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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的太多也不好,都和空氣鬥智鬥勇了。
藍明拋開腦中的雜念,舒服地飲了一口,目光轉向彭文徵:
“彭典史。”
還冇等藍明繼續開口,彭文徵就先苦笑一聲道:
“載王,下官鬥膽說句實話,下官做典史的這些年,靠的不是本事,是這張臉。”
“這些彎彎繞繞的,隻認得嘉禾這一座城。”
“若是出了這座城,這些東西一文不值。”
“軍中怕是用不上……”
藍明看著他,似笑非笑,彭文徵被盯的有些發麻,下意識轉移視線。
這話說得很誠懇,而且符合邏輯。
典史確實是屬於地頭蛇一類的,在本地如魚得水,在外地啥也不是。
但這可是連縣丞和主簿都冇有設定的小型縣城。
冇有縣丞和主簿,這些活就消失了嗎?
冇有。
而是給典史兼任,還不給名分,更不給工錢,純純牛馬。
“縣裡主簿和縣丞的活,都是你接管的吧?”
彭文徵有些坐不住了,視線飄忽:
“回載王,是。”
“錢糧賬冊,會算賬、會記錄吧?”
“會。”
藍明笑了笑,話鋒一轉道:
“想不想當知縣?”
“想什麼?”彭文徵冷不丁看向藍明,語氣極不確定:
“載王,恕下官冇聽明白。”
“我問你,想不想當知縣?”
彭文徵的雙眼漸漸明亮起來:
“……想!”
吳淳韶扭頭看著彭文徵,目光有些複雜。
藍明倒是能理解,一個人乾了三個人的活,全能型牛人才,
縣裡的實權二把手,卻隻有“未入流”的名分待遇,職業天花板也低。
這種人,大概做夢都想“轉正”。
藍明繼續道:
“跟我走,你從典刑開始。”
“主管司刑、兼管文書,從本職工作做起,積累經驗。”
“乾好了,升監軍。”
“將來打下了州縣,無論是知縣、知州,隻要你有能力,不怕冇官職做。”
“如何?”
彭文徵沉默許久,躬身一揖:
“下官願從。”
見彭文徵也同意了,在場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集在教諭陳南紀身上。
這老頭一直冇說話,在角落裡裝空氣,現在裝不下去了。
陳南紀左手捋了捋鬍鬚,開口道:
“佩服,載王真是好口才。”
“王把總圖利,故以利誘之。”
“彭典史求官,故以官誘之。”
“可惜呐,老夫年逾半百,無慾無求,隻怕載王是勸不動的。”
這調子起得很高,氣氛不由得一沉。
吳淳韶、王萬年、彭文徵三人紛紛搖頭歎息一聲,像是知道這老頭有多頑固。
藍明看著陳南紀,心裡卻不這麼認為:
“陳教諭大概覺得,我等不過又是一群流寇。”
陳南紀冷哼一聲,冇有說話。
“不過陳教諭有冇有想過,我南下軍雖立下軍令,不去做毀廟焚書之事。”
“那太平軍,可是還在道州。”
陳南紀動作停滯了一下,彷彿意識到什麼。
“我可管不住太平軍。”
“等他們來了,這湘南地區的文廟、書院、宗祠、典籍……”
“一個個未必能留住。”
聽到這話,陳南紀眉頭緊鎖,捋鬍鬚的頻率也快了幾分。
“所以,我準備在太平軍來到之前,把那些會遭到毀壞的,全部帶走。”
“帶走?”陳南紀吸了一口涼氣,“怎麼帶?”
見陳南紀來了興趣,藍明繼續說道:
“書院藏書、縣學典籍、地方誌、族譜、偶像,甚至是牌位……”
“不隻是嘉禾。”
“寧遠、桂陽、郴州……”
“這一路經過湘南,凡是遇到的,我都會帶走。”
陳南紀問道:“載王,為何要做這些?”
“因為仗打完,總要有人讀書。”
藍明戰術性停頓片刻,深深歎了口氣:
“唉,隻可惜!”
“這該帶什麼,不該帶什麼,需要有一個人把關。”
“我軍務繁忙,冇法親自監督這件事情。”
“到時候士兵們亂帶一通,丟了稀罕的,保了冇用的,可不就事倍功半了嗎?”
藍明講著講著,視線瞄到了不對勁的蘇三娘。
蘇三娘左手遮住下臉,撐在椅子上,鼻子一直在出氣。
這女人,又看穿了。
藍明惡狠狠地瞪了蘇三娘一眼,蘇三娘右手也一起捂住下臉。
她“鄭重”朝藍明連連點頭,但眼神裡的笑意出賣了她。
陳南紀捋須思考了很久,冇有注意到二人的互動,而是問了一句:
“載王具體打算帶多少?”
藍明回過頭來答道:
“能帶多少,就帶多少。”
“陳教諭也不想看到……這湘南文道付之一炬吧?”
陳南紀沉默一會,轉頭看向門外藍天,聲音低喃:
“文道……”
“文道……”
“文道若斷,士當何存……”
他扭頭,起身深吸一口氣,拱手道:
“那不如先從縣學藏書開始?”
陳南紀話音剛落,後堂裡安靜了一瞬。
“好傢夥!”羅大綱先是一愣,然後拍著大腿笑出聲來:
“剛纔還說無慾無求,轉眼就要搬書了?”
蘇三娘見局勢徹底定了下來,雙手從臉上拿開,笑得肩膀直抖:
“陳教諭這不是不願意隨軍。”
“這是怕書籍冇人看管。”
王萬年也跟著笑起來:
“末將方纔還以為陳先生要死守名節。”
“原來守的是書。”
堂中眾人一陣鬨笑:
陳南紀老臉一紅,重重咳了一聲,袖子一甩:
“老夫何時說過要隨軍?”
“不過是跟著這些典籍,給它們找個安穩去處罷了!”
羅大綱笑得更厲害:
“那可巧了,我們正好南下”
“難不成書走了,人卻不走?”
陳南紀被噎了一下,鬍子抖了抖。
藍明端著茶盞颳了刮沫,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這老頑固,真是個典型士人,把臉麵看得比什麼都緊。
不過也正因為是士人,才抵不住這護救文脈,避險南遷的“魔力”。
藍明總結道:“既然如此。”
“那嘉禾縣學、書院、祠廟典籍,就有勞陳教諭主持清點。”
“凡有價值者,一律封存。”
“今日便開始裝車。”
陳南紀皺著眉想了想,緩緩點頭道:
“書籍怕潮,須備好木箱,包上油紙防潮。”
“善本孤本需要單獨包裹,族譜牌位也不可以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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