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了,不敢了。”
對上芮成蔭冷厲的目光,阿三後背倏地一涼,忙縮著脖子道:“屬下以後再也不敢了。”
鑒於他認錯態度還算不錯,且沒造成什麼不良的影響,芮成蔭便沒再計較他之前的事情,若有似無地“嗯”了一聲,轉而叮囑他要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要將今夜之事說出去,更不得泄露分毫。
畢竟,兩名當事人都是位高權重的大臣,關係又如此敏感,一旦傳出去必然會造成軒然大波。
更不用說,眼下西鳴使臣團就在京中,如果讓昆吾明得知今夜之事,定然要趁機生事。
屆時,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朝堂動蕩。
阿三自然知曉這裏麵的利害關係,雖然他是有點兒大嘴巴,熱愛八卦沒錯,但也分得清什麼可以說,什麼不可以說。
是以,沒等芮成蔭說完,便拍著胸脯,連聲保證道:“爺放心,屬下絕對不會向外吐露半個字!”
見他滿臉正色,語氣認真,確實記在心上,並非隨口敷衍,芮成蔭這才滿意頷首。
頓了頓,又想起自己今日在市集上,百姓對他避如蛇蠍,似十分不滿的樣子,便順口吩咐道:“對了,你這兩日抽空去市集上打探打探,看看究竟是朝中哪個王八蛋在外麵說爺壞話,毀壞爺的名聲和形象。
重點關注一下禮部那群碎嘴子。
若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上稟!”
阿三:“……!!”
好端端地怎麼又說起這件事了?!
他還以為爺忘了,整晚都在心裏竊喜呢。
結果!
傷害來得太突然了!
天啊,為何爺的記憶力這麼好?
天啊,為何不願意放他阿三一條生路?
天啊,不說有好生之德嗎?為何要這麼殘忍地捉弄他?讓他親手將自己送上死路呢?這與自盡有什麼區別?
天啊!
他現在向爺自首認罪,爭取寬大處理還來得及嗎?
阿三苦著一張臉,內心哀嚎不斷,偷偷瞄了芮成蔭一眼,見他提及政敵時那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對方生啖的表情,脖子一抻,“咕咚”嚥了口唾沫。
看目前這情況,他要是說了,大概率馬上就會死。
不說的話,可能還能多活兩天。
阿三向來惜命,乃是“好死不如賴活著”這一名言的忠實擁躉,糾結了一秒,到底沒敢坦白。
默然片刻,抬手摸了摸發涼的脖子,扶住已經開始搖搖欲墜的腦袋,乾巴巴地應道:“好的,爺。知道了,爺。屬下明天就去查探。”
芮成蔭淡淡“嗯”了一聲,確認沒有其他事情吩咐後,便抬手揮退阿三。
待阿三離去後,摸黑脫下外袍,逕自往床上一躺,開始盯著帳頂發獃。
眼下,他腦子裏亂得很。
不光要整理一下芮昊蒼、邵景安二人話裡透露出來的資訊,還得仔細琢磨自己該用什麼態度對待傅玉棠。
畢竟,之前的他對於傅玉棠的身份隻是有所察覺,並未經過驗證,他還可以自欺欺人地假裝什麼自己都不知道,繼續以同僚、朋友、鄰居的身份與傅玉棠相處。
而今,連爺爺他老人家都承認了傅玉棠就是白馬先生。
要是他再繼續裝糊塗,沒大沒小地相處,著實有些說不過去。
不談禮數,不講尊長,光是他自己心裏那一關就過不去。
要知道,那可不是任何一名無關緊要的過路人。而是他最崇拜,最疼愛他,教會了他許多道理的白馬爺爺啊!
他怎能輕慢她,無視她?
可要讓他開口叫傅玉棠“爺爺”……
想到傅玉棠還殘存著些許稚氣的年輕麵容,芮成蔭實在叫不出口。
所以……
芮成蔭望著天青色的帳頂,神情苦惱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到底該用什麼身份,什麼態度對待他呢?”
