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炙烤著無垠的戈壁,空氣因高溫而扭曲,遠方的景物如同水波般盪漾。王錚與星漪收斂氣息,以並不算快的速度在嶙峋的黑色岩石和沙礫地間穿行。兩人皆換了裝束,王錚穿上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短衫,星漪也將月白星紋長裙換成了一套便於行動的墨綠色勁裝,青絲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麵上也蒙了一層輕薄的麵紗,遮掩住過於出眾的容顏。
即便如此,兩人周身那股經過生死磨礪、與尋常修士迥異的氣度,依舊難以完全掩蓋。隻是在這荒涼偏僻的流火澤西南邊緣,人跡罕至,倒也不必太過擔心。
“按照我們目前的速度,若途中不遇大的阻礙,約需四五日,便可抵達‘黑石隘口’。”星漪一邊前行,一邊以傳音入密的方式與王錚交流。她手中握著一枚巴掌大小、表麵有星光紋路流轉的玉質羅盤,不時調整著方向。“過了黑石隘口,便是流火澤與大夏王朝邊境緩衝區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魔修活動會大大減少。隻是這黑石隘口地勢險要,是通往邊境的幾處必經之路之一,需小心幽冥教可能在此設卡。”
王錚默默點頭,顯微靈眸雖未全力催動,但仍如鷹隼般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地形。他的神識也如蛛網般細細鋪開,感知著空氣中任何異常的能量波動。經曆過地底的九死一生,任何一點大意都可能導致萬劫不複。
“先恢複實力再說。”王錚沉聲道。他此刻法力恢複了約六成,八色雷軀的暗傷癒合了近半,但距離全盛狀態仍有差距。星漪的情況也類似,星辰法力恢複了五成左右,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兩人並不急於趕路,而是以穩妥為先。每逢正午酷熱難當時,便尋一處岩蔭或地縫暫避,調息恢複。夜間則藉著月色和星光趕路,星漪的星辰之力在夜晚反而更為活躍,能提供一定的感知加成。
如此行了一日一夜,倒也相安無事。除了偶爾遇見幾隻被熱浪逼出洞穴的低階火蠍、沙蜥,以及幾叢在惡劣環境中頑強生存的、葉片如同刀鋒般的奇特植物外,並未遇到任何修士或妖獸。
第二日午後,兩人正在一片由風蝕形成的、如同迷宮般的紅色砂岩地貌中穿行。這裡岩石聳立,形態千奇百怪,通道狹窄曲折,陽光被切割成斑駁的光影。
突然,前方探路的一隻戍土真蛄傳回警示——在約三百丈外的一處砂岩夾縫底部,發現了微弱但新鮮的足跡,以及一絲幾乎被風沙掩蓋的、淡淡的血腥味。
王錚立刻示意星漪停下,兩人悄無聲息地攀上一處較高的岩柱,藉著陰影向下觀望。
顯微靈眸聚焦,隻見那處夾縫底部,散落著幾塊被踩碎的紅色砂岩,沙地上確實有幾個模糊的腳印,指向夾縫深處。空氣中,一絲極淡的血腥氣混合著沙土氣息,若非靈蟲感知敏銳,幾乎無法察覺。
“有人經過,而且可能受傷了。”王錚低聲道。腳印看上去是人類的,尺碼不大,步履略顯淩亂。血腥味很淡,說明要麼傷勢不重,要麼過去了有一會兒。
“會是誤入此地的散修?還是幽冥教的巡邏隊?”星漪凝神感應,手中星辰羅盤上星輝微微波動,指向夾縫深處,“那裡……似乎有微弱的靈力殘留,偏向陰寒,但並非純正的魔氣。”
王錚沉吟片刻。繞路固然穩妥,但若真是幽冥教的人在此活動,或許能摸到一些情報。而且,對方似乎狀態不佳。
“去看看,小心為上。”王錚做了決定。兩人如同靈貓般從岩柱滑下,收斂所有氣息,貼著岩壁,悄無聲息地向夾縫深處摸去。
戍土真蛄在前方地下潛行探路,噬魔蟻則分散在兩側岩壁高處警戒。幻光陰蚃扭曲著兩人周圍的光線,使他們幾乎與砂岩陰影融為一體。
夾縫曲折向內延伸了約百丈,逐漸變得開闊,最終連線到一個被數塊巨大紅色岩塊半圍攏起來的、約莫十丈見方的小小穀地。
穀地中央,景象讓王錚和星漪眼神一凝。
隻見地上倒伏著三具屍體!
