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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坐井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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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蠻荒的山林漸漸的沉入寂靜,唯有林風掠過枝葉的輕響,偶爾夾雜著遠處妖獸低沉的嘶吼,轉瞬便被夜色吞沒。

山洞裡的篝火已燃成暗紅的餘燼,僅餘幾點火星在木炭中明滅,將岩壁上的光影拉得悠長而模糊。

小紅龐大的身軀蜷縮在洞口,如同一座赤紅色的微型山丘。它此刻已然沉眠,那對平日裡總是不停顫動的觸鬚,此刻也安靜地耷拉在地麵上輕輕起伏。赤紅甲殼上此刻斂去所有光華,隻餘下一層暗紅色的微光在甲殼表麵緩緩遊走,如同蟄伏於地殼深處的岩漿。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沈清漪她倒是並未入眠,她習慣於將神魂半沉半醒,一邊溫養著體內的力量,一邊漫不經心地參悟著膝頭那枚瑩白玉簡中記錄的冰之法則。

冰魄劍意。

蔡婉玉贈她的這份機緣,七個月來她已反覆參詳不下百遍。玉簡中以神識燒錄的劍意軌跡,每一道都快、準、狠,直取要害,不留餘地。

她沒有冰靈根。

她也沒有蔡婉玉那樣純粹的劍心。

但萬法殊途,仙路從不是隻有一條筆直大道,蜿蜒崎嶇的羊腸小徑,同樣能抵達山巔。隻要走得足夠穩,足夠狠

另一側,乾草鋪就的簡易床鋪上,石焱卻輾轉反側,毫無睡意。

他側身躺著,右手枕在腦後,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上品避火珠。那是師尊賜他的第一件靈器,數十年如一日的被他佩戴在身上。

他睜著眼,望著洞頂那些粗糙嶙峋的岩石紋路,腦海中翻來覆去的皆是那三個字。

天穹洲!

自離了炎洲,他便好奇此行的終點的那片土地。不過師尊從未多言,隻說是歷練,是開眼界,所以他也不敢貿然追問,隻將這份好奇壓在心底最深處。

不過今夜那埋在心底許久的好奇,如同被春雨浸潤的種子,終於按捺不住破土而出。

炎洲於他而言,已是廣袤天地。

他出生在焚天港貧民窟最深處的那條爛泥巷,抬頭隻能看見兩側屋簷擠出的狹窄天光。那時候他最大的願望,是能攢夠幾塊下品靈石,帶妹妹離開那片永遠瀰漫著黴臭的棚屋,去城西租一間不漏雨的瓦房。

後來來妹妹死了,是師尊將他從泥濘中拉起,賜他仙緣,引他入道。他進了焚天宮,拜了炎洲第一宗門,成了核心親傳,在內門創立焱門,與金鋒會、清風社分庭抗禮。

他以為那就是登天了。可師尊說,天穹洲是一個化神修士遍地走的地方,遍地化神修士啊!那地方究竟是何等模樣?

石焱輕輕翻了個身,儘量不發出聲響,卻還是壓到了一根乾枯的草莖,發出極其細微的「哢嚓」聲。洞內依舊靜謐,隻有小紅綿長的吐息,與靈泉水窪規律的滴答。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忍不住,撐著胳膊,小心翼翼地坐起身。

乾草窸窣作響,他立刻僵住,屏息凝神,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才輕手輕腳地朝著沈清漪的方向挪了幾步。

「師父……」石焱的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吞沒,但沈清漪聽見了。

沈清漪指尖的玉簡微微一頓,抬眸看向他,「何事?」

石焱抿了抿唇,手指不自覺地摳著身下的乾草,鼓足勇氣問道:

「弟子……好奇。」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憧憬與忐忑,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興奮:「天穹洲,到底是什麼樣的?」

沈清漪看著他眼中的光亮,指尖將玉簡擱在身側,隨後微微側首,望向洞口外沉沉的夜色:「我也不甚清楚。我隻在焚天宮的古籍與宗主的口中,聽聞過些許的資訊。」

石焱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個字。

沈清漪頓了頓,繼續道:「天穹洲,是中州的天然屏障,也是東域七大州中名副其實的強州。」

「與炎洲截然不同的是,炎洲多荒漠戈壁,空氣燥烈的灼人。天穹洲卻與炎洲截然不同,那裡並沒有大片荒漠,反倒多浮空山嶽,那些山嶽懸於天際,被罡風層環繞,尋常修士若非法寶護體,靠近便會被罡風撕裂肉身神魂。」

