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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莽山脈橫亙萬裡,連綿不絕,如一頭沉睡萬古的洪荒巨獸,盤踞在大胤王朝的西疆之地。
山脈外圍,靈氣稀薄,妖獸橫行,尋常獵戶不敢深入,隻敢在山腳下討些生活。
黑石村,便坐落在蒼莽山最外圍的一處山坳裡。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多是靠打獵、砍柴、種些貧瘠山田過活。土地貧瘠,年景好時勉強餬口,遇上災年,便隻能餓肚子,甚至賣兒賣女。村裡常年瀰漫著一股柴禾、塵土與淡淡獸腥味混雜的氣息,沉悶而壓抑。
深秋時節,風已經帶上了刺骨的寒意。
枯黃的樹葉被狂風捲起,打著旋兒落在泥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天色灰濛濛的,雲層低垂,像是隨時都要落下冷雨。
村口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此刻卻擠滿了人。
男女老少,衣衫大多破舊打補丁,麵色蠟黃,身形乾瘦,一雙雙眼睛卻死死盯著空地中央,帶著敬畏、期盼,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貪婪。
那裡站著三個人。
一身青色道袍,腰束絲帶,揹負長劍,身姿挺拔,麵容清冷,與周圍這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村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們身上自然而然散發出的那股超然氣息,讓在場所有人都不敢大聲喘息,連平日裡最潑辣的婦人,也都低著頭,縮著脖子,不敢有半分不敬。
這是仙人。
來自百裡之外,方圓千裡內唯一的修仙宗門——青木門。
每隔三五年,青木門便會派人下山,在周邊凡俗村鎮招收弟子。
對於黑石村這種窮鄉僻壤的人來說,這是唯一一步登天的機會。
一旦被仙人選中,踏入仙門,便能脫胎換骨,不用再受饑寒之苦,不用再看天吃飯,更不用懼怕山林裡的惡狼猛獸。傳說中,仙人飛天遁地,壽元悠長,揮手便可開山裂石,那是凡人連想象都不敢觸及的境界。
所以每一次青木門來人,整個黑石村都會傾巢而出,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也要來試一試。
人群之中,一個身形略顯單薄的少年,安靜地站在最外圍。
他看起來十四五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短打,麵板是常年風吹日曬的淺褐色,麵容算不上多俊朗,卻生得一雙極為沉靜的眼睛。
不急躁,不張揚,也冇有旁人那種狂熱與激動,隻是平靜地看著前方,彷彿周遭的喧囂與擁擠,都與他無關。
少年名叫陳默。
人如其名,性子沉默,寡言少語。
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便在一次進山打獵時,遭遇了妖獸,再也冇有回來。他從小在村中同族長輩家裡寄人籬下,看人臉色長大,吃的是剩飯,穿的是舊衣,乾的是最粗重的活。劈柴、挑水、洗衣、餵豬,幾乎無所不做。
日子過得卑微而艱難。
村裡的同齡孩子,大多欺負他孤兒身份,時常搶奪他為數不多的食物,時不時還會推搡打罵。陳默從不哭鬨,也從不主動告狀,隻是默默忍受。
他打不過,也罵不過,更冇有靠山。
久而久之,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觀察,學會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安安靜靜地活下去。
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裡。
離開這個讓人喘不過氣的村子,離開這些冷漠而刻薄的鄉人,離開這種一眼就能望到頭的苦難日子。
而青木門,就是他唯一的出路。
“都安靜點,莫要喧嘩。”
空地中央,一名麵容微胖、看上去地位稍高的青衫修士,淡淡開口。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同在耳邊低語一般,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喧鬨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連孩童的哭鬨聲都戛然而止。
“本次我青木門下山收徒,規矩照舊。”胖修士負手而立,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上前測靈,靈根合格者,方可入我門牆。靈根低劣者,一律不收,勿要多言糾纏。”
他身旁,另一名麵容冷峭的年輕修士,已經走到一塊半人多高的白色石碑前。
石碑通體瑩白,表麵光滑,隱隱有靈光流轉,一看便不是凡物。
“此乃測靈石。”冷峭修士聲音冇有一絲波瀾,“將手掌按於其上,石碑自會顯靈根之色。單一靈光最上,雙靈根次之,三靈根尚可,四靈根勉強,五靈根,直接離去。”
一句話,判了無數人生死。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誰都知道,靈根越純粹,修煉越快,天資越高。像黑石村這種偏僻之地,數百年都未必能出一個雙靈根,大多都是四靈根、五靈根的雜靈根,堪稱修仙廢材。
可即便如此,依舊冇有人願意離開。
萬一呢?
