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背靠石壁,大口喘息。
三元神黯淡如風中殘燭,肉身每一寸都在叫囂著疲憊。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裡的麵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龜裂,那是過度透支壽元的征兆。重塑肉身時留下的隱患,在這一刻終於全麵爆發。
但他冇有倒下。
因為他還活著。
因為魔尊還冇死。
王錚艱難抬起頭,看向龍脈深處那團巨大的陰影。魔尊的真身正在緩緩凝聚,百丈高的軀體幾乎撐滿整個地下空間,暗紅色的鱗甲上流轉著詭異的光芒。斷臂處血肉蠕動,新的手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
最多一炷香,魔尊就能恢複如初。
王錚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他必須趁這段時間做點什麼。
心念微動,混天棒的百裡洞天中飛出幾隻靈蟲。那是幻光陰蚃,五行奇蟲中的水行,擅長隱匿和幻化。它們的身體近乎透明,在昏暗的龍脈中幾乎無法察覺。
去吧。
王錚下達指令。五隻幻光陰蚃悄然散開,貼著石壁向四周探去。它們的身形融入陰影,連一絲氣息都冇有泄露。
龍脈深處的空間比他想象的更加廣闊。無數粗大的靈脈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在中央形成一個巨大的靈氣漩渦。那粒種子依然懸浮在漩渦上方,表麵的紋路忽明忽暗,每一次閃爍都引動整個地下空間的靈氣隨之翻湧。
魔尊就在漩渦下方,閉目療傷。
幻光陰蚃的反饋不斷傳來。王錚閉眼感知,腦海中逐漸勾勒出龍脈地形的輪廓。這處地下空間並非天然形成,而是大夏曆代人皇耗費無數心血開鑿而成。石壁上殘留著密密麻麻的陣紋,雖然大部分已經破損,但仍有一些還在運轉。
他的目光落在東北角的一處陰影中。
那裡有一道裂開的石縫,寬度剛好容一人側身擠過。石縫深處隱約可見微弱的光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埋在那裡。
幻光陰蚃傳來的氣息表明,那裡冇有魔氣。
王錚當機立斷,拖著殘軀向那處石縫挪去。
每一步都艱難無比。地麵的碎石硌得腳底生疼,五臟六腑像被人用手攥住般絞痛。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隻是死死盯著那道光亮。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身後突然傳來低沉的嘶鳴聲。
王錚腳步一頓,猛地回頭。
龍脈入口方向,湧來一大片金藍色的光芒。
噬魔甲蟲。
它們追進來了。
領頭的正是那隻體型最大的甲蟲頭領,暗金色的複眼在黑暗中閃爍,猙獰的口器不斷開合,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它身後跟著密密麻麻的噬魔甲蟲,數量比之前又多了不少。
而在噬魔甲蟲後麵,王錚看到了小金的身影。
那隻裂宇金螟渾身浴血,甲殼上的裂紋幾乎遍佈全身,金色的光芒黯淡得如同風中殘燭。但它還在戰鬥,拚儘全力撕咬那些試圖衝上前來的噬魔甲蟲。它身邊隻剩不到十隻裂宇金螟,以及兩百多隻噬淵雷蟻。
它們在斷後。
在為他爭取時間。
王錚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小金似乎感應到主人的目光,艱難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冇有畏懼,冇有怨恨,冇有委屈。
隻有決然。
快走。
王錚讀懂了它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繼續向那處石縫挪去。
身後傳來更加激烈的廝殺聲。雷光炸裂,鋒芒破空,甲殼碎裂,體液飛濺。每一聲都像刀割在王錚心上。
但他冇有回頭。
他不能回頭。
終於,他擠進了那道石縫。
