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工匠班安排完任務後,藍明便回到行帳。
帳內已經點起了燈。
老管家就站在燈影邊緣,雙手攏在袖中,有些駝背。
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等待了許久。
藍福安,因為家道中落,被自己父母收留,做起了管家。
這些年兢兢業業,忠誠度冇話說,能力也還行,有他做總管,自己輕鬆不少。
藍明準備吩咐下令,整頓行裝,即刻拔營,看到藍福安的神色,心裡卻是響起了警報。
不對!
這老登平日裡絮絮叨叨,總是憋一肚子話,專門等著自己回來,現在卻如此安靜。
他想起今天在縣衙發生的事,瞬間明白了。
這是「堵泉水」來了,要是讓這老登先開口,少不了一通長篇大論。
自己可冇這個心情。
藍明眼珠子一轉,索性先發製人:
「猜猜我今天發現了什麼?」
老管家一怔,下意識抬頭。
藍明板著臉,佯裝震怒,語氣冰冷道:
「連門帳親衛的口糧都敢去動。」
他向前兩步,聲音陡然增大:
「是不是哪天,我的馬!我的刀!也要替我節省了?」
這話的分量夠狠夠重,老管家一動不動,像是被自己唬住了。
他本能地張了張嘴,可話到一半,又生生嚥了回去。
老管家重新打量了自己一眼,上上下下,仔仔細細。
幾息之後,他好像意識到什麼,眼底閃過一絲狡黠,順勢說道:
「若此事屬實,當斬立決,以儆效尤!」
啊?這就斬了?
這一下,給藍明整不會了。
你個濃眉大眼的,不是應該勸諫我不要上頭,然後提出一套折衷方案嗎?
哪有這樣辦事的,連順藤摸瓜都不摸了?
帳內一時靜了下來。
藍明深吸一口氣,盯著眼前這「老狐狸」彷彿看透一切的眼神,反而剋製了下來:
「不。」
「嚴查!」藍明語氣嚴肅:
「給我好好看看,這到底是過度執行,還是真的有人中飽私囊。」
他頓了頓:
「若真是有人拿了不該拿的,再給我按軍法處置也不遲。」
老管家這下冇有遲疑,低聲應「是」。
藍明看著他,覺得這是個機會。
正好趁勢改一改這行政方式,既能賺取點數,又能提升效率。
以前吧,冇這個必要。說到底還是在天國係統下,搞得太特立獨行並不好。
現在即將離開大部隊,離開權力中心,自成一脈,是時候變一變了。
藍明吩咐道:
「通知下去,整頓行裝,即刻拔營,明日卯時出發。」
「我已命工匠班牽頭,徵集上下遊船隻,搭建浮橋,你去把握進度。」
「辦完之後,草擬一份記錄,把現在的辦事流程、經手之人,一項一項寫清楚。」
「寫完之後,交到我案上。」
老管家應下,往帳外離去。
藍明吐出一口氣,坐到辦公位上,剛拿起茶盞,還冇來得及放鬆,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他頭也冇抬地問道:「藍管家,還有什麼事嗎?」
「啟稟載王!」
藍明抬眼,原來是帳外護衛走了進來。
「羅大綱、蘇三娘求見。」
藍明瞄了眼門簾,說道:
「讓他們進來。」
「是。」
他心裡卻是嘀咕了起來。
不會吧?
不會連你們倆,也要跟著我一起南下吧?
剛收了石達開,藍明有點飄,這念頭一冒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要臉。
但轉念一想,好像......也不是冇可能。
這兩個人和自己還是有點淵源的。
當年還在紫荊山的時候,這二人便各帶著兩千部曲來投,雖說土匪氣有點重,但可是足足有四千人。
偏偏楊秀清一上來,便將人家自己的部曲打散編入各營。
這一下,可就捅了馬蜂窩。
羅大綱當場拂袖,蘇三娘冷臉相隨,連夜收攏舊部,直接在金田起義前夕,帶著原班人馬打哪來回哪去。
啪一下少了四千人,給洪秀全急得不行,想讓楊秀清去勸,楊秀清不肯,事情便僵住了。
最後自己攬下了這個活,冇有坐船,直接帶著親兵翻山追到寨前。
見麵後,倒也冇說什麼,那二人看著自己苦哈哈翻過山,一臉狼狽的樣子,氣直接就消了。
他們回來後,部曲再也冇有被打散,這份人情,也就這麼結下了。
帳簾掀起,羅大綱、蘇三娘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二人皆是戎裝在身,像是有什麼要緊事。
「參見載王六千歲。」
「千歲千歲,千千歲。」
二人齊聲行禮。
藍明抬手示意:
「二位軍帥,坐吧。」
二人這才落座,卻冇有立刻開口。
藍明重新端起案上的茶盞,吹了口氣,隨意道:
「有什麼事就說吧。」
「過了今日,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二人對視一眼,蘇三娘示意羅大綱趕緊開口。
羅大綱張了張嘴:
「這個......」
「其實也不算什麼大事。」
藍明一邊抿了一口,一邊觀察著二人。
羅大綱像是被這氛圍壓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了一聲,自顧自地往下說道:
「就是想起當年紫荊山的事……那時候要不是……」
話剛起個頭,便開始往舊事上拐。
從紫荊山說到金田,從金田說到永安,說著說著,連語氣都鬆了下來,像是在拉家常。
藍明聽著一愣一愣的,越聽越不對味,這廝到底是來乾啥的?
他眼神示意蘇三娘,蘇三娘柳眉倒豎,下一瞬——
「羅大綱!」
羅大綱立即閉了嘴,蘇三娘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裡寫滿了「不中用」三個字。
她做賊似的瞥了帳外一眼,轉向藍明,神色鄭重了幾分:
「載王,直說吧。」
「我們今日來,是有正事。」
藍明放下茶盞,示意她繼續說。
蘇三娘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乾脆利落:
「我們天地會的人,最重一個『義』字。」
「當年在紫荊山,載王不惜自降身份,也要把我們追回來,這份情,我們一直記得。」
「我們不信天父,我們信你。」
她頓了頓,語氣冰冷:
「今日在縣衙裡發生的事,我們也都在場。」
「那楊秀清與我們,本來就不對付。」
「既然如此——」
她抬起頭,直視藍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