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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雲仙城的傳送大殿建在城西,是一座七層的八角塔樓。塔樓的基座用的是青雲石,一種產自東域深山的青灰色石材,石紋中天然含有極細的銀絲,能疏導傳送陣運轉時外溢的空間波動。王錚趕到流雲仙城時天已經黑透了,塔樓簷角掛著的長明燈在夜霧中暈開一團一團橘黃色的光,遠遠看去像七層懸浮在空中的燈串。
傳送大殿的執事是個瘦高的中年男人,化神初期,姓孫。王錚把蒼龍族的暗金令牌放在櫃檯上,孫執事的目光在令牌上停了一息,然後從櫃檯下麵的暗格裡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盤。玉盤上刻著中天大陸的簡圖,七條傳送線路用不同顏色的靈遊標註。紅色的是主乾線,藍色的是支線,綠色的是宗門專線,金色的是真靈世家的私線。
“蒼龍祖地在中天大陸極北。”孫執事的手指在玉盤最北端的一個金色光點上點了一下,光點閃爍了一下,從玉盤上浮起來,懸在他指尖上方半寸的位置,“從流雲仙城到蒼龍祖地,直線距離一百三十萬裡。冇有直達的傳送陣。真靈世家的私線不對外開放,你得一段一段倒。”
他的手指從流雲仙城的位置往北劃,每劃一段,玉盤上就亮起一個紅色光點。
“第一段,流雲仙城到北望城。流雲商會的傳送陣,每天兩班,午時和子時。距離三十二萬裡,傳送時間大約半炷香。”
“第二段,北望城到雪陵關。天風皇朝的官用傳送陣,三天一班。距離二十萬裡,傳送時間四分之一炷香。天風皇朝的傳送陣需要驗明身份,你有蒼龍族的令牌,通關不成問題。”
“第三段,雪陵關到寒鴉渡。千機閣的商用傳送陣,每天一班,卯時。距離二十五萬裡,傳送時間三分之一炷香。千機閣的傳送陣收費最貴,但他們的空間定位最準,傳送過程中不會出現落點偏移。”
“第四段,寒鴉渡到白霜峽。這一段冇有宗門傳送陣,你得去城北的散修集市找。寒鴉渡是北域散修的集散地,有一批專門靠傳送陣吃飯的散修。他們自己架設的傳送陣,不穩定,落點誤差可能達到百裡,但收費便宜,而且不需要驗明身份。距離十八萬裡,傳送時間說不準,看他們的陣法當天靈不靈。”
孫執事的手指在第四個光點上停了一息,然後劃向第五個。
“第五段,白霜峽到北地最後一座修士城池——破冰城。白霜峽裡有一個老陣師,姓樊,化神後期。他自己一個人維護著一座上古傳送陣,傳送到破冰城。那座傳送陣是萬年前留下來的,陣基用的材料現在已經找不到了。傳送距離十五萬裡,時間極短,大約十個呼吸。但樊老陣師的脾氣古怪,他那天心情好,傳送費用一塊中品靈石。心情不好,一萬塊極品靈石也不開。”
王錚看著玉盤上那五個依次亮起的光點。流雲仙城,北望城,雪陵關,寒鴉渡,白霜峽,破冰城。五段傳送,五種不同的陣法和規矩。從破冰城再往北,就冇有任何傳送陣了。蒼龍祖地在破冰城以北的冰原深處,最後一段路要靠自己飛。
“從破冰城到蒼龍祖地,還有二十萬裡。”孫執事的手指在玉盤最北端那片空白的區域畫了一個圈,“二十萬裡冰原。冇有傳送陣,冇有補給點,冇有任何修士城池。冰原上常年颳著元磁風暴,神識探不出十裡。元磁風暴會乾擾方向感知,冇有經驗的人走進去,飛一輩子都飛不出來。”
他把玉盤推給王錚。
“子時那班流雲商會的傳送陣還有一個時辰開。你現在去,還能趕得上。”
流雲商會的傳送陣在塔樓第三層。王錚沿著樓梯往上走的時候,整座塔樓都在極其微弱地震動。不是地震,是塔樓底層的主陣基在持續運轉。流雲商會的傳送陣不是用一次啟用一次,是全天候保持半啟用狀態。靈力從主陣基沿著塔樓中央的靈力柱往上輸送,經過每一層的時候被分流,注入各層的傳送陣中。半啟用狀態的傳送陣消耗極大,流雲商會每天燒掉的靈石夠一個小型宗門用一年。
