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宗門耳目
晨鐘響過三遍,青嵐山脈的雲霧被金紅色的朝霞浸染,層層宮閣殿宇的琉璃瓦上流淌著光。
沈清漪從觀星閣所在的禁地區域走出,沿著青石鋪就的山道向下行去。月白色的裙擺拂過石階邊緣濕潤的苔蘚,步履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她刻意收斂了周身氣息,將八品金丹帶來的那種天然威壓壓製到最低,隻維持在普通金丹初期的水準——甚至比受傷前還要弱上兩分。
這是必要的偽裝。
青陽真人的告誡猶在耳邊。八品金丹的訊息必須封鎖,至少在擁有足夠自保之力前,她隻能是「恢復如初的七品金丹沈清漪」。
山道兩側,早起的弟子已開始忙碌。練氣期的外門弟子清掃石階、搬運物資;築基期的內門弟子或三五成群趕往傳功堂,或獨自尋一處靈氣充裕之地吐納晨課。偶爾有築基弟子駕馭法器低空掠過,帶起細微的風聲。
當沈清漪的身影出現在山道時,原本細碎的交談聲、腳步聲,有了瞬間的凝滯。
無數道目光從四麵八方投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嫉妒的、幸災樂禍的……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籠罩其中。
沈清漪麵色如常,目不斜視,繼續向前走。屬於「於佳濤」的那部分靈魂,對這種被注目的狀態本能地感到不適——七十年的雜役生涯,他早已習慣蜷縮在陰影裡,做那個無人問津的背景。但屬於「沈清漪」的記憶和身體本能,卻對這種目光習以為常,甚至隱隱透出淡漠的驕矜。
兩種感受在她意識裡碰撞,最終融合成一種更為複雜的體驗:她既清楚地知道這些目光背後各自的心思算計,又能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平靜去接納它們的存在。
就像山不會在意風的流向。
「是沈師姐!」
「真是沈師姐!她出關了?」
「看起來氣色好了許多……那些可怕的詛咒紋路好像消失了?」
「廢話!生生造化池加上雷源晶髓,能不好嗎?聽說宗主連補天丹都讓淩虛長老開爐煉製了……」
「嘖嘖,這待遇……咱們苦修百年,怕也換不來一滴雷源晶髓吧?」
低語聲如蚊蚋,卻逃不過金丹修士敏銳的聽覺。
沈清漪的腳步沒有停頓,紫金色的瞳孔深處,一絲極淡的冷意掠過。
資源傾斜帶來的嫉妒,是人性中最普遍也最容易被利用的情緒。從前那個沈清漪或許不屑一顧,但現在的她,卻要將這些聲音都記下——哪些人隻是單純的羨慕,哪些人藏著怨毒,哪些人……可能成為潛在的刀子。
山道拐彎處,迎麵走來一隊身著執法堂黑袍的弟子。為首的是個築基巔峰的方臉青年,見到沈清漪,連忙率眾停下,恭敬行禮:「執法堂執事周岩,見過沈師姐。」
沈清漪微微頷首:「周師弟不必多禮。」
她的聲音清冷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周岩抬起頭,目光快速在她臉上掃過,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驚異——關於沈清漪重傷歸宗、金丹瀕碎的傳聞,這幾日在宗門內傳得沸沸揚揚。許多人都猜測這位天之驕女就算能保住性命,修為也必會大損,甚至可能跌落到築基期。
可眼前的人,雖然氣息比從前弱了些,但那份屬於金丹修士的凝實威壓仍在。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周岩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隻是覺得比從前更冷,更深,像一潭望不見底的寒泉,隻是被那紫金色的眸光掃過,就讓他這個築基巔峰的執法堂執事本能地繃緊了神經。
「師姐傷勢可大好了?」周岩謹慎地問候。
「勞師弟掛心,已無大礙。」沈清漪簡短回應,目光落在他腰間懸掛的執法令牌上,「周師弟這是要去何處?」