石縫比他想象的更深,蜿蜒曲折,兩側石壁長滿青苔,腳下濕滑難行。王錚幾乎是手腳並用向前爬,指甲摳進石縫,膝蓋磨破皮肉,鮮血順著腿流下,在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狹小的石室,約莫三丈見方。石室中央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三個玉盒。石桌後麵是一具枯骨,盤膝而坐,身上的衣袍早已腐朽成灰,隻剩下幾塊殘破的玉簡散落在地。
大夏人皇。
王錚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他掙紮著站起身,走到石桌前。
第一個玉盒開啟,裡麵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靈石。但這不是普通的靈石,而是萬年靈乳凝結的靈髓,指甲蓋大小一塊就能讓煉虛修士瞬間恢複三成元力。這一整塊,足夠他用十次。
第二個玉盒開啟,裡麵是三枚丹藥。丹藥通體碧綠,表麵佈滿細密的丹紋,散發著淡淡的藥香。王錚認不出這是什麼丹,但那股藥香鑽入鼻孔,讓他精神為之一振。療傷聖品,至少是七品以上。
第三個玉盒最小,裡麵隻有一枚玉簡。
王錚拿起玉簡,貼在額頭。
大量的資訊湧入腦海。
這處石室是夏禹留下的最後避難所。當年人皇坐化前,曾在這裡閉關百年,留下了畢生所學和部分珍藏。玉簡中記載著龍脈的完整構造,以及那粒種子的真正來曆。
那不是普通的種子。
是人皇夏禹從中天大陸的世界樹上摘下的一截嫩枝,用龍脈溫養萬年,隻待有緣人將其種下,便能重新生長出一株新的世界樹。世界樹紮根之處,將化作一方新的界域,成為大夏最後的退路。
夏禹算出大夏將有一場浩劫,提前佈下這步後手。
但他冇想到的是,這場浩劫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王錚放下玉簡,看向那具枯骨。
人皇的麵容早已腐朽,隻剩下森森白骨。但那雙空洞的眼眶,彷彿還在注視著什麼。
王錚單膝跪地,鄭重叩首。
然後他站起身,拿起那塊靈髓,狠狠咬下一口。
靈髓入腹,瞬間化作滾滾熱流湧向四肢百骸。那股熱流所過之處,乾涸的經脈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瘋狂汲取著每一絲養分。三元神同時顫動,從瀕臨崩潰的邊緣緩緩恢複。
他又拿起一枚丹藥,吞入腹中。
丹藥化開,藥力溫和而綿長,滋養著受損的五臟六腑。身上那些細密的裂紋開始癒合,乾癟的麵板重新變得飽滿。
王錚盤膝坐下,抓緊每一息時間恢複。
石室外,廝殺聲漸漸平息。
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但就在這時,幾道熟悉的氣息從石縫外傳來。
是小金。
還有噬淵雷蟻的頭領。
王錚精神一振,快步走到石縫前。
小金的半個身子擠進石縫,渾身浴血,甲殼上的裂紋幾乎讓它支離破碎。但它還活著,複眼中的光芒雖然微弱,卻依然亮著。
它身後,跟著二十幾隻噬淵雷蟻和五隻裂宇金螟。
就這些了。
三百雷蟻,一百多金螟,隻剩下不到三十。
王錚看著它們,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蹲下身,伸手輕輕撫摸小金破碎的甲殼。
辛苦了。
小金髮出一聲微弱的嘶鳴,用儘最後的力氣,用口器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
就像阿渡曾經做的那樣。
王錚的呼吸頓了一瞬。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經恢複了平靜。
“進來,療傷。”
他讓開石縫,讓這些殘存的靈蟲爬進石室。然後他取出靈髓,掰成小塊,分給每一隻靈蟲。又取出那枚療傷丹藥,捏碎成粉末,均勻撒在它們的傷口上。
靈蟲們貪婪地吸收著靈髓中的能量,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小金的甲殼上,那些細密的裂紋開始收攏,金色的光芒重新亮起。
一炷香後,王錚站起身。
他的傷勢已經恢複了大半,三元神重新運轉,雖然還遠未達到全盛時期,但已經有一戰之力。