傳送陣在三層大廳的正中央,直徑三十丈,是一個標準的圓形陣基。陣基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空間紋路,紋路的溝槽中填充著銀白色的空間靈液。靈液在溝槽中緩慢流淌,散發出極其微弱的空間波動。王錚踏進陣基的時候,靴底接觸到陣紋的瞬間,能感覺到一股極其細微的吸力從腳底傳來。像踩在一層極薄的冰麵上,冰麵下麵是流動的水。
陣基周圍站著四個化神期的陣師。他們的位置對應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每個人的雙手都虛按在陣基邊緣的靈石槽上。王錚走進陣基中央,四個陣師同時閉上眼睛。靈石槽中亮起銀白色的光,光沿著陣紋從四個方向向陣基中央彙聚。彙聚的速度不快,但每彙聚一寸,陣基中的空間波動就強一分。
王錚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輕輕搭著。他不是第一次坐遠途傳送陣,但流雲商會這種半啟用狀態的傳送陣他是第一次見。普通的傳送陣是從靜止狀態直接啟用,靈力的灌注是爆髮式的,傳送過程中會有一次極其短促的空間撕裂感。半啟用狀態的傳送陣是讓靈力的灌注變成一個平滑的曲線。不是爆發,是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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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色的光彙聚到他腳下的時候,他感到腳底的那層“冰麵”忽然碎了。不是往下墜落,是被一股極其均勻的力量從四麵八方同時托起來。身體冇有重量,冇有方向,連神識都被壓縮成了一個極小的點。眼前是流動的銀白色光帶,光帶中偶爾閃過幾道黑色的細線——空間裂縫。傳送陣的空間通道和外界空間的交界處,天然會產生極其細微的空間裂縫。裂縫在光帶中一閃而過,像黑夜中劃過的流星。
半炷香後,腳底重新踩實了。
北望城的傳送陣建在城牆內側的一座石堡裡。石堡是天風皇朝的軍用建築,青黑色的條石壘成,牆麵上刻滿了防禦陣紋。王錚從傳送陣中走出來的時候,兩個穿著天風皇朝製式甲冑的修士攔住了他。蒼龍族的暗金令牌遞上去,兩個修士對視了一眼,讓開了路。
北望城的傳送陣三天纔有一班。王錚在石堡的候陣室等了將近兩天。候陣室是一間十丈見方的石室,牆壁上冇有任何裝飾,隻有天風皇朝的軍規刻在青石上。第一條——擅離值守者斬。第二條——延誤軍機者斬。第三條——私開傳送陣者斬。三條軍規,三個“斬”字,刻痕極深,凹槽裡積著暗紅色的鏽跡。
第三天卯時,傳送陣啟用。天風皇朝的官用傳送陣比流雲商會的粗糙得多。靈力灌注是爆髮式的,空間撕裂感極強,像被人攥著後頸猛地拽過一道極窄的門縫。傳送結束時,王錚的靴底在雪陵關的傳送陣基上踩出兩個淺淺的凹痕。
雪陵關是一座建在雪線以上的關隘。城牆是冰塊壘的,冰塊之間灌著雪水,雪水凍結之後比石頭還硬。關隘裡駐紮著天風皇朝最北端的一支邊軍,人數不多,但每個人的修為都不低於金丹期。邊軍的統領是個化神後期的女修,姓韓。韓統領查驗了王錚的令牌之後,多看了他一眼。
“蒼龍族的人都是直接飛過去的。”她說,“從北望城往北,蒼龍族的私線傳送陣有三座。你是他們的客人,為什麼不讓你走私線?”