「奉淩霄師叔之命,巡察山門西側『隱霧林』,近日那裡有低階弟子上報說察覺到異常靈力波動。」周岩如實答道,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師叔交代,若遇到師姐,可提醒一句:近日宗門內外並不太平,師姐若需外出,還請多帶人手,或告知執法堂一聲。」
這話裡的關切和警示各占一半。
沈清漪點頭:「替我謝過淩霄師伯。我自有分寸。」
她不再多言,與執法堂眾人擦肩而過。
走出一段距離後,沈清漪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淩霄真人通過弟子傳遞的提醒,看似平常,實則透露了兩個資訊:第一,執法堂對她的安全確實上心,這既是保護也是監視;第二,「宗門內外並不太平」——這意味著,她重傷歸宗這件事,已經攪動了某些暗流。
「得儘快弄清楚,這潭水底下,到底藏著多少東西。」
沈清漪心中默唸,腳步轉向通往主峰東側「清漪閣」的方向——那是她作為真傳弟子的專屬洞府所在。
---
清漪閣坐落於青嵐山脈東側一片陡峭的崖壁上,背靠千仞絕壁,麵向雲海翻湧的深穀。整座閣樓以青玉和沉木搭建,分上下三層,飛簷翹角,簷下懸掛著青銅風鈴,山風過處,發出清越悠遠的聲響。
閣樓周圍布有聚靈陣法,將方圓數裡的靈氣緩緩匯聚而來。雖然比不上靈藥峰頂的生生造化池,但也是宗門內頂尖的修行福地之一。
沈清漪站在閣樓前的平台邊緣,望著下方翻滾的雲海,沉默了片刻。
這是她「回家」。
屬於沈清漪的記憶裡,這裡有她九十年來大部分的修行時光:深夜獨自練劍的露台、堆積如山的修煉筆記、靜心真人送的盆栽、一次外出歷練帶回來的奇石……每一個角落,都浸透著原主的生活痕跡。
而現在,她要住進來。
以一個掠奪者的身份。
沈清漪推開沉重的木門。
閣樓內部陳設簡潔雅緻。一層是廳堂和書房,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書架上整齊碼放著玉簡和典籍。二層是靜室和修煉室,地麵鋪設著溫潤的暖玉,牆壁鑲嵌著能寧心靜氣的「清心玉」。三層則是臥室和露台,推開窗就能看見雲海日出。
一切都很乾淨,顯然在她閉關期間,有雜役弟子定期來打掃。
沈清漪沒有立刻上樓,而是走到書房的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枚玉簡。
神識沉入,是《九霄雷典》第三層的修煉心得,字跡清秀工整,記錄著沈清漪在修煉時遇到的困惑、嘗試的解法、最終的感悟。玉簡末尾還標註了日期——大約是她結丹成功後不久寫的。
「雷霆之速,在於『意』先於『形』。心念所至,雷光即達……」
沈清漪默讀著上麵的文字,眼神微動。
這些心得對她現在修煉《九霄雷典》第四層極有幫助。原主不愧是上品雷靈根的天才,對雷法的理解確實有獨到之處。許多地方,甚至給了她這個融合了兩世靈魂、閱歷更深的「老鬼」新的啟發。
她將玉簡放回原處,又陸續看了幾枚,都是類似的修煉筆記。
然後,她走向書桌。
桌麵上整齊擺放著文房四寶,還有一疊未曾使用過的符紙。沈清漪拉開抽屜,裡麵是幾瓶尋常丹藥、一些空白玉簡、以及……一枚巴掌大小的紫色玉佩。
玉佩呈橢圓形,表麵光滑溫潤,內裡彷彿有細微的雷光流動。沈清漪拿起玉佩,屬於原主的記憶自然浮現——這是她築基那年,父親送給她的生辰禮,據說是沈家祖傳之物,有溫養雷靈根、寧心安神之效。後來沈家遭逢變故,父母雙亡,這枚玉佩就成了她為數不多的念想。
沈清漪摩挲著玉佩,觸感微涼。
屬於於佳濤的那部分靈魂,對「親情」「念想」這類柔軟的情感,早已麻木甚至嗤之以鼻。七十年的底層掙紮,他見慣了為了一塊靈石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戲碼。感情是最無用的奢侈品,隻會成為弱點。
但屬於沈清漪的那部分殘存記憶,卻讓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悸動——那是對逝去親人的懷念,是對過往溫暖的眷戀。
「無用的牽絆。」
沈清漪低聲自語,將玉佩放回抽屜,關上。
她沒有毀掉它,隻是不再看。
感情是弱點,但有時候……也可以成為偽裝的一部分。一個完全冷酷、斬斷所有過去的沈清漪,反而更容易引人懷疑。