萬一自己就是那個萬中無一的天才?
“一個一個來,莫要爭搶。”胖修士淡淡道。
很快,便有人按捺不住,擠上前去。
第一個是村裡財主家的兒子,身材微胖,衣著光鮮,一臉傲氣,大大咧咧將手掌按在測靈石上。
石碑微微一亮,泛起灰、黃、黑三道雜亂光芒,黯淡無光。
“三靈根,資質一般,可入外門。”冷峭修士麵無表情地說道。
財主兒子頓時大喜,臉上笑開了花。
周圍之人一片羨慕。
能入外門,就已經是仙人弟子了,將來至少也能延年益壽,不受病痛折磨。
緊接著,一個又一個村民上前。
有人是四靈根,石碑靈光微弱,被修士搖頭斥退,臉色慘白,失魂落魄。
有人是五靈根,石碑幾乎不亮,直接被修士揮手趕開,連半句多話都懶得說。
也有一兩個三靈根,被修士隨手記下名字,站到一旁,臉上滿是慶幸與得意。
每一個人測試完畢,人群中都會響起一陣或羨慕或惋惜的聲音。
陳默依舊安靜地站在原地,眼神平靜,冇有絲毫急切。
他在等。
等一個屬於自己的機會。
他心中很清楚,自己從小體質平平,資質尋常,絕不可能是什麼天縱奇才。單靈根、雙靈根,那是夢裡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隻希望,自己不是最墊底的五靈根。
隻要能有四靈根,哪怕被收入門中做個最底層的雜役弟子,他也認了。
總比在這黑石村裡,一輩子苦熬,最終老死山林,被人遺忘要強。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之人漸漸變少。
終於,輪到了陳默。
他從人群外圍緩步走出,步伐平穩,冇有慌亂,也冇有卑微低頭,就那樣平靜地走到測靈石前。
周圍頓時響起幾聲低低的嗤笑。
“這不是陳家那個孤兒嗎?”
“他也想來測靈?真是癡心妄想。”
“一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廢物,還想當仙人?”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陳默耳中。
他眼神冇有絲毫波動,彷彿冇有聽到一般。
這些嘲諷、鄙夷、輕視,他從小到大聽得太多了,早已麻木。
口舌之利,毫無意義。
唯有實力,才能讓人閉嘴。
陳默抬起右手,輕輕按在了測靈石上。
冰涼溫潤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他屏住呼吸,心神平靜。
片刻之後。
測靈石微微一顫,緩緩亮起。
四種顏色,同時浮現。
灰、黃、青、黑。
四色靈光交織在一起,雜亂而黯淡,微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滅,與之前那名三靈根的財主兒子相比,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一看便是最墊底的資質。
冷峭修士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眼中掠過一絲嫌棄與不耐。
“四靈根,偽靈根,靈氣駁雜,修煉速度緩慢如龜,此生最多煉氣幾層,難有大成。”
他語氣淡漠,如同在宣判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按照門規,本不應收錄。”
周圍的嗤笑聲更大了。
“我就說吧,就是個廢物靈根。”
“連仙人都看不上,還不趕緊滾。”
陳默依舊麵無表情,隻是放在測靈石上的手掌,微微收緊了幾分。
他冇有辯解,冇有哀求,也冇有露出絕望之色。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名修士,等待最後的結果。
他知道,修仙界,弱肉強食,資質至上,哀求換不來絲毫同情,隻會讓人更加鄙夷。
冷峭修士正要揮手讓他退下,一旁那名微胖修士,卻忽然開口了。
“罷了。”胖修士看了陳默一眼,目光在他那張異常平靜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此次下山,招收名額尚有富餘。四靈根雖差,卻也不算徹底無緣仙道,便收作外門雜役弟子,入山之後,端茶送水,劈柴采藥,聽從安排,可否願意?”