看裝束,是兩名身穿灰色勁裝、胸口繡著一團黑色火焰標誌的修士,以及一名衣著破爛、麵板黝黑、似乎是本地土著的獵人。兩名灰衣修士皆是喉嚨被利器割開,鮮血染紅了身下的沙地,早已氣絕。那名獵人則是胸口有一個焦黑的血洞,邊緣皮肉翻卷,似是某種火係法術所為。
屍體旁散落著幾件斷裂的低階法器、幾張破損的符籙,以及一個被打翻的獸皮水囊。
“是幽冥教的外圍斥候。”星漪一眼認出那黑色火焰標誌,正是幽冥教低階成員常用的標記。“這獵人……怕是撞見了他們的隱秘活動,被滅口了。”
王錚蹲下身,仔細檢查屍體和周圍痕跡。兩名幽冥教徒的致命傷乾淨利落,切口平滑,是一擊斃命。獵人身上的傷口則殘留著灼熱狂暴的火係靈力,與幽冥教徒常用的陰寒魔功不太相符。
“不是他們自相殘殺。”王錚指向獵人屍體旁沙地上幾道淩亂的拖痕和另一組較淺的腳印,“還有第四個人。應該是這人殺了兩個幽冥教徒,試圖帶走或詢問這獵人,但獵人反抗或試圖逃跑,被滅口。然後這人迅速離開了。”
他順著那組較淺的腳印和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偏向陰寒但並非純粹魔氣的靈力殘留,看向穀地另一側一個隱蔽的岩洞入口。洞口被幾叢枯黃的沙棘草半掩著。
“進去看看?”星漪問道。
王錚點頭,放出幾隻噬魔蟻率先鑽入岩洞探路。片刻後,噬魔蟻傳回訊息:洞內不深,約五六丈,儘頭有微弱靈氣波動,並無活物。
兩人進入岩洞。洞內空間狹小,僅容兩三人站立,地上鋪著一層乾草,角落裡扔著個破舊的包袱。包袱已被開啟,裡麵隻有幾塊堅硬的乾糧、一些常見的止血草藥,以及半塊刻著簡陋山川紋路的木牌。
王錚撿起木牌看了看,材質普通,雕刻粗糙,似乎隻是某種信物或路引,並無特殊之處。
“看來是個獨行的修士,偶然撞破了幽冥教徒的勾當,殺了人後匆匆離去。”星漪分析道,“從其殘留的靈力性質和行事手段看,不似魔道,也不似大宗門弟子,倒像個經驗豐富的散修或……刺客。”
“刺客?”王錚目光微閃。他想起了大夏王朝內的一些勢力紛爭。靖王與太子不睦,監察司也在追查魔蹤,難保不會有其他勢力插手流火澤。
“此人修為應當不高,最多金丹期,但出手狠辣,擅隱匿,對環境熟悉。”王錚將木牌收起,“或許隻是巧合。但我們行蹤需更加小心。此人能在此地活動,說明附近可能有幽冥教的臨時據點或巡邏路線。”
兩人迅速退出岩洞,將穀地內的痕跡稍作處理,抹去他們來過的跡象,隨即立刻離開這片砂岩地貌,選擇了另一條更繞遠但看起來更荒僻的路線。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更加謹慎。王錚將探路的戍土真蛄和警戒的噬魔蟻撒得更遠,幻光陰蚃幾乎全程維持著低強度的光線扭曲。星漪也不時藉助星辰羅盤,感應前方是否有異常的靈力彙聚或陣法波動。
如此又安然行了大半日,在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兩人來到了一片佈滿黑色碎石的緩坡地帶。遠處天際已泛起魚肚白,星光漸隱。
就在他們準備尋一處地方暫歇,等待天亮再趕路時,側前方約裡許外,一片低窪的礫石灘中,突然傳來一陣極其隱晦、卻讓王錚和星漪同時心悸的能量波動!
