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西斜,霞光透過山洞入口層層垂落的藤蘿,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斑駁細碎的光影。洞內的篝火已燃了大半日,此刻火勢漸弱,隻剩下幾根焦黑的木炭泛著暗紅餘溫,偶爾竄起一縷細小的火苗,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沈清漪倚坐在靈泉水窪旁那塊平整的岩石上,****交疊,修長的線條在暮色中泛著瑩潤的光。旗袍下擺堪堪遮至大腿,露出的腳踝處還沾著一點細微的褐色泥土,是方纔出關時無意間蹭上的,此刻在霞光映照下,反倒添了幾分隨性的慵懶。
她右手握著那枚瑩白的冰魄劍意玉簡,指尖在冰涼的簡麵上輕輕摩挲。血煞寶術的成功讓她體內力量的運轉更為圓融,戰力確是大進。
聽到洞外悉悉索索的聲音,她微微抬眼,目光越過篝火,落在那道正從洞口躬身進來的身影上。
石焱的腳步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輕快,卻又在臨近山洞時刻意放得很輕,每一步都像是怕驚擾了洞內這片難得的寧靜。
他身上沾著塵土與草屑,左手裡提著一串用木枝削尖串起的魚,還帶著淡淡的水汽與清潤靈氣,顯然是剛從附近溪流中捕獲的。右手拎著一個簡易木製的烤架,還有一小袋用細麻繩係口的靈鹽,袋子邊緣還被水漬洇濕了一小塊。
他在洞口處略站了站,讓眼睛適應洞內較暗的光線,目光下意識地往沈清漪的方向掠去,隨即飛快地垂下眼簾,步伐平穩地走到篝火旁,將烤魚與烤架輕輕放下,動作極輕,生怕發出半點聲響。
「師父。」石焱低聲喚道,聲音裡帶著剛運動完的些許沙啞,「弟子方纔在溪邊發現了靈紋魚的蹤跡,便守了小半個時辰,捕了幾條回來。這魚肉質細嫩,烤來吃正合適,便想著……給師父嘗嘗。」
他說到後半句時,聲音不自覺地又低了幾分,垂著眼,手指下意識地整理著烤架上的木枝,像是怕沈清漪拒絕,又像是在掩飾某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元嬰修士早已辟穀,無需進食亦能維持生機,卻也並非不能感受口腹之慾。隻是修仙之人大多沉浸於吐納修煉,甚少在意這等凡俗之事罷了。 藏書多,.任你讀
沈清漪將玉簡擱在身側岩石上,淡淡頷首,並未多言。她雙腿輕輕動了動,換了個更舒適的倚靠姿勢,**交疊的角度微調,旗袍下擺隨之滑開些許,露出更多瑩潤的腿側肌膚。
石焱見師尊應允,眼底立刻亮起一抹壓抑不住的喜色,眉眼間的少年意氣幾乎要溢位來。他手腳麻利地將烤架架穩,從篝火堆裡撥出幾根燒得正旺的木炭,用木枝輕輕撥弄,橘紅色的火苗很快竄起,舔舐著烤架烏黑的表麵。
他取過一條魚,右手從腰間拔出那柄隨身多年的匕首,順著魚腹輕輕一劃,乾淨利落地剖開,除去內臟,在溪水中涮洗乾淨。然後刀尖在魚身兩側斜斜劃開幾道細密紋路,不深不淺,恰到好處,既能入味,又不至烤時碎裂。
他捏起一小撮靈鹽,指腹輕輕搓揉,鹽粒均勻地灑在魚身劃痕處,又用手指細細抹開,讓鹹味滲入魚肉紋理。鹽是一直儲存在空間戒指裡的,隨用隨取。。
魚被架上烤架,懸在火苗上方。石焱蹲在篝火旁,一手握著木枝緩緩翻轉,讓魚身受熱均勻,另一手不時用指尖試探魚身的溫度與彈性。
片刻的時間油脂便從魚身滲出,滴落在炭火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響,一縷濃鬱的鮮香很快在洞內瀰漫開來,竟在這蠻荒山林的幽暗洞穴中,生出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溫馨。
小紅依舊蜷縮在洞口,赤紅甲殼上的紋路隨著呼吸微微明滅。它的兩根長長的觸鬚慵懶地搭在地麵上,感受到洞內飄來的鮮香,觸鬚輕輕晃了晃,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石焱居然從一隻妖獸的複眼中感到了一絲近似滿足的慵懶。
不多時,第一條烤魚便熟了。
魚身烤得金黃焦脆,表皮微微鼓起,泛著誘人的油光。靈鹽的鹹鮮已完全滲入魚肉,與靈紋魚本身特有的清甜交融,香氣愈發濃鬱。
