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三日後,天還未亮,黑石村村口已是一片騷動。
被選中的十幾個少年少女,早早便等在了這裡,大多由家人相送,叮囑聲、哭泣聲、囑咐聲混在一起,平添了幾分離愁。
陳默是獨自來的。
他冇有親人可送彆,那間狹小破舊的屋子,本就不屬於他,走時隻隨身帶了一套換洗衣物,裹在一個小布包裡,背在肩上,輕得幾乎冇有重量。
天色微亮,晨霧瀰漫,空氣中帶著刺骨的濕冷。
那三名青木門修士準時出現,依舊是一身青袍,身姿挺拔,立於晨霧之中,恍若仙人臨塵。
胖修士目光掃過眾人,清點了一下人數,聲音平淡:“都到齊了,便出發吧,莫要耽誤行程。”
冇有人敢多言,十幾個少年少女乖乖跟上,跟在三名修士身後,朝著蒼莽山脈深處行去。
起初,路還算平坦,隻是山間小路。可越往深處走,道路越是崎嶇,草木越發茂密,霧氣也越來越濃,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鳥獸偶爾的鳴叫,聽上去陰森而詭異。
凡人孩童,何曾走過這等山路?不過半日,便有人氣喘籲籲,腳步虛浮,臉上露出苦色。
有人忍不住開口:“仙長,我們……我們實在走不動了,能不能歇息片刻?”
那冷峭修士回頭,眼神一冷,聲音不帶半分溫度:“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連這點苦都吃不得,還想求長生?走不動,便留在山中喂妖獸。”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再不敢多言,隻能咬牙堅持。
陳默走在隊伍末尾,沉默不語,腳步平穩。
他從小在山中奔波,砍柴、采藥、打獵,體力遠比這些嬌生慣養的村鎮少年要好得多,這點山路,對他而言並不算什麼。
他一路走,一路默默觀察。
觀察四周的環境,觀察同行之人的神色,更觀察那三名修士的一舉一動。
那胖修士看似和氣,實則眼神深邃,心思難測;冷峭修士性情冰冷,殺伐之氣極重,一看便不是好招惹之人;還有一名始終沉默的年輕修士,修為看似最低,卻眼神銳利,從不與人多說一句話。
這就是修仙者。
冷漠,自我,視凡人性命如草芥。
陳默心中越發清醒。
在凡俗世間,他還能靠著隱忍苟活,可到了仙門之中,若是不懂收斂,不懂低調,恐怕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一路走走停停,足足走了大半日。
直到夕陽西斜,暮色降臨,前方霧氣漸漸散開,一座巍峨高聳的山門,才緩緩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山門高達十餘丈,由整塊青色巨石雕刻而成,上書三個古拙大字——青木門。
字跡古樸,氣勢恢宏,隱隱有靈光流轉,隻是遠遠望著,便讓人心中生出敬畏之意。
山門之後,殿宇樓閣錯落有致,依山而建,隱於雲霧之間,仙鶴盤旋,靈禽飛舞,靈氣撲麵而來,讓人精神一振。
與黑石村那等窮山惡水相比,這裡簡直就是仙境。
同行的少年少女們,一個個目瞪口呆,臉上露出震撼與嚮往之色,眼神灼熱。
唯有陳默,依舊平靜。
他能感受到這裡濃鬱的靈氣,也能感受到那一座座殿宇之中,隱藏的強大氣息。
可他更清楚,越是光鮮亮麗的地方,底下越是藏著肮臟與血腥。
這仙境一般的地方,是無數修士用屍骨與鮮血堆出來的。
“此處便是我青木門山門。”胖修士淡淡開口,“從今往後,你們便是我青木門外門雜役弟子,非詔令,不得擅自進入內門區域,不得隨意衝撞內門、親傳弟子,違者,門規處置。”
眾人連忙點頭應是。
穿過山門,一路前行,最終來到一片極為簡陋、低矮的木屋區域。
這裡靈氣稀薄,房屋破舊,與前方那些恢弘殿宇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彆。
“這裡是外門雜役居所。”冷峭修士指了指前方一片木屋,“兩人一間,自行挑選住處。明日清晨,到前方執事堂集合,分配差事。”
說完,他扔過來一疊薄薄的小冊子,“每人一本,仔細研讀,門規都在其中,若有違反,後果自負。”
三名修士不再多言,轉身便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雲霧之中。
直到修士走遠,這群少年少女才終於鬆了口氣,瞬間喧鬨起來。
“這裡就是我們以後住的地方?雖然簡陋,可也是仙門啊!”
“聽說雜役也能領到靈石,還能修煉功法,是不是真的?”
“以後我也要成為飛天遁地的仙人!”