石焱聽得入神,下意識的想像著浮空山嶽懸於天際的壯闊景象。

沈清漪繼續道:「但兇險之處,亦是機緣所在。天穹洲盛產風屬性、空間屬性的天材地寶,皆是炎洲難得一見的珍品。」

「風靈晶、空間石、罡風絲……」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讓石焱的心臟猛地跳了一拍:「這些東西,在炎洲是至寶,放在拍賣會上能引得元嬰老怪傾家蕩產爭奪。但在天穹洲,它們隻是修士的常規修煉材料。」

她頓了頓,又道:「更特別的是,天穹洲境內勢力,基本都有自己的艦隊,遠非炎洲的普通飛舟可比。」

「艦隊?」石焱喃喃低語,眼中滿是茫然。

他當然知道艦隊是什麼。

焚天宮裡就有有五支艦隊,每支艦隊都有十艘左右的戰艦,是炎洲第一宗門霸權的象徵之一。

他曾以為,那就是艦隊。

可沈清漪接下來的話,徹底擊碎了他那點淺薄的認知。

「據宗主說,天穹洲的一支滿編艦隊,標準配置為十六艘主力戰艦,八艘高速突擊艦,八艘偵察艦,四艘後勤補給艦,以及一艘旗艦。」

「旗艦的戰力,堪比化神後期修士。」

石焱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十六艘主力戰艦。

八艘高速突擊艦。

八艘偵察艦。

四艘後勤補給艦。

一艘戰力堪比化神後期的旗艦。

他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喉結滾動,聲音有些發乾:「那我們焚天宮的艦隊……」

「隻是飛舟改裝,加裝了些艦炮與護甲罷了。」沈清漪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刀,「從未為真正的戰鬥而設計,更多是儀式性的威懾。」

石焱沉默了。

他想起當初宗門艦隊出征在破碎位麵時,他雖然沒有一同前往,但據回來的人說,焚天宮的三支艦隊,把有著數十億人口黑石城犁成了一片廢墟。

原來,那不過是井底之蛙,仰頭看見的巴掌大的一片天。

「天穹洲的核心勢力,並非如炎洲這般的宗門割據。」沈清漪的聲音將他從失神中拉回。「而是兩大帝國分庭抗禮——天樞帝國,與大胤帝國。」

「帝國?」石焱又是一愣。

他從未見過帝國。

炎洲沒有帝國。炎洲隻有宗門,有部落,有商會,有散修聯盟,有捕奴隊。這些勢力或相互攻伐,或結盟合作,或依附強者,或偏安一隅,錯綜複雜,犬牙交錯。

但從未有過帝國這樣的龐然大物。

「與宗門不同,帝國以皇權為尊,麾下匯聚無數修士、資源高度集中。」沈清漪道,「天樞與大胤,各占據天穹洲近半疆域,彼此製衡了數萬年,時有邊境衝突,卻誰也吞併不了誰。」

「兩大帝國之下,是不計其數的附屬宗門、修仙世家、城邦部落。他們向帝國納稅,服從帝國法令,接受帝國冊封,換取庇護與資源配額。」

「帝國的核心戰力,並非某一位修士,而是整個帝國的戰爭機器——修士軍團、帝國艦隊、邊境要塞、禁衛軍、供奉堂、刺客庭……層層疊疊,如同一台精密運轉、永不停歇的殺戮機器。」

石焱聽得頭皮發麻。

他想起炎洲的宗門爭鬥。

焚天宮與雁翎宗對峙這麼多年,也不過是兩位半步化神互相忌憚,誰也不敢貿然動手。偶爾爆發衝突,也隻是小規模摩擦,雙方心照不宣地控製傷亡,以免徹底撕破臉皮,引發全麵戰爭。

可帝國不同。

帝國與帝國之間,是動輒百萬修士的戰爭,談判?拳頭夠硬才配有資格談判,弱小隻有被征服或者滅亡。

他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更重要的是,」沈清漪的聲音沉了幾分,「兩大帝國皆有各自的高等院校。」

「高等院校?」石焱又是一怔。

「與宗門的收徒模式不同。」沈清漪道,「帝國的高等院校,廣納天驕,不問出身,隻論天賦與潛力。每年招生季,天穹洲乃至周邊州域的適齡修士,都會湧入帝國都城,爭奪那不過千餘的錄取名額。」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石焱臉上:「錄取率,不足千分之一。」

石焱心臟狠狠一縮。

「但一旦被錄取,」沈清漪繼續道,「帝國會傾注海量資源,集中培養。那些院校藏有頂尖的地品、乃至天品功法,有返虛期大能定期講課,有無數上古秘境、試煉之地的優先進入權。」