他走到石室邊緣,透過石縫向外望去。
龍脈深處,魔尊依然盤膝坐在靈氣漩渦下方。他斷掉的手臂已經重新長好,身上的傷勢也恢複了七七八八。但王錚注意到,他的氣息比之前弱了一些。
強行催動分身,又被他砸斷兩根骨角,魔尊並非毫髮無損。
而他身邊,聚集著上百隻噬魔甲蟲。
那些甲蟲的氣息比之前更強了,顯然吞噬了不少裂宇金螟和噬淵雷蟻。
王錚的目光從那些甲蟲身上掃過,落在魔尊身上。
然後他退回石室,開始清點戰利品。
三個玉盒中,靈髓還剩大半塊,丹藥還剩兩枚。除此之外,那具枯骨旁邊散落的玉簡中,還有幾枚記載著功法秘術的,以及一枚記載著龍脈中隱藏的幾處寶庫位置。
夏禹坐化前,將畢生珍藏分藏於龍脈各處。那些寶庫中,有丹藥、靈器、靈石、材料,甚至還有幾件傳承之寶。
王錚的目光微微閃動。
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
兩個時辰後。
龍脈深處的一處岔洞中,王錚靜靜潛伏。
他身側,二十幾隻噬淵雷蟻蓄勢待發。小金和五隻裂宇金螟隱匿在另一側的陰影中。更遠處,幾隻幻光陰蚃散佈各處,監視著魔尊和噬魔甲蟲的動向。
根據那枚玉簡的記載,這處岔洞通向龍脈的第三層。那裡有一座夏禹留下的寶庫,裡麵存放著一套完整的陣法禁製。隻要啟用那套陣法,就能暫時困住魔尊。
但要去第三層,必須穿過前方那條長達百丈的主通道。
而那條通道中,有三隻噬魔甲蟲正在巡邏。
王錚靜靜觀察著那三隻甲蟲的動向。它們沿著固定的路線來回爬行,每一刻鐘交換一次位置,配合極為默契。甲殼上的鬼臉花紋在黑暗中閃爍,猙獰的口器不時開合,發出細微的哢嚓聲。
硬拚不行。
噬魔甲蟲的吞噬特性太剋製常規攻擊。雷法會被吞噬,鋒芒也會被吞噬。隻有找到它們的弱點,才能一擊必殺。
王錚回憶著之前與噬魔甲蟲交手的每一個細節。它們吞噬能量時,口器會完全張開,甲殼上的花紋會亮到極致。那是它們最脆弱的時候,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吞噬上,防禦最弱。
而且,它們不能同時吞噬兩種截然不同的能量。
這是之前戰鬥中,他觀察到的。
當噬淵雷蟻的雷法和裂宇金螟的鋒芒同時攻擊一隻噬魔甲蟲時,那隻甲蟲隻能選擇吞噬其中一種,另一種會實實在在打在它身上。
雖然它們受傷後可以通過吞噬同類快速恢複,但隻要一擊必殺,不給它們恢複的機會,就能徹底消滅。
王錚心中有了計較。
他通過元神向小金和雷蟻頭領下達指令。
三隻噬魔甲蟲再次巡邏到預定位置。
就在它們轉身的瞬間——
二十幾隻噬淵雷蟻同時釋放雷法。
不是攻擊甲蟲,而是攻擊它們頭頂的石壁。
轟——
碎石飛濺,煙塵瀰漫。
三隻噬魔甲蟲瞬間警覺,同時張開大口,準備吞噬撲麵而來的碎石和煙塵中蘊含的能量。
就在它們張開大口的瞬間,五道金色鋒芒從側方電射而出。
那是裂宇金螟的全力一擊。
三隻甲蟲察覺到危險,但已經來不及同時吞噬兩種能量。它們本能地選擇吞噬那些即將砸到身上的碎石,因為那些碎石中蘊含著雷法殘留的狂暴氣息,不吞噬會被炸傷。
金色鋒芒毫無阻礙地刺入它們的身軀。
哢嚓——
甲殼碎裂,金藍色的體液飛濺。
兩隻甲蟲當場斃命,剩下一隻受傷極重,半邊身子都被削掉,掙紮著想要逃離。
王錚從陰影中閃出,抬手一道雷法轟在它身上。
雷霆之力瘋狂湧入,那隻甲蟲來不及吞噬,就被轟成焦炭。
三隻甲蟲,三息全滅。
王錚冇有停歇,快步上前,取出三枚儲物戒,將三隻甲蟲的屍體收入其中。噬魔甲蟲的甲殼是煉製防禦法器的極品材料,口器可以煉製破甲利器,體內凝結的魔核更是罕見的寶物。
他迅速打掃戰場,帶著靈蟲消失在通道儘頭。
——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王錚用同樣的方法,清除了通往第三層的所有巡邏甲蟲。
一共十七隻。
全滅。
無一生還。
當最後一隻甲蟲倒下時,王錚站在第三層的入口處,大口喘息。
連續作戰對他的消耗極大,雖然有靈髓支撐,但精神上的疲憊無法消除。他看了一眼身後的靈蟲們,小金和雷蟻們同樣疲憊不堪,但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它們能感覺到,主人的狀態正在恢複。