眾人興奮不已,嘰嘰喳喳,對未來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陳默默默拿起一本門規小冊子,走到角落,安靜翻看。
小冊子內容不多,卻極為嚴苛。
——雜役弟子,需每日完成宗門差事,不得偷懶懈怠。
——不得私鬥,不得偷盜,不得擅闖禁地。
——內門、親傳弟子,身份尊貴,雜役見之需躬身避讓,不得直視。
——宗門資源,按功分配,多勞多得,不勞者,無資源。
——凡違背門規者,輕則鞭刑,重則廢除修為,逐出師門,甚至直接處死。
一條條規矩,冰冷而殘酷。
陳默越看,心中越是沉靜。
這哪裡是仙門,分明是一個等級森嚴、弱肉強食的小世界。
在這裡,資質、背景、實力,就是一切。
像他這樣的四靈根雜役,便是最底層的螻蟻。
不多時,眾人便開始爭搶房間。
誰都想住稍微乾燥、寬敞一點的屋子,很快便起了爭執,推搡吵鬨,甚至有人差點動手。
陳默冇有參與。
他等到所有人都挑完,才走到最角落、最破舊的一間木屋前,推門走了進去。
屋內狹小陰暗,隻有兩張簡陋木板床,一張破舊木桌,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與灰塵味。
與他同住的,是一個身材瘦小、看上去有些怯懦的少年,名叫王小三,也是黑石村人,同樣是四靈根。
王小三見陳默進來,怯生生地打了個招呼:“陳默哥。”
陳默微微點頭,算是迴應,將自己的小布包放在其中一張床上,簡單收拾了一下。
他冇有與人深交的意思。
在這等地方,交情最是無用,反而容易惹禍上身。
越是沉默,越是孤單,反而越安全。
當晚,不少人興奮得難以入眠,還在低聲談論著仙法、靈氣、飛天遁地。
陳默卻早早閉目休息,心神沉靜。
他能清晰感覺到,空氣中漂浮著一絲絲微弱的靈氣,遠比黑石村濃鬱。
他下意識地按照體內那一點本能的感應,嘗試吸納一絲靈氣入體。
可靈氣剛一進入體內,便散亂不堪,難以彙聚,運轉起來滯澀無比,速度慢得驚人。
這就是四靈根的弊端。
靈根駁雜,吸納靈氣慢,轉化效率低,修行之路,難如登天。
陳默並不急躁。
他早有心理準備。
慢,沒關係。
隻要能修,隻要能一點點變強,就足夠了。
他悄悄觸控了一下胸口的灰色小石。
冰涼的觸感傳來,心神越發安定。
一絲微不可查的淡淡氣息,從小石中緩緩溢位,悄然融入他的體內,讓那些散亂的靈氣,稍稍變得溫順了一絲。
雖然依舊緩慢,卻比之前順暢了少許。
陳默心中一動,卻依舊不動聲色,繼續默默運轉氣息,一點點打磨根基。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雜役弟子們便紛紛起身,趕往執事堂。
執事堂外,早已排起了長隊。
負責分配差事的,是一名麵色蠟黃、眼神渾濁的老年修士,修為看似不高,卻穿著一身灰色執事袍,地位遠超他們這些雜役。
眾人一個個上前領取差事。
有人被分配去丹房打雜,有人被分配去靈田除草,有人去獸圈餵養靈獸,還有人去藏經閣掃地。
每一個分配到好差事的人,都滿臉欣喜。
比如丹房、靈田,靈氣相對濃鬱,偶爾還能接觸到靈藥、靈穀,好處頗多。
而那些餵養靈獸、清掃後山、劈柴挑水的差事,又苦又累,還毫無好處,人人避之不及。
很快,便輪到了陳默。
老年執事抬眼瞥了他一下,又低頭看了看名冊,淡淡道:“陳默,四靈根,雜役,分配至**後山險地采藥,每日需上交三株最低階靈草,少一株,當日無靈石,罰禁足一日。”
話音一落,周圍頓時響起幾聲幸災樂禍的竊笑。
後山采藥?
誰不知道,青木門後山深處,雖然靈藥不少,可同樣有低階妖獸出冇,危險重重,一個不慎,便可能葬身獸口。
這分明是最苦、最累、最危險的差事。
顯然,執事見他資質低劣,又無背景,便把最冇人願意乾的活,扔給了他。
王小三在一旁看著,滿臉擔憂,卻不敢說話。
陳默神色不變,微微躬身:“遵命。”
冇有抱怨,冇有不甘,冇有憤怒。
抱怨無用,憤怒無用,反抗,更是自尋死路。
在絕對的等級麵前,螻蟻,隻有聽話的份。
老年執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冇料到這個少年如此沉穩,隨手扔給他一個藥簍和一把鏽跡斑斑的小藥鋤:“去吧,日落之前,必須回交草藥,遲了,按門規處置。”
“是。”
陳默接過藥簍,轉身離去。
他冇有絲毫停留,直接朝著後山方向走去。
越往後山,人煙越是稀少,草木越是茂密,靈氣也漸漸濃鬱了幾分,偶爾能看到一些葉片泛著微光的低矮靈草,長在岩石縫隙、樹根之下。
這就是最低階的聚靈草,也是雜役弟子最常采摘的草藥,隻能用來煉製最粗淺的淬體丹藥,價值不高,卻是每日必須上交的任務。
陳默揹著藥簍,手持藥鋤,冇有貿然深入。
他沿著邊緣地帶,小心翼翼地搜尋,眼神警惕,時刻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風吹草動,蟲鳴鳥叫,在他耳中都被無限放大。
凡人間十幾年的隱忍求生,讓他養成了極為謹慎的習慣。
不多時,他便找到了幾株聚靈草,小心翼翼地挖下,放入藥簍。
就在他彎腰采摘另一株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戲謔的笑聲。
“喲,這不是黑石村來的那個四靈根廢物嗎?居然被分配到後山采藥,真是可憐。”
陳默緩緩起身,回頭看去。
三名與他同期的雜役弟子,正站在不遠處,一臉玩味地看著他,眼神之中滿是鄙夷與挑釁。
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麵色倨傲,乃是鄰村一個小地主的兒子,名叫張虎,三靈根資質,比在場大多數雜役都要好一些,自視甚高。
昨日分房間時,張虎便仗著身強力壯,搶奪了彆人的住處,無人敢惹。
陳默目光平靜,冇有說話,也冇有露出懼色,隻是默默轉身,想要繼續采藥,避開衝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他冇有實力之前,絕不與人爭鬥。
可他想退,對方卻不想放過他。
張虎幾步上前,直接攔住了他的去路,臉上帶著不屑:“站住,我讓你走了嗎?”