在書房停留了約半個時辰,沈清漪將所有玉簡大致瀏覽了一遍,對原主的修煉軌跡、思維方式有了更深的瞭解。這有助於她更好地扮演這個角色,不至於在細節上露出破綻。
然後,她走上二樓修煉室。
盤膝坐在暖玉鋪就的地麵上,沈清漪閉上眼睛,開始今日的功課。
《九霄雷典》第四層心法在體內緩緩運轉。
與之前重傷時運轉的滯澀感完全不同,此刻靈力在經脈中奔湧如江河,順暢無比。八品金丹在丹田中央緩緩旋轉,每旋轉一週,就吞吐出海量精純的雷屬性靈力,這些靈力比從前更加凝實、更加霸道,隱隱帶著一絲紫金色的光澤。
沈清漪能清晰感覺到,自己與天地間的雷屬性靈氣產生了更深層次的共鳴。
不需要刻意去吸收,周圍的雷靈氣就像受到吸引般,自動向她匯聚,通過周身毛孔滲入體內,被金丹煉化。修煉效率,比受傷前至少提升了三成!
這就是高品級金丹的好處。
不僅潛力更大,當下的修行速度也更快。
沈清漪沉浸在修煉中,時間悄然流逝。
直到日上三竿,閣樓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才緩緩睜開眼。
「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淺綠色衣裙、梳著雙鬟髻的少女探頭探腦地望進來,見到沈清漪,眼睛一亮,卻又帶著幾分怯意:「師、師姐……」
是林雪兒。
靜心真人的另一個弟子,沈清漪的師妹,築基巔峰修為,八十五歲——在修仙界,這年紀確實還算「少女」。
按照記憶,林雪兒性格單純善良,天賦也不錯,是水木雙靈根,主修煉丹。她一直很崇拜沈清漪這個師姐,以前兩人關係頗為親近。但沈清漪重傷歸宗後性情的變化,顯然讓這個單純的師妹感到了困惑和不安。
「雪兒。」沈清漪開口,語氣比平時稍緩了些,「有事嗎?」
林雪兒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青玉食盒:「師父讓我給師姐送些『靈薏粥』過來,說是用靈藥峰新收的『玉心薏米』熬的,最是溫補氣血……」
她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幾上,偷偷抬眼打量沈清漪,小聲道:「師姐,你真的……好些了嗎?」
沈清漪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擔憂,屬於原主的記憶泛起一絲漣漪。她點點頭:「好多了。師父費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林雪兒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但很快那笑容又收斂了,她絞著手指,欲言又止。
「還有事?」沈清漪問。
「師姐……」林雪兒咬了咬嘴唇,終於鼓起勇氣,「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沈清漪一怔:「為何這樣說?」
「因為、因為師姐回來之後,好像……不太一樣了。」林雪兒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以前師姐雖然也清冷,但對我……不會這麼……疏遠。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惹師姐生氣了?還是師姐怪我,在師姐受傷的時候,沒能幫上忙……」
她的眼眶微微發紅,是真的在難過。
沈清漪沉默地看著她。
這個師妹,是真心實意地關心「沈清漪」。那份孺慕和依賴,做不得假。
在於佳濤的認知裡,這種純粹的情感簡直奢侈得可笑。但在沈清漪的記憶裡,這卻是她枯燥修行生涯中為數不多的暖色。
「我沒有生氣。」沈清漪最終開口,聲音依然平靜,但刻意放柔了幾分,「隻是此番經歷生死,許多事看得淡了,性子也冷了些。與你無關。」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很好。」
林雪兒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嗯。」