他這邊煩惱不已,輾轉反側,夜不能寐,隔壁那邊的傅玉棠卻是無知無覺,一夜好眠。
直至臨近寅時,外麵傳來王大貴的敲門聲,傅玉棠方纔醒過來,從床上翻身坐起,神清氣爽地伸了個懶腰,開啟房門,與王大貴道了一聲“早”,抬步前往浴房梳洗。
接著,便如往常一般,用過早膳後,領著王大貴出門上早朝。
不曾想,一走到大門口,就撞見了芮成蔭。
與她這種休沐時魯智深,上值時林妹妹,上朝猶如上墳,每天踩著點兒進宮點卯的標準打工人不同,芮成蔭乃是真真正正的十佳好員工,極其熱愛工作,天天跟打了雞血似的,早早就出門了。
“遲到”,“早退”這兩個詞語基本與他無緣。
因而,除非傅玉棠哪天心情好,提前出門了,否則正常情況下,二人在早朝之前是碰不上麵的。
此時,冷不丁瞧見他,傅玉棠還有些訝異,不由雙眼微睜,隨口問了一句,“小芮今天怎麼這麼晚?”
殊不知,芮成蔭是特地在門外等她。
此時看到傅玉棠,芮成蔭下意識站直了身子,視線不自覺落在她那比三月裡的桃花還要明艷上幾分的麵容上,莫名有些害羞。
他想了一晚上,直至天光乍破的時候,方纔想明白。
即便傅玉棠比他年輕,還小他好幾歲,可那又怎麼樣呢?
她的的確確是爺爺的結拜兄弟。
按輩分,他確實應該叫她一聲“爺爺”啊。
根本就不丟人。
更不用說,對方還是他最崇拜、最敬愛的白馬先生。
這些年,她對他的教導不是假的,對他的疼愛不是假的,對他的包容也不是假的,讓他感受到做孫子的快樂也不是假的。
可以說,她給予他的愛,比他的家人更多。
反觀他,憑藉著她的精心教導進入朝堂後,處處針對她。
當真是太失禮,也太不孝了。
以前不知道她的身份也就罷了,如今知道了,那他就應該承擔起做孫子的責任!
雖說她老人家不計較這些年的事情,也沒主動提及過,可他也不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就這樣揣著明白裝糊塗啊!
他得好好向她道個歉,認真反思自己的過錯,從今以後好好孝敬她,讓她和爺爺一樣頤養天年,共享天倫之樂!
打定主意,芮成蔭當即揣上白馬爺爺最喜歡吃的包子,匆匆來到門口守著,等待傅玉棠的出現,打算來一場“爺孫相認”的溫馨戲碼。
連開場的台詞他都想好了——
一旦看到傅玉棠,他就立馬迎上前,握住對方的手,眼神裏帶著七分孺慕,三分想念與激動,熱淚盈眶道:“白馬爺爺,這些年,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甭管三七二十一,上來就率先表達一下自己對白馬爺爺多年以來的思念就對了。
如此一來,便能暗示傅玉棠,自己已經知道她是白馬先生了。
如果傅玉棠不介意暴露身份,願意與他相認,自然不會否認。
倘若有所顧慮,比如擔心身份揭開,他爹會與她反目成仇,因而不願意與他相認,那麼她就會出言否認。
如此一來,他就知道她內心的想法,明白自己該用什麼態度麵對她了——
人前,依舊是同僚、鄰居關係。
背後,他仍然把她當爺爺孝敬。
半點都不用擔心自己貿然相認,會給傅玉棠帶來困擾。
而且,他的白馬爺爺向來絕頂聰明,對他更是瞭如指掌,他這邊稍有動作,她那邊便會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是以,不管她嘴上承認與否,他們爺孫二人總歸是變相相認了。
待到他們爺孫二人執手相看淚眼,無語凝噎,一切盡在不言中之時,他再適時地拿出白馬爺爺最喜歡吃的包子,與白馬爺爺回憶一下往昔,拉近二人之間的感情,為往後爺孫二人的和諧相處打下基礎!
可以說,他這計劃完美極了!
感情方麵的變化,更是層層遞進,水到渠成,根本不存在什麼尷尬,什麼為難,什麼叫不出口嘛!芮成蔭心道。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更是腦海裡預演了無數遍。
然而,想像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
當他看到傅玉棠,目光觸及她那光潔白皙,不見一絲風霜的麵容,芮成蔭囁嚅了半天,也叫不出“爺爺”二字。
最終,隻能頂著傅玉棠、王大貴疑惑的目光,機械走上前,將手裏的油紙包往傅玉棠眼皮子底下一遞,紅著臉,吭哧道:“這幾個包子給你,啊不,是您……送給您吃。”
傅玉棠:“……??”
您??
這是什麼情況?
小芮這傢夥一向以她大哥自居,怎麼突然變得如此客氣,如此有禮貌了?
甚至,一大早給她送了包子。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明顯有問題!