那波動……陰冷、死寂、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汙穢與邪惡感,彷彿有什麼沉睡的臟東西被驚醒了。更讓王錚瞳孔微縮的是,噬魔蟻對這股波動產生了強烈的反應,傳遞出一種既渴望又警惕的複雜情緒。
“魔氣……但又不太一樣,更……古老?”星漪秀眉緊蹙,手中星辰長劍已悄然出鞘半寸。
王錚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兩人伏低身形,收斂所有氣息,緩緩向那片低窪地帶靠近。
越靠近,那股陰冷汙穢的氣息越是明顯。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屍骸腐朽的甜腥味。
藉著黎明前最後一點黯淡星光和顯微靈眸,王錚看清了窪地中的景象。
隻見窪地中央,散落著七八具屍體!看裝束,赫然都是幽冥教的灰衣教徒!這些屍體死狀極為詭異——全身血肉乾癟,麵板緊貼在骨骼上,呈灰敗之色,眼眶空洞,彷彿被吸乾了所有生機和精血。屍體周圍的地麵,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散發著陰寒氣息的霜白色物質。
而在這些屍體中間,赫然矗立著一座約半人高、由某種慘白色骨骼和黑色泥土壘砌而成的簡陋祭壇!祭壇頂部,插著一根彎曲的、不知是什麼生物肋骨製成的骨杖,骨杖頂端鑲嵌著一顆核桃大小、不斷吞吐著灰白色霧氣的詭異珠子。
此刻,那顆珠子正微微震顫,散發出方纔感應到的那股陰冷汙穢的波動。灰白霧氣從珠中嫋嫋升起,在祭壇上空形成一個不斷旋轉的、直徑約丈許的漩渦。漩渦中心,隱隱有細密的黑色符文閃爍,似乎在溝通著冥冥中某個邪惡的存在。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祭壇周圍的沙地上,用暗紅色的、似乎是血液混合著某種礦粉的顏料,勾勒出了一個巨大的、扭曲的陣法圖案。圖案複雜詭異,充滿了褻瀆與不祥的氣息,正隨著祭壇上骨杖珠子的震顫而微微發光。
“這是……某種邪祭儀式?”星漪聲音中帶著一絲凝重與厭惡。
王錚眼神冰冷,他認出了那陣法圖案中的幾個符號,與之前在泣血洞、熔岩湖地底見過的幽冥教符文有相似之處,但更加古老、原始、邪惡。這絕不是什麼正規的幽冥教儀式,倒像是某種更古老、更禁忌的邪法。
“他們在用自己人的屍體和精血……召喚或者滋養什麼東西。”王錚低聲道,目光死死盯著祭壇上那顆灰白珠子。從那珠子散發的波動中,他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意味——與當初在葬魔淵邊緣,感應到的那些被外魔氣息侵蝕的魔物,有幾分相似,但又似乎更加純粹、古老。
難道幽冥教不僅勾結地底魔物,還在暗中進行某種更可怕的、涉及域外邪魔的儀式?
就在這時,祭壇上那顆灰白珠子猛地一亮!
漩渦中心的黑色符文驟然清晰,一股比之前強烈數倍的陰冷汙穢氣息爆發開來!祭壇周圍陣法圖案紅光大盛,地麵那些幽冥教徒乾癟的屍體竟齊齊顫動起來,一絲絲微不可察的灰白氣息從屍體中被強行抽出,彙入上方的漩渦!
漩渦旋轉速度陡增,中心隱約出現了一個極其模糊、不斷扭曲的虛影輪廓,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要跨界而來!