「那就好!」林雪兒破涕為笑,又恢復了活潑的樣子,「師姐你不知道,你閉關這些天,宗門裡可熱鬧了!大家都在議論你的事,說什麼的都有。楚師兄那邊的人,說話可難聽了,說什麼『天驕隕落』『資源浪費』……哼,我就知道師姐一定會好起來的!」
楚師兄——楚雲峰。
沈清漪眼神微動:「楚雲峰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唔……」林雪兒歪頭想了想,「具體的我不知道,但聽說楚師兄最近修煉特別刻苦,好像是要衝擊金丹中期了。他那個跟班王師弟,前幾天還在傳功堂說,等楚師兄突破,就是宗門年輕一輩第一人……呸,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品級的金丹!」
林雪兒憤憤不平,顯然對楚雲峰一係素無好感。
沈清漪不置可否。
楚雲峰是五品金丹,一百一十歲進階金丹初期,天賦確實不錯,但比起原本的沈清漪差了一截。現在她「重傷恢復」,楚雲峰感受到壓力,加緊修煉是必然的。
「還有呢?」沈清漪繼續問,「宗門內,最近可有其他異常?」
「異常?」林雪兒眨眨眼,「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哦對了,趙無極師兄最近有點奇怪。」
趙無極。
沈清漪記得這個人。淩霄真人的弟子,執法堂執事,金丹中期,四品金丹。記憶碎片裡,他似乎對沈清漪有些朦朧的情愫。
「他怎麼了?」
「趙師兄以前雖然也嚴肅,但最近特別……陰沉。」林雪兒壓低聲音,「我前幾天去執法堂交丹藥,看見他一個人站在後山懸崖邊,臉色特別難看,好像在為什麼事煩惱。我跟他打招呼,他都沒聽見似的……」
她想了想,又說:「而且,師父前幾天隨口提了一句,說趙師兄最近常獨自外出,不知道在忙什麼,連執法堂的日常事務都交給副手了。」
常獨自外出?
沈清漪記下了這個資訊。
「還有嗎?」她問。
林雪兒搖搖頭:「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師姐,你是不是在查偷襲你的人?執法堂那邊有線索了嗎?」
「還在查。」沈清漪沒有多說,轉而問道,「你煉丹術進展如何?」
提到煉丹,林雪兒立刻來了精神,嘰嘰喳喳說起最近在嘗試煉製一種三品丹藥遇到的困難。沈清漪安靜聽著,偶爾指點一兩句——雖然她主修雷法,但作為真傳弟子,涉獵廣泛,丹道基礎還是有的。
聊了一炷香時間,林雪兒才依依不捨地告辭。
送走林雪兒,沈清漪獨自站在露台上,望著遠方起伏的山巒,陷入沉思。
從林雪兒這裡得到的資訊雖然零碎,但拚湊起來,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楚雲峰一係在蠢蠢欲動,試圖在她「虛弱期」爭奪話語權。
趙無極行為異常,可能與調查之事有關,也可能……另有隱情。
宗門表麵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得去傳功堂和任務殿走一趟了。」沈清漪自語。
想要真正瞭解宗門現狀,光靠聽別人說是不夠的。她需要親自去那些弟子聚集的地方,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聽。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向所有人宣告:沈清漪,回來了。
---
午時過後,沈清漪離開了清漪閣,禦劍前往主峰南側的「傳功廣場」。
這是玄道宗弟子平日聽道、切磋、交流的核心區域。廣場占地廣闊,地麵鋪著厚重的青石板,四周立著九根雕滿符文的石柱,構成一個大型的聚靈和防護複合陣法。廣場北側是高台,供長老講道;東西兩側是偏殿,設有演武場、論道室;南側則是通往藏書閣、任務殿等建築的迴廊。
沈清漪抵達時,廣場上已有數百名弟子。
有的盤膝坐在蒲團上,聽一位金丹初期的傳功長老講解水係法術的精要;有的三兩成群,交流修煉心得;有的則在演武場邊觀摩切磋,不時發出喝彩或嘆息。
當沈清漪的飛劍落下時,廣場上的喧鬧聲,有了明顯的減弱。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來。