陳默停下腳步,淡淡道:“有事?”
“有事?”張虎嗤笑一聲,伸手拍了拍陳默肩上的藥簍,“聽說你是個沒爹沒孃的孤兒?在黑石村,是不是經常被人欺負?”
“到了青木門,懂不懂規矩?見了我,不知道主動孝敬幾株靈草?”
旁邊兩名跟班頓時鬨笑起來。
“虎哥,這廢物一看就不懂規矩,得好好教教他。”
“把他藥簍裡的靈草交出來,不然,讓你今天走不出這後山。”
陳默握著藥鋤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心中清楚,今日若是退讓,交出靈草,日後這些人便會得寸進尺,日日欺壓,永無止境。
可若是反抗,以一敵三,他毫無勝算,反而會被冠上私鬥的罪名,觸犯門規。
進,是死。
退,是無儘的欺壓。
陳默沉默片刻,抬頭看向張虎,眼神依舊平靜,冇有絲毫波瀾,聲音平淡:“靈草是我辛苦采摘,要上交宗門,不能給你。”
“你敢不給?”張虎臉色一沉,眼中閃過戾氣,“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話音未落,他便抬手,朝著陳默臉上扇去。
他自幼在村中嬌生慣養,又有幾分力氣,根本冇把陳默這個瘦弱孤兒放在眼裡。
這一巴掌,又快又狠。
周圍兩名跟班,已經準備好看陳默被打趴在地的好戲。
陳默眼神微凝。
在巴掌即將落在臉上的一瞬,他身體微微一側,步伐輕巧,如同風中落葉,不動聲色地避開。
同時,他身體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拉開距離,神情依舊平淡,彷彿隻是無意避讓。
他冇有還手,冇有反擊,隻是避讓。
既不觸犯私鬥規矩,也不讓自己吃虧。
張虎一巴掌扇空,微微一愣,隨即臉上更怒,感覺顏麵儘失:“好你個廢物,還敢躲?”
他正要再次上前,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凶戾之氣。
眾人臉色一變。
是妖獸!
青木門後山,最不缺的就是低階妖獸,雖然不算強大,可對付他們這些連煉氣一層都冇穩固的凡人雜役,綽綽有餘。
張虎臉上頓時露出懼色,也顧不上找陳默麻煩,色厲內荏地丟下一句:“算你走運,下次再找你算賬!”
說完,便帶著兩名跟班,慌慌張張地轉身離去,片刻便冇了蹤影。
後山再次恢複安靜。
陳默站在原地,神色不變。
他緩緩鬆了口氣。
不是怕張虎,而是不想在剛剛入門,就惹上麻煩,自毀前路。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灰色小石,依舊冰涼。
剛纔那一瞬,他似乎又感覺到,小石微微一熱,讓他的反應快了一絲。
陳默默默收回目光,不再多想,繼續彎腰采藥。
隻是他心中,已經牢牢記住了張虎這張臉。
修仙界,不惹事,不怕事。
今日之辱,他記下了。
但不是現在報複。
他會等。
等到有絕對把握,等到對方毫無防備,等到一擊便能解決,永絕後患的那一天。
隱忍,不是懦弱。
而是為了活得更久,走得更遠。
夕陽西下,暮色漸濃。
陳默揹著滿滿一簍聚靈草,準時回到執事堂,上交了任務,領到了一塊指甲蓋大小、微微溫熱的下品靈石。
握著這塊小小的靈石,一股微弱而精純的靈氣,從指尖傳入體內。
這是他修仙路上,第一塊屬於自己的資源。
陳默緊緊握住靈石,轉身走向那間陰暗狹小的木屋。
前路依舊黑暗,危機四伏。
但他的仙路,已經正式踏出了第一步。
一步,一步,沉穩而堅定。
絕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