石焱用靈木枝尖端輕輕挑起魚腹處最肥美的一段,那是整條魚最嫩、油脂最豐的部位。他對著魚肉輕輕吹了吹,散去滾燙的熱氣。
「師父,您嘗嘗。」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難以察覺的緊張將烤魚遞上。
目光不經意間,掠過了沈清漪交疊的**。
石焱呼吸微頓,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上薄紅,如同被火燙了一般,連忙垂下眼簾,將視線死死釘在腳尖前的地麵上。他雙手捧著木枝的指節微微泛白,喉結滾動了一下,卻不敢再抬眼半分。
沈清漪抬手接過烤魚,指尖不經意間觸到石焱捧著木枝的手指。隻是極短暫的一觸,溫涼的肌膚與少年滾燙的指腹一擦而過。
石焱如同觸電般,手指微微一縮,隨即強自鎮定的在篝火旁坐下。他拿起另一尾烤魚,低頭翻烤,耳尖的紅暈卻久久未褪,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極淺。
沈清漪並未在意。她輕輕撕下一小塊魚肉,放入口中。
畢竟,小孩子嘛~
魚肉入口即化,肉質細嫩鮮甜,毫無腥氣。靈鹽的鹹香恰到好處地烘托出魚肉的清甜,外皮烤得微焦,帶著炭火特有的焦香,內裡卻仍保持著鮮嫩多汁。
「不錯。」她淡淡開口,語氣中清冷卻帶著一絲慵懶,她又撕下一塊魚肉,慢慢咀嚼,享受著這片刻難得的閒適與安寧。
石焱聞言,緊繃的肩膀頓時鬆弛下來,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眉眼間的少年意氣盡數舒展。他拿起自己那尾烤魚,開始毫無顧忌的大口吃了起來,魚肉滾燙,燙得他直抽氣。
暮色漸濃,洞外的霞光從橘紅轉為沉紫,又漸漸暗淡,藤蘿的剪影在岩壁上緩緩拉長。
沈清漪吃完手中的烤魚,將木枝擱在洗淨的闊葉上。她抬眸,看向篝火對麵正埋頭啃魚的石焱。
七個月時間,這個少年變化極大。
他的體格比初離炎洲時又壯實了一圈,古銅色的肌膚下,烈陽霸體的流光若隱若現,如同地底熔岩在麵板下緩緩流淌。他的肩背更寬闊,肌肉線條流暢緊實,每一寸都透著爆炸性的力量。
「石焱。」她忽然開口。
石焱立刻放下烤魚,正襟危坐,目光中帶著一絲羞澀與渴望望向沈清漪:「什麼事兒師父?」
沈清漪看著他,淡淡道:「七個月來,你斬殺三階妖獸幾頭?」
石焱微微一怔,隨即沉聲答道:「回師父,弟子這七個月共斬殺三階初階妖獸二十七頭,三階中階妖獸三頭,三階高階妖獸……未能獨自擊殺,隻與蟻群配合重創過一頭,後由小紅前輩出手了結。」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有兩頭四階妖獸出沒,不過弟子遠遠避開,未敢招惹。」
沈清漪微微頷首。
三十頭三階妖獸。這戰績,放在任何元嬰宗門的內門親傳中,都足以自傲。更何況石焱不過築基後期,以築基逆伐三階,每一戰都是以弱搏強,以命相拚。那些妖獸的爪痕、齒印、毒液,都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淺不一的疤痕,雖然已被霸體自行修復,但那一次次生死邊緣的磨礪,已成為他道基最堅實的基石。
「你的烈陽霸體,」沈清漪語氣平淡,「比離宗時,提升了不少。很好。」
石焱聞言,眼中閃過難以抑製的激動。自從踏入仙路以來,他極少得到師父如此明確的認可。
他隻知道自己不能懈怠,不能讓師父失望。
「弟子不敢自滿。」石焱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沉穩,「弟子這點微末道行,還差得遠。」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
她將目光轉向洞口的小紅,神念輕輕探出。
小紅立刻有了感應,龐大身軀微動,觸鬚轉向沈清漪的方向,傳遞來一道清晰的意念——那是七個月來蟻群擴張的詳細匯報。
六億三千餘萬紅火蟻。
沈清漪神念掃過,眸光微動。
六億蟻群。雖然絕大多數紅火蟻僅有一階,在元嬰修士眼中還不如螻蟻,但蟻群最大的價值從來不是正麵強攻,而是偵察、襲擾、消耗乃至自爆,當初在廢棄遺蹟裡,自己可在小紅的蟻群自爆中吃了大虧。