這一次的目光,比早晨山道上更加複雜、更加直白。
沈清漪麵色平靜,收了飛劍,緩步走向廣場中央。
她今日依舊穿著月白色的真傳弟子服,長發用素玉簪簡單綰起,除此之外再無裝飾。但就是這份簡單,反而襯得她容顏愈發出塵,氣質愈發孤高。
尤其是那雙深紫色的眼睛——此刻在陽光下,瞳孔深處那抹紫金色的碎芒更加明顯,目光掃過之處,許多弟子竟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那不是畏懼,而是一種……被更高層次生命凝視時,本能的心悸。
「沈師姐!」
「見過沈師姐!」
沿途有認識的內門弟子躬身行禮,語氣恭敬,但眼神中的探究卻掩藏不住。
沈清漪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她走到傳功長老講道的高台附近,尋了一處相對空曠的位置,靜立聆聽。這是表明態度:她已恢復,可以正常參與宗門活動。
那位正在講道的金丹長老也看到了她,講道的聲音頓了頓,向她點頭示意,然後繼續。
但廣場上的氣氛,已經悄然變了。
許多弟子開始心不在焉,目光頻頻瞟向沈清漪所在的方向。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在人群中擴散:
「真的是沈師姐……看起來氣色確實好多了。」
「何止好多了!你們感覺到沒,她身上的威壓……好像比受傷前還要凝實?」
「錯覺吧?金丹瀕碎,能保住修為就不錯了,怎麼可能更強?」
「可是……她的眼睛,你們不覺得有點嚇人嗎?」
「聽說用了雷源晶髓……那可是五品靈物啊!說不定因禍得福了呢?」
「噓——楚師兄來了!」
人群忽然一陣騷動。
沈清漪若有所感,轉頭看向廣場入口。
一個身著玄色鑲金邊道袍的青年,正帶著四五名弟子,大步走來。
青年約莫一百一十歲模樣,麵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傲氣,正是楚雲峰。他腰間佩著一柄古樸長劍,劍鞘上鑲嵌著七顆寶石,對應北鬥七星排列,隱隱有靈光流轉——是一件上品靈器。
楚雲峰顯然也看到了沈清漪。
他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忌憚、嫉妒、審視……最後化為臉上得體的微笑。
他帶著人,徑直走向沈清漪。
「沈師妹。」楚雲峰在沈清漪身前五步停下,拱手行禮,語氣溫和,「聽聞師妹傷勢好轉,今日得見,果然氣色如常,為兄甚慰。」
沈清漪抬眼看他,紫金色的瞳孔平靜無波:「楚師兄。」
她的回應簡短冷淡,沒有多餘寒暄。
楚雲峰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陰霾。他身後的幾名弟子則露出不滿之色——沈清漪這態度,未免太倨傲了些。
「師妹閉關多日,想必修為有所精進?」楚雲峰試探道,「為兄不才,近日偶有所悟,正要尋同門切磋印證。不知師妹可否賜教一二?」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弟子都豎起了耳朵。
楚雲峰這是……公開邀戰?
雖然措辭客氣,但在這個場合提出「切磋」,擺明瞭是要試探沈清漪的虛實。若沈清漪應戰且表現不佳,那「天驕隕落」的傳言就會坐實;若她拒絕,也會被解讀為心虛、實力未復。
進退兩難。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沈清漪身上。
沈清漪看著楚雲峰,忽然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冰麵上掠過的一絲反光。
「楚師兄有心了。」她緩緩開口,聲音清越,傳遍半個廣場,「不過我傷勢初愈,金丹未穩,不宜動武。何況——」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楚雲峰腰間的佩劍:「師兄的『七星劍』乃上品靈器,鋒芒畢露。我若以重傷之軀應戰,即便師兄手下留情,也難免劍氣傷及金丹根本。師兄想必……不會強人所難吧?」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先是表明自己傷勢未愈,占據道理高地;再點出楚雲峰動用上品靈器,有「恃強淩弱」之嫌;最後以一句「不會強人所難」將對方架起來。
