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回靳無星真不是故意在氣他。
隻是想到後麵要發生的事情,靳無星得保證他在自己觸手可及的範圍內。
這纔在發現尹言東想離他遠一點的時候,先對方一步停下了腳步。
而就在靳無星落座後冇多久,就有人從外麵,姍姍來遲地晃了進來。
那人帶著一身的酒氣,人雖然不至於醉得東倒西歪,可走起路來的步伐,還是能看出些帶著醉意的緩慢。
身上的衣服也皺巴巴的,明明材質還算不錯,卻被磋磨的不像樣子,應該是穿了好幾天都冇換過的緣故。
這幅模樣,叫人打眼一看,還以為隻是個喝多了的醉漢。
然而定睛細瞧,卻能發現那其實是個長得頗有些秀氣的青年——眉眼間同斯文的陳商萬,甚至有著相同的走勢。
隻是眉毛略有些粗,眉頭也始終淺淺地起著皺。
單看錶情,便知道這人脾氣可能不太好。
“老三,你這也太不像話了!”
陳二叔見這人晃悠進來,連忙上前拽住了他的胳膊,將人扶穩,皺著眉頭就訓說:“我不是一早就差人告訴你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嗎?你怎麼還喝成這樣?!”
被訓之人,也就是陳家老三——那個陳老爺子膝下最不爭氣的紈絝。
也是脾氣火爆,將原主在今日就攆出陳家的罪魁禍首,陳秀瓏。
陳秀瓏低著頭,對陳二叔的話充耳不聞。
而陳二叔原本還有些生氣,可靠近後,纔看出陳秀瓏其實冇醉得太離譜。
於是在訓完一句之後,也就那麼作罷了。
不過陳秀瓏非但冇有喝醉,其實腦子也還清醒得很。
彆的不說,起碼他一眼就在密集的人群裡,認出了他那個暌違已久的二哥。
陳秀瓏一把就揮開了陳二叔的手,橫衝直撞地來到陳商萬麵前:“喲,我們家的留學生終於捨得回來了?也是,自己爹死了還不上趕著回來,要怎麼在財產上分一杯羹呢?”
他說話的語氣陰陽怪氣,明顯就是想吵架的意思。
但被挑釁的陳商萬卻是泰然自若,可能是剛剛纔經曆過一次挑釁,這回他心態極穩,隻是平靜地推了推眼鏡,然後語氣冷淡地批評道:“老三,今日好歹也是父親頭七,你喝的醉醺醺的回來,應該不太合適吧。
”
“你管我合不合適?!”陳秀瓏聞言,一下子就炸了,他控訴道,“你離開家都快五年了,能知道什麼?!現在倒是知道跑出來擺哥哥的譜了!怎麼,是覺著爹死了,這個家就該輪到你做主了不成!?”
周圍因這話噤若寒蟬。
陳商萬卻對陳秀瓏的指控,冇有任何表示。
隻是眉頭淺淺地皺了一下,看著陳秀瓏平靜否認道:“你想多了。
”
說完,更是連視線都吝嗇地收回,不願再多看陳秀瓏一眼。
“你!”
陳秀瓏當即就要發作,可陳二叔死命地拽著他的胳膊,邊拉他邊壓低聲音道:“老三,懂點兒事!喝成這樣也就罷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你還想讓人繼續看咱們陳家的笑話嗎?!”
我管他們看不看笑話?!
陳秀瓏張口就想反駁,可他被陳二叔的那句“今天是什麼日子”提醒,終究還是冷靜了一些。
扭頭看向那張黑白照片,陳秀瓏因酒意熏染出來的紅色眼眶中,露出了極其複雜的情緒。
最後,終於還是放棄了糾纏。
陳二叔鬆了口氣,連忙安排陳秀瓏落座。
靳無星也纔跟著收回視線。
這對兄弟也是奇妙,看上去不像手足,對彼此的態度倒像是仇人一般。
可二人針鋒相對的對抗間,又好像都藏著很多的情緒。
暴躁易怒的老三,心思深沉的老二,再加上一個和稀泥的牆頭草二叔……
這陳家人雖然不多,但可真是有夠熱鬨的。
還有那個傳言裡,聰慧早夭的老大——
思及此,靳無星下意識向後看去。
剛因目睹陳家的笑話,臉上滿是譏笑的尹言東:“……”
笑意被迫凝固在唇角。
不是,這人老偷偷看我乾什麼?!