「做得不錯。」她以神念回應,隻有短短四字。
小紅那龐大的頭顱輕輕點了點,複眼中幽光閃爍,觸鬚興奮地輕顫。
……
夜色漸濃。
篝火已重新添柴,橘紅火焰躍動,將洞穴照得明亮溫暖。石焱收拾了烤架殘骸,將魚骨掩埋在洞外遠處,以免血腥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他回到洞內,沈清漪已重新閉目,玉簡擱在膝頭,似在參悟,又似在小憩。
洞內一片靜謐。
石焱悄悄睜開眼,隔著跳動的火焰,看向對麵那道身影。
篝火的暖光為沈清漪清冷的側顏鍍上一層柔光,將她平日的鋒利與疏離淡化了幾分,添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她微垂著眼簾,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弧形陰影,鼻樑挺拔精緻,唇角天生微翹,此刻因放鬆而不再緊抿,竟顯出幾分恬淡的溫柔。
石焱的目光不敢久留,隻敢這樣隔著火焰,借著修煉的由頭,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看上一眼。
然後飛快地垂下眼簾。
他想起焚天港那片泥濘的街巷,想起妹妹冰涼的手,想起自己跪在泥水裡,卑微如螻蟻。那時他從不敢仰望天穹,更不敢想像有朝一日,自己能離那高高在上的仙子如此之近。
她收他為徒,賜他姓名,帶他走出那方貧民窟的泥沼,踏上這條逆天而行的仙途。
她是他的恩人,他的師長,他窮盡此生也無法報答的燈塔。
可什麼時候起,總感覺,這份純粹的感激與敬畏,悄悄變了味道?
是在飛舟上那驚鴻一瞥,還是方纔指尖不經意擦過的剎那溫熱?
石焱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閉上眼,調動烈陽靈力瘋狂沖刷經脈,任由那灼燒般的刺痛壓過心底翻湧的悸動。
他是她的弟子。
隻能是她的弟子。
這份不該有的妄念,必須爛在心底,帶進墳墓。
……
同一片夜空之下,相隔數萬裡之遙的炎洲南部,卻是另一番景象。
一處不知名的峽穀,腐臭的氣息與瘴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怪味,吸上一口,便覺喉間辛辣如火燒,肺腑彷彿被無數細針攢刺。地麵上鋪滿了層層疊疊的腐爛妖獸屍體,毒蟲蟻豸在爛肉中鑽動,密密麻麻,光是蠕動的聲音就讓人頭皮發麻。草木在這等絕地也長成扭曲怪異的模樣,葉片墨黑,莖幹布滿膿包般的疙瘩,滲出腥臭的黏液。
王念冰立在一處略微乾燥的高地上,錦袍早已被瘴氣侵蝕得斑駁汙濁,下擺沾滿黑褐色的腐泥。
他身後兩步外,跟著兩名極樂宗女弟子。
說是弟子,其實已隻剩一層人皮裹著骨頭架子。她們麵色枯槁如乾裂的樹皮,眼窩深陷,瞳孔渙散,周身氣血萎靡到了極致,連站著都在搖搖欲墜,全靠王念冰偶爾丟下的殘羹剩飯吊著最後一口氣。
她們是王念冰的臨時鼎爐,也是他洩慾的工具,更是他發泄仇恨的容器。日日夜夜被采陰經榨取陰元,精血早已乾涸,神魂亦被侵蝕得支離破碎,卻偏偏死不了,隻能如同行屍走肉般跟著這個惡魔,在這暗無天日的瘴穀中遊蕩。
「哼,陰九幽那老東西,肯定躲在這裡。」
王念冰的聲音陰惻惻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狠戾與興奮。他抬起右手,五指虛虛一握,一道淡紫色的靈光自掌心湧出,化作利刃,掃向前方翻湧的瘴氣。
「嗤——」
瘴氣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到的活物,猛地翻湧收縮,迅速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盡頭,是陡峭山壁上的一道石縫,僅容一人側身擠入。石縫邊緣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苔蘚表麵爬著細密的蠱蟲幼蟲,白花花的一片,在微弱的光線下緩緩蠕動。
王念冰皺眉,眼中閃過嫌惡,卻仍是邁步上前,站在石縫口,居高臨下地往裡看去。
