方一陣騷動，隻見那劉哨長正對著一名年紀頗大的民夫厲聲喝罵，隻因那民夫氣力不濟，放下滾木時慢了些許。
“老不死的廢物！耽誤了軍機，你有幾個腦袋夠砍？！”劉哨長罵著，竟抽出腰間的皮鞭，沒頭沒腦地抽打下去。
那老民夫不敢躲閃，隻能抱著頭哀哀求饒，周圍眾人皆麵露不忍，卻無人敢出聲製止。
孟關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心中冷意漸生，但他立刻壓下這股情緒，低下頭，準備如同其他人一樣繞開，多管閒事，乃取死之道，這是他深植於心的信條。
然而，那劉哨長似乎打上了癮，鞭子抽得越發狠厲，老民夫的慘叫也越發淒厲，更要命的是，劉哨長為了抽打得力，腳下不停移動，不知不覺竟退到了孟關經過的路徑附近。
就在孟關即將從他身後經過時，劉哨長猛地向後一退，手肘重重地向後撞來，若是撞實了，以孟關如今虛弱的身體，恐怕要當場跌個筋斷骨折，必然暴露異常！
電光火石間，孟關瞳孔微縮，不能躲，一躲便顯露出遠超常人的反應，可是如若硬抗則必受傷！
心念急轉之下，他腳下彷彿被碎石一絆，身體極其自然地向前一個趔趄，恰好以毫厘之差避開了那記狠撞，同時肩上的滾木也因這一下失手，向前猛地一滑！
“咚！”滾木的一端重重砸在劉哨長腳邊的地上，濺起一片塵土，也嚇了那劉哨長一跳。
“媽的！沒長眼睛啊！”劉哨長怒罵一聲，轉移了目標，鞭子眼看就要朝著孟關抽來。
孟關立刻露出一副驚恐萬狀、幾乎要癱軟在地的表情，聲音顫抖帶著哭腔：“哨…哨長饒命！小人…小人不是故意的…腳下打滑…饒命啊！”
他一邊求饒，一邊暗中運轉氣血，讓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看起來彷彿下一刻就要暈厥過去。
劉哨長舉起的鞭子頓住了，他看了看孟關那風吹就倒的模樣，又瞥了一眼地上那根沉重的滾木，似乎也覺得這病癆鬼不是故意的，純粹是廢物一個，抽打這種人，反而臟了自己的手，還顯得自己欺淩弱小。
“呸！真他孃的晦氣！滾遠點！彆礙著老子的事！”劉哨長最終嫌惡地啐了一口，收回鞭子，轉身又將怒火傾瀉回那老民夫身上。
孟關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掙紮著扶起滾木，踉踉蹌蹌地走開，混入人群之中，彷彿用儘了全部力氣，周圍有人投來同情的目光，也有人幸災樂禍。
無人看到，他低垂的眼眸中，一片冰冷漠然，方纔那瞬間的驚懼，不過是毫無波瀾的偽裝。
他成功避開了麻煩，但也再次深刻體會到，在這等環境之中，沒有實力，連最基本的安穩都是一種奢求，隨時可能因他人的一絲喜怒而崩碎。
必須更快地恢複，他握緊了肩上滾木，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軍營雖險，卻也是一個巨大的熔爐，或許，也能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機會，他需要更仔細地觀察，更耐心地等待。
夜幕再次降臨，營棚鼾聲四起。孟關悄然起身，感受著今日勞作後渾身肌肉的細微痠痛，在那痠痛之下，似乎有一股極其微弱的新力量正在滋生。
他緩緩擺開拳架，動作比昨日似乎又流暢了半分，無聲無息地，繼續著他的掙紮與蛻變。
寒霧彌漫的黎明，淒厲的號角聲撕裂了邊關的沉寂，戰鼓隆隆，如悶雷滾過天際，預示著血腥的一日再度開啟。
孟關隨著一群麵黃肌瘦、眼神麻木的民夫，被驅趕著登上雄關側翼的一處壁壘，此地並非正麵戰場，卻也是敵軍佯攻、消耗守軍兵力的要衝。
腳下冰冷的巨石沾著暗褐色的血痂，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血腥與一種絕望的鏽蝕氣味。
他依舊那副病弱模樣，裹在不合身的號褂裡，縮在垛口後方，與其他民夫一同，機械地聽著號令，將堆積的滾木礌石奮力推下。
關外，黑壓壓的大元兵馬如蟻群般湧來，箭矢破空之聲不絕於耳，時不時有慘叫聲從身旁響起，或是中箭倒地，或是被流石砸中。
孟關動作看似笨拙遲緩，每每總能險之又險地避開最致命的流矢，身子一歪，或是恰好俯身去搬石塊，那呼嘯而過的利刃便擦著他的衣角飛過。
他麵色蒼白，呼吸急促，彷彿每一次閃避都耗儘了力氣，引得旁邊一個同樣瘦弱的老民夫低聲喘息著勸他：“後生…小心些…挺不住就…就往後縮縮…”
孟關隻是默然點頭，手下卻不停，目光低垂，實則將關外敵軍攻勢的強弱分佈、箭矢傾瀉的規律、乃至身邊監軍工卒巡視的間隙，皆一一記於心中。
他看見有民夫被流矢射穿大腿，哀嚎著滾倒在地，很快便被兩名兵士麵無表情地拖下，也不知是去救治還是直接丟棄。
他看見有怯懦者想要後退，被凶悍的哨官一刀鞘砸在頭上，鮮血淋漓，仍被逼著上前搬運，他看見關牆之下，屍體堆積如山，殘破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片鬼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