王錚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第三層。
第三層的空間比上麵兩層小得多,隻有百丈方圓。但這裡的靈氣濃度遠超上麵,濃鬱得幾乎凝成實質。靈氣中隱約可見細小的光點漂浮,那是靈氣結晶化的前兆。
石室正中,立著一座三丈高的石塔。
石塔通體漆黑,表麵刻滿密密麻麻的陣紋。那些陣紋層層疊疊,相互巢狀,形成一個極其複雜的陣法禁製。王錚仔細辨認,認出這是一套以困敵為主的組合陣法,一旦啟用,能將煉虛大圓滿困住至少一個時辰。
石塔周圍,散落著十幾口箱子。
王錚走上前,開啟第一口箱子。
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上千塊上品靈石。
第二口箱子,是各種罕見的煉器材料。有萬年玄鐵、星辰砂、龍鱗石、鳳血玉,每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讓煉虛修士搶破頭。
第三口箱子,是丹藥。三百年份的培元丹、五百年份的凝神丹、八百年份的破障丹,以及一瓶王錚從未見過的金色丹藥。那瓶子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三個字:涅盤丹。
王錚的手微微一頓。
涅盤丹,傳說中的聖藥,據說能讓煉虛修士在瀕死之際重塑肉身,甚至有機會突破瓶頸,衝擊更高境界。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繼續清點。
第四口箱子,是靈器。五件都是極品,每一件都散發著強大的威壓。王錚粗略掃了一眼,認出其中一件是防禦型的玄龜甲盾,一件是攻擊型的破天劍,還有一件是輔助型的遁空梭。
第五口箱子最小,裡麵隻有一枚玉簡。
王錚拿起玉簡,貼在額頭。
玉簡中記載的,是這座石塔的控製之法。
他睜開眼,看向那座黑色石塔。
有了這座困陣,對付魔尊就有了七分把握。
但前提是,能把魔尊引到這裡。
王錚將靈石、材料、丹藥、靈器全部收入混天棒的百裡洞天,隻留下那套困陣的控製玉簡。他走到石塔前,按照玉簡中的方法,將一縷元力注入塔身。
石塔微微一顫,表麵的陣紋逐一亮起。
亮了三十息後,又漸漸黯淡下去。
陣法已經啟用,隻等獵物上門。
王錚退出石室,沿著原路返回。
通道中,他再次放出幻光陰蚃,探查魔尊的動向。
片刻後,幻光陰蚃傳來資訊。
魔尊已經發現巡邏的甲蟲失蹤,正派出手下四處搜查。三十幾隻噬魔甲蟲分成五隊,正在向各個方向搜尋。魔尊本人依然守在靈氣漩渦旁,守護著那粒種子。
王錚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他等的就是這個。
他轉身,朝著其中一隊噬魔甲蟲的方向摸去。
——
半個時辰後。
王錚站在一堆噬魔甲蟲的屍體旁,清點著戰利品。
這已經是第三隊了。
十二隻甲蟲,全滅。
他收起甲殼和魔核,正準備前往下一處目標,突然感應到什麼。
幻光陰蚃傳來緊急資訊。
魔尊動了。
王錚身形一頓,迅速收斂氣息,躲入一處陰影。
片刻後,一道龐大的身影從通道儘頭緩緩走來。
魔尊親自出馬了。
他邊走邊看,目光掃過每一處陰影。那些被王錚清理過的甲蟲屍體,早已被他收入儲物戒,現場冇有留下任何痕跡。但魔尊的眼中閃過一絲狐疑,顯然察覺到了什麼。
王錚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魔尊在他藏身的陰影前停下腳步。
王錚的心跳幾乎停滯。
他能感覺到魔尊的目光正在掃過這片陰影,那目光中蘊含著恐怖的威壓,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波動。
是第四層方向。
那是夏禹留下的另一處寶庫位置。
魔尊眉頭一皺,轉身朝那個方向走去。
王錚鬆了口氣,卻冇有立刻離開。
他看著魔尊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魔尊離開,那粒種子誰來守護?
他心念一動,分出兩隻幻光陰蚃,悄然向龍脈深處潛去。
片刻後,訊息傳來。
靈氣漩渦旁,隻剩五隻噬魔甲蟲看守。
王錚的眼睛亮了。
他知道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