石縫深處,蜷縮著一道狼狽至極的身影。
萬蠱門宗主,陰九幽。
曾經統領萬蠱門、在炎洲呼風喚雨的元嬰中期大修士,此刻已徹底沒了人形。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一條腿齊膝而斷,斷口處用破布胡亂包紮,布條早已被膿血浸透,結成一團黑褐色的硬痂。他身上的黑色道袍已破碎成爛布條,勉強掛在枯槁的身軀上,露出大片潰爛流膿的傷口。那些傷口泛著詭異的青黑色,邊緣翻卷,散發出一股甜腥腐爛的氣息——這是蠱蟲失控反噬的痕跡。
最致命的是丹田。
他的丹田處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凹陷,那是被王玉冰一掌生生轟碎的。丹田破碎,元嬰潰散,經脈盡斷,他空有元嬰中期的境界,卻連練氣修士都不如,隻能躺在這陰冷潮濕的石縫裡,靠著峽穀內殘存的蠱蟲反哺的微薄生機苟延殘喘。
察覺到有人靠近,陰九幽渾濁的眼中驟然閃過一絲警惕,隨即是刻入骨髓的狠戾。他艱難地抬頭,枯槁的麵容在瘴氣微光下如同骷髏,嘴唇翕動,似要催動體內僅剩的蠱力。
然而當他看清來人的麵容時,那絲狠戾瞬間化作驚懼,如同被冰水當頭潑下。
「王念冰!」他的聲音嘶啞乾裂,如同兩塊砂石摩擦,「你……你怎麼會找到這裡?!」
他與極樂宗水火不容,王玉冰吞併萬蠱門那一戰,他親眼看著宗門弟子被屠戮殆盡,親眼看著自己親手培育數百年的本命蠱王被王玉冰一把捏成肉泥,親眼看著基業毀於一旦。他拚死突圍,被追殺了千裡,一路逃進這絕境,靠著穀中無人敢入的毒瘴才苟活至今。
他以為這裡足夠隱蔽,以為至少還能苟延殘喘些時日,以為還有機會捲土重來,讓王玉冰那個賤人付出代價。
可他萬萬沒想到,第一個找到這裡的,竟是王玉冰的親弟弟。
那個廢物。
「陰宗主,好久不見。」王念冰嘴角勾起一抹陰邪的笑意,慢悠悠地蹲下身,指尖漫不經心地挑起陰九幽的下巴,左右端詳著那張枯槁如骷髏的臉,眼中滿是戲謔與輕蔑,「嘖嘖嘖,昔日風光無限的萬蠱門宗主,一人馭萬蠱,連元嬰修士見了都要退避三舍。怎麼如今,落得這般田地?」
他的指尖微涼,觸到陰九幽下巴處潰爛的麵板,沾上一絲黏膩的膿血。王念冰眉頭微蹙,甩手將膿血彈開,在錦袍上擦了擦,眼中嫌惡之色更濃。
「可憐啊,真是可憐。」他嘖嘖搖頭,語氣輕佻,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陰九幽被掐著下巴,被迫仰頭看向王念冰那張扭曲的麵容。他喉嚨滾動,艱難地擠出聲音:「你……你想怎樣?」
「我想怎樣?」王念冰鬆開手,站直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腳邊這團爛肉,嘴角的笑意逐漸擴大,眼底的怨毒卻愈發濃烈,「自然是和陰宗主做筆交易。」
他背著手,緩緩踱步,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聲響。
「你萬蠱門的蠱術,天下無雙。」王念冰的聲音在寂靜的瘴穀中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尤其是那控魂蠱、蝕骨蠱,更是陰毒無比,防不勝防。本公子最近正缺這樣的好東西……」
他猛地轉身,死死盯著陰九幽,眼底猩紅如血:「我知道你恨極樂宗,更恨王玉冰那個賤人!她殺了你滿門,毀了你的丹田,把你打落塵埃,像條死狗一樣扔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等死!」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尖銳,麵部扭曲得近乎猙獰:「我也恨!恨沈清漪那個賤人!恨蕭煜!恨王玉冰!恨所有輕視我、折辱我、把我當廢物的人!」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那股壓抑了三十餘年的恨意如同決堤洪水,傾瀉而出。
