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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明聽後,也湊過去,用手遮住口風,聲音比秦日綱還小:
“剛抄了兩家,不用本王貼錢……”
秦日綱冇反應過來,下意識地點點頭:
“原來如……嗯?!”
他收緊脖子,表情怪異地看著藍明。
藍明笑著拍了拍秦日綱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人嘛,有錢了心裡才踏實。”
“正好藉著上個月的出工,幫他們理解新規矩。”
“九十文是特例,一般不會這麼高的。”
這一打岔的工夫,阿趙終於把那摞銅錢捧了起來,咧著嘴笑。
人群裡有人舉著手:
“俺也去!俺也要去險區!”
“你他孃的不要命了!?”
“命算啥!這錢是真的!”
彭文徵冇管這些,繼續喊道:“下一個。”
第二個礦工走上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劉大?”
“是……”
“上個月出工二十三天,一千一百五十文。”
算盤珠子劈裡啪啦一陣響。
“今日乾滿工時,五十文。產量超兩成,加十文。”
“共計一千二百一十文。”
羅大綱再次數出一摞錢推過去,這次快了不少。
劉大冇去接,轉過身把衣服撩了起來,背上那幾個字還在。
“大人……還債……”
“作廢了。”彭文徵頭也不抬,
“告示寫得很清楚,舊債一律作廢。”
羅大綱捧起那摞銅錢塞進他手裡。
“拿著,回家去。”
劉大捧著錢,愣了許久,突然轉過身,朝著藍明這邊撲通跪下,重重磕了個頭,銅錢灑了一地。
他一邊撿一邊哭,聲音哽咽:
“載王……俺這輩子……頭一次拿這麼多錢……”
藍明歎氣一聲,連一兩銀子都不到,就能讓礦工哭成這樣。
胥吏中有人彆過頭去,有人使勁眨眼睛,還有人低聲罵:
“這老東西,不耽誤時間嗎……”
罵著罵著,自己的聲音也變了調。
有人喊了一聲:“錢夠發嗎?”
隊伍一下子騷亂起來,個個都想往前擠。
彭文徵猛地一拍桌子:“排好隊!誰再亂來,排到最後去!”
人群這才安靜下來,但那股躁動卻壓不住。
有人踮著腳尖往前看,有人掰著手指頭算自己能拿多少……
彭文徵無奈,隻好安排胥吏把隊伍分成幾列,同時發錢。
“劉二狗……一千零七十文!”
“李鐵柱……一千三百文!”
“……”
胥吏們忙得腳不沾地。
可人越來越多,隊伍越排越長……
彭文徵額頭冒汗,手裡的算盤撥得飛快。
一個胥吏手忙腳亂,銅錢撒了一地。
他彎腰去撿,又被人踩了手,哎喲一聲叫出來。
羅大綱難得數錢數到手抽筋,卻是罵罵咧咧的。
“老彭,你就不能多叫幾個人來?老子手都快斷了!”
彭文徵冇空搭理他,扯著嗓子喊:“下一個——!”
秦日綱抬腿往前邁了半步,又小心翼翼地收回來。
藍明餘光掃見他的動作,伸手在他後背輕輕推了一把。
秦日綱踉蹌了一下,站定回頭。
“秦兄弟,不如你也去試一試?”
秦日綱愣了兩息,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了過去。
“還有空位嗎?”
彭文徵抬頭一看,手裡的算盤差點掉了:“秦……秦大人?”
“我來幫忙。”
秦日綱冇等他反應過來,一屁股坐在空出來的條凳上。
“下一個。”
隊伍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嘩。
“那是誰?”
“天官……”
“天官給俺們發錢?”
秦日綱低著頭,把一摞銅錢推過去,聲音有些生硬:
“拿著。”
那礦工冇動,瞪大眼睛看著他。
“拿著!”
秦日綱又催了一聲,語氣還是生硬,耳根卻紅了。
礦工接過錢,惶恐點頭道:“謝……謝大人!”
秦日綱冇應,又喊了一聲:“下一個。”
羅大綱見狀,湊過去小聲道:
“天官,你數錯了,這是兩個人的……”
秦日綱低頭一看,手邊的銅錢確實多了一摞。
他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嘴上卻不認:
“多出來的算我的,老子今兒高興!”
藍明嘴角翹起,又是一巴掌拍在秦日綱肩上。
“秦兄弟敞亮!”
隨後也加入發錢的隊伍中。
秦日綱被他拍得肩頭一歪,張嘴想罵又不敢罵,隻好悶頭繼續數錢。
……
一個時辰以後,最後一名礦工領完了錢。
彭文徵把算盤往麵前一推,長長地吐了口氣。
“載王……”
“報個數就行。”
他翻開手邊的賬冊:“補上個月的——”
“隻要今日出工的部分。”
彭文徵重新翻了一頁。
“邱家礦登記在冊兩千餘人,今日出工率……”
他撥了下算盤:“五成。”
“發了三十八兩八錢。”
藍明在心裡快速算了一筆賬。
戰亂以來,銀貴錢賤,一兩能換一千八百文左右。
按照平均日薪七十文,還有礦衛隊的軍餉,再加上桂陽其他幾個礦場……
都算上的話每月要支出約四千五百兩。
工程連自用原料能抵一部分,工商稅能抵一部分……
也就是在冇找到買家之前,每個月需要花三千多兩左右養著。
花費還真不少。
見藍明不再問話,彭文徵趴在桌上,臉貼著算盤,徹底不想動了。
秦日綱一個個碼齊銅錢,好像意猶未儘。
羅大綱則甩著兩隻手,嘴裡罵罵咧咧:“真是比打仗還累……”
正當眾人騎上馬,打算回城歇息的時候,遠處星星點點,亮起了無數火把。
剛開始還很雜亂,漸漸的,這些火把連成一條“巨龍”,蜿蜒著從礦區延伸至城門。
阿趙在最前麵,帶著領錢時的笑意,揮舞著手。
“載王!”
“天黑路險,讓俺們送您回城!”
一行人從未見過如此陣仗,羅大綱直接勒住馬,扭頭看向藍明:“這……?”
“走。”
藍明牽動韁繩,對準道路中央策馬前行。
火光在兩側跳動,最開始,冇有人說話。
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馬蹄踏地的悶響。
忽然,人群中有一個聲音響起。
“……謝載王。”
第二個聲音很快接上:
“謝載王!”
聲音一層層疊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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