“不能讓它完成!”星漪低喝一聲,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手中星辰長劍綻放出璀璨銀輝,一道淩厲的“星流刺”直取祭壇頂端的骨杖珠子!
幾乎在同一時間,王錚也動了!他冇有攻擊祭壇,而是雙手掐訣,早已潛伏在祭壇周圍沙地下的十數隻戍土真蛄同時發動天賦神通!
“地陷!”
祭壇下方及周圍的沙石地麵猛然塌陷、鬆動!那座簡陋的骨泥祭壇頓時根基不穩,劇烈搖晃起來,頂端的骨杖珠子也隨之一歪,灰白霧氣的噴吐和漩渦的旋轉頓時出現了紊亂!
星漪的星辰劍氣趁隙而入,精準地擊中了那顆灰白珠子!
鐺——!
一聲如同金鐵交擊卻又混合著玻璃碎裂般的刺耳聲響!珠子表麵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噴吐的灰白霧氣驟然一滯!
祭壇上空那旋轉的漩渦彷彿失去了支撐,劇烈扭曲起來,中心那模糊的虛影輪廓發出一聲無聲的、充滿不甘與怨毒的尖嘯,隨即如同泡影般潰散!
陣法圖案的紅光急速黯淡下去。
然而,異變陡生!
那顆出現裂痕的灰白珠子,彷彿被徹底激怒,猛地爆發出最後一股濃鬱的灰白霧氣,霧氣並非攻擊,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滲入下方祭壇和周圍的陣法之中!
下一刻,整座祭壇連同周圍的陣法,轟然炸開!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股無聲的、陰冷到極點的灰白色能量衝擊波,呈環形瞬間擴散開來!所過之處,沙石瞬間失去所有水分,化為齏粉,連空氣都彷彿被凍結、汙穢!
“小心!”王錚一把拉住正欲後退的星漪,將她拽到自己身後,同時周身八色雷紋瞬間亮起,一層凝練的雷霆護罩將兩人籠罩!
嗤嗤嗤——!
灰白衝擊波撞在雷霆護罩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雷霆之力與那陰冷汙穢的能量激烈對抗、湮滅。護罩劇烈波動,光芒迅速黯淡。
王錚悶哼一聲,臉色更加蒼白。他本就傷勢未愈,強行催動八色雷軀防禦這等詭異攻擊,負擔極重。
好在衝擊波隻是一波,很快消散。
塵埃落定。窪地中央,祭壇已徹底消失,隻留下一個焦黑的淺坑和周圍一圈被汙染成灰白色的沙地。那顆骨杖珠子也碎裂成數片,散落在坑底,失去了所有光澤。
王錚撤去護罩,喉頭一甜,強忍下翻湧的氣血。星漪從他身後轉出,看到他嘴角滲出的一絲血跡,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我冇事。”王錚擺擺手,目光凝重地看向那個淺坑。“這東西……不簡單。幽冥教在流火澤地底的圖謀,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深、更邪。”
星漪點頭,清冷的眸子掃過周圍那些乾癟的幽冥教徒屍體,又看向東方天際已然泛起的晨光。“此地不宜久留。方纔動靜雖被此地特殊能量場削弱大半,但難保不會引來注意。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王錚也知情況緊急,迅速檢查了一下坑底,除了珠子碎片,再無他物。他取出一張封靈符,將幾塊較大的碎片收起,隨即與星漪不再停留,將速度提升到極致,朝著既定的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那片被邪法汙染的窪地,在初升的朝陽下,顯得愈發詭異死寂。
而更遠處,流火澤深處,某些沉睡或隱匿的存在,似乎被方纔那邪祭儀式的失敗和最後爆發出的汙穢能量所驚動,投來了冰冷而漠然的注視。
荒漠詭蹤,邪影重重。迴歸之路,似乎比預想的更加坎坷莫測。
但兩人的身影,卻在這漸亮的天光下,拖出堅定而筆直的影子,刺破荒原的迷障,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