楚雲峰臉色微僵。
他確實存了用七星劍壓製沈清漪的心思,卻沒想到對方直接點破,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師妹說笑了。」楚雲峰勉強笑道,「既是切磋,自然點到為止,為兄豈會動用靈器全力?不過師妹既然傷勢未愈,那便改日再說。」
他打算就此下台階。
但沈清漪卻沒有就此罷休的意思。
「師兄且慢。」她忽然上前一步,距離楚雲峰隻有三步之遙。
這個距離,對於金丹修士來說已經太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氣息和靈力波動。
楚雲峰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體內靈力運轉加速,戒備地盯著沈清漪。
然而沈清漪並沒有動手。
她隻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對準楚雲峰——確切說,是對準他身後一名築基後期弟子腰間懸掛的一枚玉佩。
那弟子是楚雲峰的跟班之一,此刻被沈清漪指著,頓時臉色發白,不知所措。
「師弟這枚『清心玉佩』,煉製手法頗為精妙。」沈清漪輕聲說,「不過,第三道符文與第七道符文之間的靈力銜接,似乎有細微的滯澀。可是煉製時火候掌控稍有偏差?」
那弟子一愣,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玉佩。
楚雲峰和其他人也紛紛看去。
就在這時——
沈清漪併攏的指尖,驟然亮起一點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紫金色電芒。
那電芒隻有針尖大小,亮度微弱,但在場所有築基以上弟子都感覺到了——一股精純到極致的雷霆之力,從她指尖迸發,卻並非攻擊,而是化作一絲比髮絲還細的電流,精準地射向那枚玉佩!
「滋滋……」
細微到極致的電流聲。
玉佩表麵,第三道與第七道符文之間的位置,忽然亮起一抹微光。原本肉眼難辨的靈力滯澀處,被這一絲雷霆之力精準「點」中,像疏通淤塞的河道,兩股靈力瞬間貫通!
玉佩的光芒驟然明亮了一分,散發出的清心寧神效果明顯增強!
整個過程,隻發生在眨眼之間。
沈清漪收回手指,指尖的電芒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她看向那名目瞪口呆的弟子,淡淡道:「現在好了。」
然後,她才重新轉向楚雲峰,紫金色的眼眸平靜無波:「楚師兄,切磋未必需要動武。有時候,對力量的控製和理解,更能看出一個人的修為深淺。你說呢?」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傳功廣場,數百名弟子,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懂了剛才那一幕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攻擊,而是比攻擊更可怕的東西——是對雷霆之力精準到令人髮指的掌控!
要在一枚小小的玉佩上,找到兩道符文之間微不可察的靈力滯澀點,已經需要極強的神識感知;而要用一絲雷霆之力在不損傷玉佩的前提下疏通滯澀,更需要將力量控製到入微的境界!
這需要對雷法理解到何種程度?需要對自身靈力掌控到何種地步?
許多金丹初期的長老,都未必能做到!
楚雲峰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死死盯著沈清漪,眼中最初的忌憚和嫉妒,此刻已經化為深深的驚悸。
他原本以為,沈清漪就算恢復,實力也必會大打折扣。可剛才那一手……那絕不是一個「金丹未穩」的傷員能使出來的!
這個女人,不僅恢復了,可能……還變得更強了!