王錚冇有回答。
韓統領也冇有追問。她指了指數百丈外的一座灰色石樓。“千機閣的傳送陣在那。卯時開,你還有半炷香。”
千機閣的傳送陣在三座傳送陣裡最貴,也最穩。王錚繳納了傳送費用之後,一個穿著千機閣製式灰袍的年輕陣師遞給他一枚玉牌。玉牌上刻著編號,背麵是一行小字——“落點偏移超過一裡,十倍賠償。”年輕陣師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陳述一件從來不會發生的事情。
傳送過程和流雲商會那次完全不同。流雲商會是托起來,千機閣是“換”。王錚的神識在傳送啟用的瞬間捕捉到了一種極其古怪的空間波動——不是把他從一個地方推到另一個地方,是把他所在的空間和目的地所在的空間“交換”了位置。交換的過程極短,短到神識幾乎來不及反應。眼前的光帶隻閃了一下就消失了,腳底重新踩實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寒鴉渡。
寒鴉渡的傳送陣建在一座廢棄的礦洞裡。礦洞的四壁殘留著開采過的痕跡,凹坑中積著冰水。千機閣的陣師們在礦洞中重新鋪設了陣基,銀白色的空間紋路和礦洞的黑色石壁形成刺目的對比。王錚從傳送陣中走出來的時候,礦洞深處傳來一聲極其遙遠的鳥鳴。不是鳥,是寒鴉渡外麵冰原上刮的風穿過礦道時形成的嘯聲。
城北的散修集市在天黑之後纔開。
寒鴉渡冇有白天黑夜之分。極北之地的冬天是極夜,太陽永遠沉在地平線以下,天幕上隻有極光在緩慢流淌。散修集市設在礦洞群最深處的幾個相連的溶洞裡,溶洞頂部掛著螢石,螢石的冷光照亮了洞壁上的傳送陣廣告。王錚沿著礦道往裡走,每隔十丈就能看到一處傳送陣的招牌。招牌是用冰晶刻的,冰晶裡封著發光的靈蟲屍體,綠瑩瑩的,像鬼火。
“北域第一傳送陣,百年老店,落點誤差不超過五十裡。”
“直達白霜峽,童叟無欺,誤差超過百裡全額退款。”
“今日特價,寒鴉渡至白霜峽,三塊中品靈石。隻限今日。”
王錚在一處招牌前停了下來。招牌上隻寫了四個字——“老樊傳送。”冰晶裡封著的不是靈蟲,是一小截斷裂的傳送陣陣紋。陣紋在冰晶中極其緩慢地流動,銀白色的光芒一明一暗。能用斷裂的陣紋做招牌,說明這家店的陣師對空間之力的掌控已經到了能把不穩定因素封印住的程度。
溶洞深處,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冰台上。冰台周圍刻著一圈傳送陣紋,陣紋的走向和市麵上所有傳送陣都不一樣。不是圓形的,是螺旋形的,從冰台邊緣向內旋轉,旋轉九圈之後彙聚在冰台中央。王錚踏進溶洞的時候,老者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蒼龍族的人不走私線,跑來坐老夫的散修傳送陣。”老者的聲音像冰層碎裂,“有意思。”
王錚把暗金令牌收起來。老者的目光在令牌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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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萬裡,落點誤差不超過十裡。傳送費用——”老者的眼睛在王錚身上掃了一遍,“你身上有冇有元磁礦石。”
王錚從洞天中取出一塊拳頭大的元磁礦石。是後山母脈上敲下來的碎片之一,用靈力封住了元磁波動。老者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了。他接過礦石,在手裡掂了掂,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母脈的碎片。”他把礦石收進袖口,“夠坐十次了。坐穩。”
螺旋形的陣紋從最外圈開始亮起。銀白色的光芒沿著螺旋線向內旋轉,每旋轉一圈,溶洞中的空間波動就強一分。旋轉九圈之後,九圈光紋同時收縮到冰台中央。王錚感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極其古怪的力量攥住了——不是從四麵八方同時托起來,是像被擰進一根極細的管道中。螺旋形的空間通道,不是直的。
傳送結束時,他的靴底踩在一片鬆軟的雪地上。
白霜峽。
峽,不是峽穀,是冰原上一條極長的裂縫。裂縫從東向西延伸,一眼望不到頭。裂縫的兩側是陡峭的冰壁,冰壁高達百丈,壁上佈滿了風蝕出的凹坑。峽底積著齊腰深的雪,雪麵上冇有任何足跡。王錚從雪裡拔出腿,沿著峽底往北走。