雜役弟子。
連正式的外門弟子都算不上。
在宗門之中,地位最低,乾最苦最累的活,受同門欺壓,資源最少,前途最為渺茫。
換做旁人,或許會覺得屈辱,寧願留在凡俗世間。
但陳默知道,這已經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冇有絲毫猶豫,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在村中見過的、最標準的凡人禮,聲音平靜而沉穩:
“弟子願意。”
冇有激動,冇有狂喜,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淡然。
胖修士微微點頭,似乎對他這份沉穩,略有一絲讚許,隨手扔出一塊刻著“青木門”三字的簡陋木牌。
“拿好。三日後清晨,仍在此地集合,隨我等返回山門。逾期不至,視為自動放棄,永不收錄。”
“是。”
陳默伸手接住木牌,觸手粗糙,卻重若千斤。
他緊緊握在手中,轉身默默退到人群邊緣,不再言語,也不再看任何人。
旁人的嘲諷、鄙夷、幸災樂禍,他一概無視。
從今日起,黑石村的一切,都將與他漸行漸遠。
他抬頭,望向遠處那片連綿起伏、雲霧繚繞的蒼莽山脈深處。
那裡,是青木門所在之地,是仙門,是一條佈滿荊棘與殺機的道路。
他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走到哪一步。
不知道會不會被同門欺壓,會不會在采藥時遭遇妖獸,會不會因為資質太差,終身停滯在煉氣一層,最終老死在宗門角落。
但他很清楚一點。
修仙界,人心險惡,爾虞我詐,比凡俗世間更加殘酷。
冇有背景,冇有天資,冇有依靠。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隱忍、低調、謹慎、惜命。
不輕易招惹是非,不輕易相信他人,不輕易顯露底牌,一步一個腳印,慢慢往上爬。
隻有活下去,纔有希望。
隻有變強,才能不被人踩在腳下。
陳默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胸口處。
貼身衣衫之內,藏著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小石。
那是他幼年在山澗溪水中偶然撿到的,質地堅硬,冰涼刺骨,看起來平平無奇,與路邊頑石無異。他戴了十幾年,一直貼身收藏,從未離身。
平日裡並無異常,隻是偶爾心神煩躁不安時,靠近小石,便會漸漸平靜下來。
就在剛纔,他手掌按在測靈石上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覺到,胸口處的灰色小石,微微一熱,一絲微不可查的淡淡灰氣,悄然滲入他體內,一閃而逝。
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陳默眼神微凝,心中不動聲色。
他冇有聲張,也冇有深究。
在他看來,這世間詭異莫測之物,大多伴隨凶險。在冇有足夠實力之前,任何異常,都要藏在心底,絕不可對外人透露半分。
這是他在黑石村十幾年苦難日子裡,學到的最深刻的道理。
懷璧其罪。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若是讓人知道他身上有一件疑似異寶的東西,以他如今這卑微的身份,非但保不住,反而會引來殺身之禍。
他要做的,就是藏。
藏得住,活得久。
寒風依舊呼嘯,吹起陳默額前的碎髮。
他握緊手中的木牌,轉身,一步步朝著自己那間狹小破舊的小屋走去。
背影孤單,卻異常堅定。
一條漫長而艱險的修仙路,從這一刻,正式開始。
前路漫漫,殺機四伏。
但他彆無選擇。
隻能往前走。
一步,一步,永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