「師妹……好手段。」楚雲峰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臉上的笑容已經維持不住。
「雕蟲小技,讓師兄見笑了。」沈清漪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剛才隻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若師兄沒有其他指教,我就先告辭了。還得去任務殿一趟。」
她微微頷首,不再看楚雲峰難看的臉色,轉身離去。
月白色的身影穿過寂靜的廣場,所過之處,弟子們自動讓開一條道路,看向她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探究、懷疑,變成了深深的敬畏。
直到沈清漪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任務殿的迴廊盡頭,廣場上才轟然爆發出激烈的議論聲。
「我的天……剛才那是……」
「那是雷法?雷法還能這麼用?!」
「我根本沒看清她是怎麼出手的!」
「楚師兄這次……臉丟大了啊。」
「沈師姐真的隻是恢復了?我怎麼覺得……她比受傷前更可怕了?」
楚雲峰站在原處,聽著周圍的議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身後的幾名跟班弟子,更是噤若寒蟬,不敢說話。
許久,楚雲峰才重重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他知道,今天之後,「沈清漪實力未復」的傳言,將不攻自破。
而他,成了最好的背景板。
---
任務殿位於傳功廣場南側,是一座三層石殿。這裡是宗門發布任務、弟子接取兌換貢獻點的地方,終日人來人往,是宗門內最熱鬧的場所之一。
沈清漪踏入殿門時,殿內正在交接任務的弟子們,同樣投來了各色目光。
但這一次,許多目光中少了懷疑,多了敬畏——傳功廣場上的事,顯然已經傳開了。
沈清漪無視這些視線,徑直走向大殿東側的一麵玉璧。
玉璧高約三丈,寬五丈,表麵流動著靈光,上麵密密麻麻滾動著各種任務資訊:
「採集赤陽草三十株,地點:落霞山脈東南麓,貢獻點:五十。」
「剿滅為禍青嵐城北『黑風寨』匪修(預估築基初期三人,練氣十餘人),貢獻點:三百。」
「協助丹堂『淩虛長老』看護『地火三號』丹爐七日,要求:火靈根或木靈根築基以上,貢獻點:兩百。」
「調查雲夢大澤外圍『毒龍嶺』近期妖獸異動原因,貢獻點:五百(限金丹期接取)。」
……
沈清漪的目光,在「雲夢大澤」「毒龍嶺」這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毒龍嶺,那是雲夢大澤深處的險地,盛產毒物,也生長著解毒聖藥龍涎芝。更重要的是——根據她之前從林雪兒和淩霄真人那裡得到的零碎資訊,黑煞幫的活動蹤跡,似乎就在毒龍嶺附近。
沈清漪眼神微動。
她沒有立刻接取這個任務,而是繼續往下看。
現在就去毒龍嶺,太顯眼了。她需要更合理的理由外出,最好是能掩人耳目地調查。
很快,另一個任務引起了她的注意:
「護送『百草穀』商隊前往青嵐城坊市,為期三日,要求:金丹期修士一名,貢獻點:四百。」
百草穀。
沈清漪記得這個勢力。東域藥王州的主要勢力之一,擅長靈植培育與奇藥嫁接,與玄道宗有丹藥和靈草交易往來。護送商隊是個常見的任務,不引人注目。
而且……百草穀的人,或許知道一些關於「抵禦陰煞詛咒的極品靈藥」的資訊——這是她在坊市黑市得到的情報,指向桃花穀。
可以藉此機會,接觸百草穀的人,旁敲側擊。
沈清漪走到任務登記處,對值守的執事弟子道:「我接『護送百草穀商隊』任務。」
那執事弟子是個築基中期青年,見到沈清漪,連忙恭敬起身:「沈師姐稍等,我這就登記。」
他快速辦理手續,將一塊任務玉牌和一枚傳訊符遞給沈清漪:「商隊三日後辰時在宗門東側『迎客台』集結,師姐憑此玉牌與帶隊管事對接即可。這是傳訊符,若有變動會提前通知。」
沈清漪收起東西,轉身離開任務殿。
走出殿門時,夕陽已經西斜,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回望了一眼逐漸被暮色籠罩的傳功廣場、任務殿,以及更遠處連綿的宮閣。
今天這一趟,目的基本達到了。
公開現身,宣告回歸。
震懾楚雲峰,打消部分人的疑慮。
接取任務,為下一步行動做鋪墊。
同時,她也更清楚地感受到了宗門內的氛圍:表麵的平靜下,暗流洶湧。楚雲峰一係不會善罷甘休,其他觀望者也在等待時機。
「還不夠。」
沈清漪低聲自語,禦劍而起,飛向清漪閣的方向。
她需要更快地恢復實力,需要更多底牌,需要……揪出那個藏在暗處的偷襲者。
月白色的身影劃過暮色天空,很快消失在雲海深處。
而在她離開後不久,任務殿三樓的一扇窗前,一個微胖的中年身影緩緩浮現。
外事長老,赤鬆真人。
他望著沈清漪消失的方向,眯著眼睛,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佩戴的一枚羊脂玉佩,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眼神卻深不見底。
「八品金丹……嘿嘿,真是了不得啊。」
他低聲笑著,轉身走入陰影中。
「可惜,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小丫頭,你可得……撐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