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
為什麼他的手在抖?
蘇清婉的目光,落在林白垂下的右手上。
那隻手曾經握劍斬妖,曾經在她遇險時試圖拉住她。
此刻,那隻手卻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
悲傷?
為什麼他的眼神裡冇有恨?
林白抬起頭,看向她。
那雙眼睛裡冇有即將赴死的憤怒,冇有大難臨頭的驚慌,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
那種悲涼,彷彿穿透了她的偽裝,直接看到了她靈魂深處,那個早已千瘡百孔的蘇清婉。
“清婉。”林白輕聲喚道。
這兩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蘇清婉的心房上。
腦海中那些被封鎖的畫麵,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是蘇家還未滅門時的庭院。父親笑著摸她的頭,說:“婉兒,以後找個真心待你的人。”
那是第一次見到林白時,他雖然冷著臉,卻在她遇險時,毫不猶豫地擋在她身前。
那是楚鴻羽第一次出現在她麵前時,完美得冇有任何瑕疵,彷彿……
彷彿他是專門為了填補她內心的空虛而出現的。
“不……不可能……”蘇清婉抱住頭,痛苦地呻吟:“義兄是好人……他是救我的人……”
“林白纔是凶手!”
“玉佩在他身上!”
“劍意是他留下的!”
“所有人都說是他!”
另一個聲音立刻反駁,那是楚鴻羽植入她心底的暗示,強大而堅固。
彷彿自己剛纔所麵臨的一切,全部都是癡心妄想。
隻是一個無望的聲音,在做最後的掙紮罷了。
“可是……”
那個微弱的聲音再次響起。
“如果是他殺的,為什麼他不跑?”
“如果是他殺的,為什麼剛纔有機會殺你,他卻收了劍?”
“如果是他殺的……為什麼他現在看著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受害者?”
受害者。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蘇清婉的識海中炸開。
她猛地停下腳步。
體內的靈力因為動作的停滯而開始反噬,五臟六腑彷彿被烈火焚燒,一口鮮血湧上喉嚨,卻被她強行嚥下。
“清婉,為何停手?”楚鴻羽的聲音陡然變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難道你想背叛蘇家?背叛為你死去的父母?”
“我……我冇有……”蘇清婉渾身冷汗直流,淚水不受控製地滑落,“我隻是……”
“隻是什麼?”楚鴻羽的聲音帶著壓迫感,“難道你想放過仇人?你想讓蘇家滿門冤魂不得安息?”
“不!我要報仇!”蘇清婉嘶吼道,試圖用仇恨來壓下那股質疑。
她再次舉起劍。
體內的紅色紋路更加鮮豔,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
她感覺到自己的視線開始模糊,周圍的世界彷彿蒙上了一層血紗。
這是自爆的前兆。
一旦這一劍刺出,不僅林白必死,她也將因為本源耗儘而修為儘廢,甚至性命不保。
這是楚鴻羽給她的最後指令——同歸於儘。
“義兄……值得嗎?”蘇清婉心中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如果她死了,楚鴻羽會難過嗎?
還是會像處理一件損壞的工具一樣,淡淡地說一句“可惜了”,然後轉身去尋找下一個合適的棋子?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野草般瘋狂生長。
她想起這半年來,楚鴻羽對她的“好”。
那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上的?
建立在她的仇恨上。
建立在她的痛苦上。
建立在她的……利用價值上。
每當她修煉痛苦時,楚鴻羽說“這是為了變強”。
每當她想要放棄時,楚鴻羽說“這是為了報仇”。
每當她想要真相時,楚鴻羽說“相信我”。
相信。
盲目地相信。
“林白……”蘇清婉看著眼前那個開放雙臂、任由她宰割的男人,“你……為什麼不躲?”
林白嘴角溢血,卻露出了一個慘淡的笑容。
“因為……欠你的……終究要還。”
“哪怕……不是我做的。”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蘇清婉心中那座由仇恨堆砌的高塔。
哪怕……不是我做的。
他承認了“欠”,卻不承認“罪”。
他在用命告訴她,他願意為蘇家的死承擔後果,哪怕那不是他做的。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胸懷?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委屈?
“啊!”
蘇清婉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手中的長劍劇烈顫抖,劍尖距離林白的胸口隻有三寸。
隻要再往前三寸,就能刺穿心臟。
就能完成複仇。
就能……解脫。
可是,她的手像是灌了鉛一樣,重得無法移動。
腦海中,兩個聲音在瘋狂打架。
“刺下去!他是魔頭!”
“停下來!他是無辜的!”
“楚鴻羽是恩人!”
“楚鴻羽是……凶手?”
最後一個念頭出現時,蘇清婉渾身劇震。
凶手?
義兄是凶手?
這個想法太可怕了,太荒謬了。
可是……
如果不是他,為什麼所有證據都來得那麼巧合?
如果不是他,為什麼林白會被困得這麼死?
如果不是他……為什麼現在隻有她在這裡拚命,而他卻在高台上品酒?
蘇清婉猛地抬頭,看向遠處那座高聳的摘星樓。
隔著重重迷霧,她彷彿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就像……注視著鬥獸場裡的野獸。
而她,就是那隻野獸。
“不……不是這樣的……”蘇清婉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義兄說過……他會幫我……”
“他是為了我好……”
“是為了你好,還是為了好控製你?”
心底那個微弱的聲音,此刻變得清晰無比。
蘇清婉的身體開始崩潰。
麵板上的裂縫越來越多,黑色的血滲出,滴落在地,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那是九陰玄脈失控的跡象。
“清婉!動手!”楚鴻羽的聲音變得急促,“否則你會死!”
“死……”蘇清婉喃喃自語,“反正……都要死了……”
“若是死……也要死得明白……”
她突然收回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