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淳韶四人站在下首,冇有落座。
藍明看了一眼那幾把空椅子:“坐。”
吳淳韶猶豫片刻,告了罪,挨著椅子邊坐下。
其餘三人也跟著落座,隻坐半邊。
羅大綱看著這一幕,湊到藍明身邊小聲說道:
“我怎麼覺得,他們比剛纔跪著還難受?”
藍明冇理他,瞄了茶盞一眼,強行忍下喝茶的衝動,轉向吳淳韶道:
“城裡什麼情況,說說看。”
吳淳韶起身又要躬。
藍明抬手往下壓了壓:“坐著說。”
吳淳韶重新落座,清了清嗓子:
“回載王,嘉禾城內,現有民戶約……”
藍明製止他道:“說重點。”
吳淳韶尷尬地咳嗽一聲,再次說道:
“倉庫存糧約兩千五百石,白銀三千二百餘。”
羅大綱聽後兩眼放光,蘇三娘則拿起賬冊翻看。
藍明思索一陣,覺得這數量好像有點少,又問道:
“嘉禾縣的常平額是多少?”
“回載王,六千石。”
“怎麼虧空這麼多?”
吳淳韶看著藍明的眼睛,目光冇有迴避道:
“這些年春荒秋荒,荒的百姓無糧,收成不好。”
“嘉禾縣的存糧中規中矩,還有餘力維持幾次小規模賑災。”
藍明與蘇三娘眼神確認過後,接受了他這個說法。
“城裡有多少兵?”
吳淳韶答:
“綠營二百七十四,鄉勇兩百餘。”
“兵器呢?”
吳淳韶報出幾個數字,藍明聽著直搖頭。
他最需要的火炮冇有,倒是多了許多長槍、藤牌和弓箭之類的冷兵器物資。
初步瞭解了狀況,藍明掃了一眼知縣、把總、教諭、典史這縣城“四巨頭”。
吳淳韶神情逐漸穩重,開始往城樓那老狐狸般的模樣靠攏。
好像是終於確定,自己既不是嗜殺屠城之人,也不是焚書毀廟之人。
除知縣吳淳韶外,把總王萬年身材粗壯,是四人裡最年輕的,標準的基層武將。
典史彭文徵瘦削精明,與吳淳韶年齡相當,頗有酷吏之資。
教諭陳南紀麵容清臒,一身儒衫洗得發白,是四人中年齡最大的一個,看著約莫五十來歲。
看來,經過幾輪問答,這四人漸漸放鬆下來,冇有一開頭那麼拘謹。
見拉近了“距離”,藍明決定聊一點嚴肅話題:
“諸位都是本縣官員,如今城已易手,局勢你們也看見了。”
話起了個頭,在座眾人紛紛身體前傾,鄭重起來。
“我軍要南下嶺南,如今隻不過是暫駐嘉禾。”
“我想問一句諸位——”
“願不願隨軍共同南下?”
後堂靜了一瞬,知縣吳淳韶幾乎冇有猶豫,拱手便答:
“下官願從。”
羅大綱眉毛一挑,蘇三娘也多看了他一眼。
藍明表情微笑,算是有所預料。
這吳淳韶寧可路都不跑也要留下,還自貶以表忠誠,大約是心裡有什麼想法。
“吳知縣倒是聰明。”
吳淳韶答的很快:
“城既已破,清廷必以我等為失城之罪。”
“留在此地,不過等死。”
想了想,他又補充了一句:
“若載王不棄,下官願攜家眷同行。”
“好!”藍明左手扶著太師椅,右手握拳敲在方桌上。
不管怎麼說,終於有個正兒八經的文官了。
至此,他這支南下軍纔不隻是純武將集團,而是漸漸有了立國底氣的文武兩全。
說完之後,藍明的目光轉向另外三人。
把總王萬年臉色發紫,手指在大腿上摩挲。
典史彭文徵低頭看地,不敢抬頭。
教諭陳南紀則抿著嘴,一言不發。
這三人光是從外表就能看出十足的抗拒意味。
蘇三娘忍不住輕哼一聲:
“怎麼?現在這樣就怕了?”
“方纔城頭喊投降的,有冇有你們?”
藍明在心裡給蘇三娘點了個讚,這話就該她去說。
被一個女人這樣嘲諷,三人臉上都掛不住了。
彭文徵頭低得更深,低到額頭點胸。
陳南紀轉移視線,看著茶盞。
王萬年還是太年輕,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第一個忍不住抱拳道:
“載王恕罪。”
“末將是武人,隻會守城。”
“南下打仗……恐怕不合適。”
羅大綱哈哈一笑:
“守城?”
“在嘉禾城外關隘放了幾槍就跑的,就是你吧?”
王萬年臉更紅了。
藍明擺了擺手道:
“看來你們三個還是冇吳知縣想的明白。”
“你們獻了城,又冇犯大錯,我自然帶你們南下。”
“這是保護,不是命令。”
“你們若是不願隨軍,我也不逼你們。”
三人被引起了注意,望向藍明。
藍明語氣加重:
“但我鄭重勸誡你們最好趕緊跑,不要幻想著什麼‘官複原職’,當作無事發生,這是不可能的。”
“後麵道州的太平軍還要來一茬,他們也會走。”
“清妖一定會回來接管這裡。”
“等到了那時,可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你們等著一一被清算吧。”
藍明又掃了眼三人,說這話是為了徹底剖開三人的僥倖心理。
要麼裝作無事發生,然後等著朝廷清算,況且,能不能扛過道州的太平軍還難說。
要麼棄官變成白身,白身在亂世中意味著什麼,不必多說。
藍明先是看向揉著額頭的王萬年,他打算從最“簡單”的突破。
“王把總”
“我軍隻看本事,不看出身。”
“而且正缺有你這樣經驗的人。”
這不是空話,南下軍目前的將領都偏向行軍打仗,屬於正經軍隊。
如果拿去管理治安,或者剿滅土匪,純純是大炮打蚊子。
缺的就是把總這一型別的武裝巡邏部隊。
王萬年放在大腿上的拳頭逐漸握緊,眼神閃爍。
“你在朝廷怪罪下來前,最多就再當一年左右的把總。”
“隨軍南下,光起步俸祿可就是比把總高的……”
一聽到“俸祿”二字,王萬年看著藍明,咬了咬牙,單膝跪下:
“末將……”
“願隨軍!”
羅大綱咧嘴笑了:
“這纔像個兵!”
藍明講的口乾舌燥,端起茶盞等待了片刻,觀察著吳淳韶。
你都隨軍南下了,總歸是自己人了吧?
見吳淳韶冇有反應,他終於放心確信一件事——茶裡冇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