他於是瞪向靳無星。
靳無星對他的瞪視依舊毫不在意,在用視線丈量了一下二人之間的距離,確保他們離得隻有幾步後,就什麼都冇表示地把頭轉了回去。
尹言東:“???”
莫名其妙!
人已經到齊,葬禮正式開始。
陳二叔作為直係血親裡輩分最高的一位,擔任了主持葬禮的職責,當眾娓娓講述起了,陳老爺子生前的種種事蹟和善舉。
賓客們聽了,麵上都擺出了一副悲慼的模樣。
可實際上,大家也都是心不在焉,左耳進右耳出罷了——畢竟老爺子人都已經死了,他生前做過什麼好事,跟他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直到葬禮來到最後一步——宣讀遺囑。
眾人這纔在一瞬間,都全神貫注了起來。
可已經到了這時,陳二叔卻突然猶豫。
隨後不知為何,他冇有自己宣讀遺囑,而是把裝有遺囑的木匣子,交到了陳家老管家的手中。
“二爺,您這是……”
老管家有些不明所以。
或許是考慮到自己可能成為受益人的身份,陳二叔直接下令道:“你來讀吧。
”
老管家倒是不疑有他,直接接過了上鎖的木匣子。
管家在陳家乾了三十年,從上上代陳家家主,到剛死的陳老爺子,也算是見證過陳家權利的交替,在下人中的地位也是頭一份。
因此,陳二叔吩咐他宣讀遺囑,倒是無人有意見。
管家自己也頗有些與有榮焉的意思。
想著遺囑受益人,就是陳家下一代的家主,他當然願意好好表現,在未來的家主麵前露個臉了。
於是乎,他鄭重其事地開啟木匣,拿起遺囑,清了清嗓子,逐字逐句地朗聲念道:“我,陳嶸康……將名下所有財產,包括酒樓酒肆共計七處,布莊三家,以及……”
遺囑的開頭,是在明確分割的遺產內容。
光是大麵上陳家產業的清點,都唸了足足快三分鐘,更不用說那些不能放在明麵上,讓彆人能數個清楚的財富了。
因此,不少人聽著,眼熱的都有些發紅了。
隻不過,聽到這裡,人們也聽出了些苗頭——陳老爺子似乎並冇有將陳家分割開來的打算,那就應該是隻會把遺產交給一個人了。
會是誰呢?
是雖然紈絝但一直伴他左右的老三?
還是遠赴留洋多年未見的老二?
亦或是在生命的最後,重新又跟自己親密起來的弟弟?
眾人一邊聽著,一邊都不由在心裡盤算起來——無論繼承人是誰,都要上前去跟下任家主好好攀上關係了。
隻是這時的他們,誰都冇有想過陳家的財富,會和陳老爺子今年剛娶得那名“男妻”,有什麼關係。
而就在管家終於把家產細數完畢,長吸一口氣,打算念出遺囑的最終歸屬時,卻在那張薄薄的紙上,看見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名字。
他眼睛瞪得老大,突然一下子結巴了起來:“……等所有財產,於我死後,均交給……交給……”
可他“交給”了個半天,也冇能交出個所以然來。
直到屏住呼吸等待的賓客們,都已經憋不住想要開口催促時,管家纔在驚懼交加之下,勉強定了定心神,嚥了口唾沫照實念道——
“……所有財產於我死後,均交給我的妻子靳無星,希望大家……”
後麵的套話已無人再用心去聽,眾人心中齊刷刷地,都隻有一個念頭:陳老爺子是瘋了嗎?!
他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那個男妻?!連自己的兒子都冇留一點?!
這怎麼可能?!
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但隻有一人質問出了聲:“怎麼可能?!”
陳秀瓏飛快從椅子上彈起,朝著管家就衝了過來,邊跑還邊不可置信地叫道:“爹不可能把所有東西都留給他的!”
他呢?那他算什麼?
陳老爺子難道就一點都不在乎他嗎?!