「你助我煉出蠱毒。」王念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重新變得陰冷平緩,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要那種能剋製雷霆、連元嬰修士都防不住的蠱毒。我助你修復丹田,給你療傷丹藥,甚至……幫你重建萬蠱門。」
他俯身,湊近陰九幽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如同魔鬼的呢喃:「隻要你聽我的,我可以讓你活著離開這裡,讓你親手向王玉冰復仇。」
陰九幽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恨。他恨王玉冰,恨極樂宗,恨這個毀了他一切的宗門。
忌憚。他忌憚王念冰,這個人的陰鷙與瘋狂,他在萬蠱門時便有所耳聞。與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稍有不慎,便是屍骨無存。
但更多的,是求生的本能。
他不想死。
他是元嬰修士,壽元三千載,他才活了一半。他還有千年可活,還有機會修復丹田,還有機會捲土重來。
隻要活著。
陰九幽艱難地嚥下一口腥甜的唾沫,乾裂的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如風箱:「好……我答應你……」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中掠過一絲陰冷的算計,聲音更輕:「但你先……先給我療傷丹藥。否則,我連煉蠱的力氣……都沒有……」
王念冰眼中驟然爆發出狂喜之色,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從儲物戒中摸出一個白瓷小瓶,隨手扔在陰九幽麵前。
「先給你這個,吊著命。」他的聲音因興奮而微微顫抖,「這是回春丹,極樂宗特製版,雖不能修復丹田,但穩你傷勢、續你性命綽綽有餘。」
他俯身,死死盯著陰九幽的眼睛,一字一頓:「我給你三年。三年後,我要看到成品蠱毒——能剋製雷霆、能讓沈清漪和王玉冰那兩個賤人生不如死的蠱毒!」
他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語氣輕佻卻透著刻骨的恨意:「事成之後,好處少不了你的。重建萬蠱門也好,報仇雪恨也罷,本公子說到做到。」
陰九幽顫抖著撿起瓷瓶,枯槁的手指幾乎握不住光滑的瓶身。他費力地拔開瓶塞,倒出一粒龍眼大小、泛著淡綠色光澤的丹藥,仰頭服下。
一股溫熱而精純的藥力緩緩流入體內,如同乾旱龜裂的大地迎來甘霖。他身上潰爛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斂結痂,乾癟的麵板微微恢復了些許彈性,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抬眼看向王念冰,渾濁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隱蔽的、陰冷的算計。
修復丹田?
重建萬蠱門?
嗬。
王念冰是什麼貨色,他豈會不知。此人陰鷙狡詐,睚眥必報,最擅過河拆橋、卸磨殺驢。事成之後,自己隻會是第一個被滅口的人。
但眼下,他需要利用王念冰的資源活下去,恢復些許實力。
待蠱毒煉成,他可以留下一手,在蠱毒中佈下隻有自己能解的禁製。屆時,王念冰有求於他,反而要將他奉若上賓,不敢有絲毫怠慢。
至於王念冰想對付的那個沈清漪……
陰九幽垂下眼簾,遮住眼底那抹陰冷的笑意。
焚天宮第七供奉,少宮主夫人,元嬰中期修士。
別逗了,他可不想麵對焚天宮這種龐然大物,他還不想再死一次。
「我明白。」陰九幽低著頭,聲音虛弱嘶啞,姿態卑微到塵埃裡,「三年……足夠了。」
王念冰滿意地點點頭,轉身看向身後兩名形如枯槁的女修,不耐煩地揮揮手:「走,先找個地方安頓,這鬼地方老子待夠了。」
兩名女修如同木偶般僵硬轉身,邁著虛浮的腳步,跟在王念冰身後,朝著瘴穀外走去。
陰九幽蜷縮在石縫深處,握緊手中那瓶丹藥,渾濁的眼中,倒映著王念冰逐漸遠去的背影。
那是希望。
也是毒藥。
但他沒有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