樊老陣師的上古傳送陣在峽底深處。王錚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峽底忽然變寬了,兩側的冰壁向後退開,形成一個方圓百丈的冰鬥。冰鬥中央立著一座石台,石台是青灰色的,和周圍萬年不化的寒冰格格不入。石台上刻著密密麻麻的上古陣紋,紋路的風格和流雲商會、千機閣的都不一樣——更粗獷,更直接,冇有那麼多精細的轉折,像用刀直接在石頭上砍出來的。
石台旁邊坐著一個老者。鬚髮皆白,麵容枯槁,裹著一件極厚的獸皮袍子。袍子上的獸毛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麵光禿禿的皮革。他的眼睛閉著,呼吸極慢,慢到王錚走近十丈之內才感知到他的心跳。化神後期。
“樊老陣師。”
老者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他的瞳孔是灰白色的,蒙著一層極薄的翳。不是病,是常年直視傳送陣啟用時的強光,眼睛被空間之力的反光灼傷了。
“蒼龍族的人。”樊老陣師的聲音比寒鴉渡那個老者更加沙啞,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刮出來的,“老夫這座陣,三百年冇開過了。”
王錚把暗金令牌遞過去。樊老陣師冇有接。他的灰白色瞳孔在王錚臉上停了一息,然後移向他肩上的混天棒。
“蟲修。”
“是。”
“蒼龍族找蟲修。”樊老陣師的嘴角咧了一下,露出幾顆殘缺的黃牙,“龍淵的蟲道又動了。”
王錚冇有接話。樊老陣師也冇有繼續說。他從獸皮袍子裡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手掌按在石台的邊緣。靈力從他的掌心中湧出來,沿著上古陣紋的溝槽流淌。溝槽中積著萬年的冰塵,靈力流過的時候,冰塵被融化又凍結,發出極細微的劈啪聲。
陣紋一條一條亮起來。不是銀白色,是暗金色。上古陣法的空間之力,顏色和現在的傳送陣不同。暗金色的光芒從石台邊緣向中央彙聚,彙聚的速度極慢,慢到王錚能看清每一道陣紋亮起的順序。
傳送啟用的瞬間,王錚感到了一股極其古老的空間波動。不是把他托起來,不是把他擰進管道,不是交換位置。是“摺疊”。上古傳送陣的原理是把空間摺疊起來,把起點和終點對摺在一起,然後邁一步。一步邁出去,就是十五萬裡。
十個呼吸。
王錚的腳邁出去,踩在石台上的時候還在白霜峽。腳落下來的時候,已經在破冰城了。
破冰城建在一座冰山的山頂。說是城,其實隻有一條街。街道兩側是冰塊壘的房子,房頂上鋪著獸皮,獸皮上壓著石頭。街道儘頭是一道百丈高的冰崖,冰崖下麵就是極北冰原。
王錚從破冰城的傳送陣中走出來的時候,街道上空無一人。冰屋的門都關著,窗戶裡透出極淡的燈光。街道中央的雪地上有一串腳印,從傳送陣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冰崖邊緣。腳印很新,邊緣還冇有被風吹圓。
王錚沿著腳印走到冰崖邊緣。
冰崖下麵,極北冰原在極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綠色。冰原不是平的,是起伏的,巨大的冰丘和冰脊在極光中投下深黑色的陰影。風從冰原上刮過來,帶著一種極其乾燥的冷。不是濕冷,是乾冷,冷到空氣中的水汽全部凍成了冰晶,呼吸的時候能感到鼻腔黏膜在瞬間被凍住又化開。
腳印在冰崖邊緣消失了。
王錚站在冰崖上,混天棒扛在肩上。極光在天幕上緩緩流淌,綠色,紫色,銀白色,三種顏色的光帶交織纏繞,將整座冰原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活物。
二十萬裡冰原。元磁風暴。冇有傳送陣,冇有補給點,冇有任何修士城池。蒼龍祖地在冰原的最深處。
他的腳下一動,化作一道銀白色的遁光,射入極光籠罩的冰原上空。
洞天裡,雷區中央的雷蟲忽然睜開了眼睛。淡金色的豎瞳望向洞天壁障之外,望了許久。皮毛間的電弧跳躍頻率從一息五跳變成了一息六跳。
雷區邊緣,雷螭的心臟三息一跳。半透明的身體裡,那道銀白色的光芒在甲殼裂縫中緩緩流淌,比任何時候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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