「資源傾斜,遠非普通宗門可比。」

「走出的弟子,皆是天穹洲的中堅力量,或入帝國禁衛軍,或進供奉堂,或受封爵位、執掌一方城邦,或自主開宗立派、成為一方霸主。」

她看著石焱,語氣平淡,卻彷彿在問他:你,想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石焱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想。

他太想了。

他想起焚天港那片爛泥巷,想起妹妹冰涼的小手,想起那些餓得睡不著、隻能睜著眼數屋頂破洞的夜晚。

他想起師尊將他從泥濘中拉起時,那雙深紫色的眼眸裡,沒有憐憫,沒有同情,隻有平靜的審視。

他知道師尊不是慈悲為懷的聖人。

她收他為徒,賜他仙緣,帶他修行,不過是因為烈陽霸體這具肉身,有被培養的價值。

可那又如何?

他本就是爛泥巷裡的野狗,能被人撿回去養著,已是天大的恩賜。

他不在乎師尊是出於憐憫,還是出於算計。他隻知道,是她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給了他這條逆天而行的仙途,給了他站在這裡、仰望天穹洲那片浩瀚星空的資格。

他會用這條命,去證明她的投資是值得的。

他會成為天穹洲那些天驕,也必須成為。

「弟子明白。」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透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沈清漪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出來七個月的時間,讓這個少年的氣質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她移開目光,望向洞口外那片依舊沉沉的夜色。

「天穹洲的機緣雖多,兇險卻更甚。」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鄭重。

「元嬰修士在天穹洲頂多算中層戰力。」

「化神修士遍地走,各大勢力都有返虛期的大能坐鎮,傳說中,兩大帝國的皇室,還有合體期的老祖宗壓陣。

「合……合體期?」

石焱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憧憬瞬間被震驚取代。在炎洲,化神期便是傳說,蕭火戰這樣的化神初期,已是炎洲的天花板,而天穹洲,竟有返虛、合體這樣的存在!

「嗯。」沈清漪微微頷首,「所以,你需儘快突破築基,衝擊金丹境。」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石焱臉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築基後期的修為,在天穹洲,與螻蟻無異,莫說爭鋒,連自保都是奢望。」

石焱深吸一口氣。「弟子明白。弟子定會成為天穹洲那些天驕,也必須成為。」

「弟子會讓師父知道……」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卻終究將那後半句生生嚥了回去。

會讓師父知道,當年的投資,是這世間最值得的一筆買賣。

會讓師父知道,她撿回來的不是一條野狗,是一頭狼,是一頭願意為她咬斷所有敵人咽喉的狼。

要讓師父知道………

他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再次叩首。

「師父,弟子先去休息了。」

他起身,退回乾草鋪就的床鋪,輕輕躺下,側身背對沈清漪,將自己蜷成沉默的剪影。

洞內重歸寂靜。

隻有小紅綿長的呼吸,靈泉水窪規律的滴答,以及遠處山林偶爾掠過的夜風。

沈清漪依舊倚坐在岩石上,指尖無意識地在玉簡邊緣輕輕摩挲。

她的目光越過餘燼微光,越過石焱沉默的背影,越過洞口小紅沉睡的龐大身軀,越過那層層層垂落的藤蘿,投向了遙遠得看不見的天穹洲方向。

她想起蕭燼曾對她說的話。

那是在成婚後不久,將她喚入宗主殿,屏退左右,與她獨對。

「清漪,」他說,「石焱那孩子,你可知道,他將你視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

蕭燼也沒有等她回答。

「不是恩師,不是領路人。」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歷經千年的洞徹,「是光。」

「是他那破敗不堪的人生裡,唯一照進來的光。」

「你可以不信,可以不領情,甚至可以不屑一顧。」蕭燼看著她,目光平靜,「但你得知道。」

「有些光,照進黑暗太久了,就不再隻是光。」

「它會生根,發芽,長成藤蔓,長成荊棘,長成參天大樹。」

「長成那個人,願意用命去守的東西。」

「或者說,是拚盡全力想要留下的東西……」

沈清漪收回思緒。

夜風穿過藤蘿,拂入洞內,撩動她垂落的髮絲。

石焱背對著她,呼吸綿長而平穩,似是終於沉入夢鄉。

但她知道他沒有睡。

她聽見他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極其輕微的呼吸滯澀。

聽見他攥緊拳套時,皮革摩擦的細碎聲響。

聽見他一次又一次,將那滾燙的、不該有的、註定無疾而終的念頭,死死按在胸腔最深處。

如同她當年,在玄道宗後山那間洞府裡,對著鏡中那張不屬於自己的臉,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

你是沈清漪。

隻能是沈清漪。

她成功了。

他應該也會的。

或者,他會在某一天,為她流盡最後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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