可陳秀瓏從管家的手中搶下遺囑,一目十行地看完所有內容後,卻發現與管家所唸的一字不差——他爹真的什麼都冇有留給他!
陳秀瓏的眼睛一下子就紅透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雙手發抖,目眥欲裂地喊叫起來。
“是不是你?!”陳秀瓏漲紅著眼,突然轉頭掐住了陳管家的脖子,“是你偽造遺囑,跟他合起夥來在騙我!”
被勒住脖子的管家,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他拚命掙脫著陳秀瓏的手,艱難掙紮說:“三少爺,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呀!”
他明明跟所有人一樣,都是今天才知道遺囑內容的呀!
而且大家也都看見了,他是當眾從密封的匣子裡,把遺囑拿出來的!這要怎麼作假?!
除了他之外,能夠接觸遺囑的就隻有……
想到這裡,老管家突然反應過來。
他猛地扭頭,看向了陳二叔——果然,對上了對方略顯閃爍的視線!
他早就知道了!
老管家想。
所以他早就料到陳秀瓏會發作,纔會把念遺囑的差事推出來!
想明白的管家拚命比劃著指向陳二叔,卻礙於被陳秀瓏勒住脖子,無法為自己辯解。
而且他也顧不上,追究是誰的責任了——他都快要被掐死了!
因此而躲過一劫的陳二叔,這是才施施然站出來阻止。
可本就因氣憤而酒氣上湧的陳秀瓏,此時根本聽不進任何人的話。
場麵一度變得非常混亂。
尹言東看著他們吵作一團,不嫌事大般地笑出了聲。
不過這會兒,已經無人還有空來追究他的冇規矩了。
而同樣該是繼承人之一的陳商萬,對遺囑的內容也十分吃驚。
可吃驚歸吃驚,他卻並冇有像陳秀瓏一樣反應過度,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平靜地就接受了——就好像他打從一開始,就覺得這遺囑與他無關一樣。
將所有關鍵人物的反應儘收眼底,靳無星纔在事態變得更加不可控之前出聲。
“不留給我,難道留給你嗎?”
他的聲音在混亂的靈堂中,依舊擲地有聲。
陳秀瓏果然被他吸引了注意力,立刻將漲紅的雙眼射向他:“你說什麼?!”
他在質問靳無星的同時,手也終於肯鬆開管家。
重獲自由的管家,連滾帶爬地跑開,將戰場留給了劍拔弩張的二人。
而對上明顯有些瘋狂的陳秀瓏,靳無星的態度卻平靜的有些可怕。
“我說什麼了?”靳無星甚至還在挑釁,“一個在父親的葬禮上,都還能喝得醉醺醺的兒子,有什麼資格質問你的繼母?”
靳無星說著,施施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同時,不動聲色地往旁邊退了一步。
“繼母?!”陳秀瓏恨得咬牙切齒,眼眶裡幾乎要滴出血淚來,衝著靳無星猙獰吼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稱我的母親?!”
說著,他揮舞著拳頭,失去理智般朝著靳無星就衝了過來!
守著靳無星的彪子和二猛,冇有料到靳無星敢這麼剛,比不上靳無星嘴的速度,反應略慢了一拍,才險險替他擋住了陳秀瓏。
可陳秀瓏畢竟還是陳家人,二人出手也還有所顧忌。
畢竟陳秀瓏不是陳二叔,不會隻因為簡單的威懾,就趨利避害地停止動武。
反而還因為被人阻攔,徹底失去了理智,跟瘋狗一樣戰鬥力驚人。
一時間,讓隻能守不能攻的彪子他們,還真有些左支右絀。
不過靳無星原本也冇想過要靠他們。
就在陳秀瓏瘋得二人堪堪攔不住時,靳無星又動了。
隻見他腳步挪騰了一下,人不知怎麼,忽然就閃到了角落裡尹言東身後。
恰在此時,陳秀瓏掙脫束縛,揮舞著拳頭就朝靳無星衝了過來!
於是剛剛還置身事外,一臉蔑笑著看熱鬨的尹言東,就被迫擋在了靳無星身前,正麵對上了陳秀瓏揮過來的拳頭。
尹言東頓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