看了眼滿臉不自在,疑似十分心虛的芮成蔭,又瞅瞅了油紙包,傅玉棠微微眯起雙眼,並沒有伸手去接,而是與王大貴相視一眼,二人“咻”一聲,齊齊往後一跳,與芮成蔭拉開一段安全距離。
“大膽妖孽!”
傅玉棠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挽了個劍指,目光戒備地盯著他,一副降妖除魔的架勢,大聲質問道:“你是何來歷,竟敢四處遊盪生事,冒充朝廷命官,企圖傷害本相!
信不信本相為民除害,一掌將你打得灰飛煙滅!”
一句話,說得是抑揚頓挫,充滿了蕩氣迴腸的正義感。
王大貴也跟著拉開架勢,衣擺一甩,雙手一拍,當場紮了個馬步,擺出迎戰的姿勢,虛張聲勢道:“大人,何需你出手?有小的一人就足夠了!
畢竟,小的雖然不如你厲害,卻也有幾個陰差兄弟,想收拾這小小妖孽,簡直易如反掌!”
芮成蔭:“……”
說得跟真的一樣。
要不是我對你們主僕二人知根知底,知道你們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軟弱書生,一個是垂垂老矣的無用老人,還真差點就信了你們的鬼話!
阿三:“……”
雖然不知道爺為何好好的給傅大人送包子,態度還如此的和煦恭敬。
但是……
不得不說,傅大人和大貴叔懷疑得很有道理。
爺一向不喜與人太過親近,突然無緣無故地對人好,的確很嚇人啊!
換做是他的話,他也害怕,也會懷疑爺被不知名的惡鬼奪舍了!
心裏想著,阿三嘴上順便說了出來。
直至目光觸及芮成蔭陰沉的麵容,方纔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連忙補救道:“不過,爺的行為反常歸反常。
可他真的是我家爺,如假包換!”
芮成蔭也道:“我沒有中邪,更沒被奪舍,我隻是單純想送您幾個包子嘗嘗而已。”
“是嗎?”
傅玉棠一臉懷疑,不無防備道:“你莫不是在這裏頭偷偷下藥了吧?!”
一聽這話,芮成蔭都還沒來得及開口,王大貴便“哎呀”一聲,保持著紮馬步的姿勢,一拍大腿,扭頭看向身側的傅玉棠,搶先一步道:“那可真是喪盡天良!
大夥兒好歹鄰裡一場的份上,就算他不念鄰裡之情,也應該看在大人你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旺財拉扯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好好對待大人啊!怎能忍心傷害大人呢?”
他一番話說得是唾沫橫飛,老實巴交的臉上不掩痛心之色,看得阿三一愣一愣的,徹底被帶偏了。
全然忘了一切都隻是傅玉棠、王大貴二人的猜測,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表明芮成蔭在包子裏下了毒。
此時,看著唉聲嘆氣的二人,阿三忍不住皺起眉頭,轉頭看向芮成蔭,彷彿他真做了什麼不人道的事情一般,眼含譴責道:“是啊,爺,傅大人也沒招你惹你,你怎能幹出這樣的事情呢?”
當然,他不認為芮成蔭是真的想毒死傅玉棠。
頂多就是想讓她無法上早朝罷了。
至於為何這樣做……
阿三仔細思考了一下,結合昨夜發生的事情,認為芮成蔭大概率是為了幫助傅玉棠避開邵景安,減少二人之間的接觸,從而保住傅玉棠的名聲。
不過!
即便是為了傅大人好,意圖隔開她與邵太傅的接觸,也沒必要採取下藥這種激烈的手段啊!
“爺!”
阿三說著啊,微微探出身子,不著痕跡地看了傅玉棠一眼,湊到芮成蔭的耳邊,以僅二人可聞的聲音,出謀劃策道:“實不相瞞,屬下完全知道您心中所想。
隻是,下藥投毒這種事情太過偏激了。
依屬下看,倒不如直接把傅大人的腿打斷!
常言道:傷筋動骨一百天。
如此一來,傅大人就隻能在府裡休養了,既上不了早朝,也處理不了公務,可以大大避免與邵太傅接觸啊。”
此舉,堪稱一勞永逸,完美至極。
芮成蔭:“……??”
都是些亂七八糟的?
且不說傷害朝廷命官是重罪,傅玉棠乃是他的白馬爺爺,他孝敬她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出手傷害她?
這種天打五雷轟的事情,他能做嗎?
真要選個人打斷狗腿,那他肯定選擇邵景安。
斜眼瞪了阿三一眼,芮成蔭實在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索性不搭理他,重新將視線落到傅玉棠身上。
見她眉眼間滿是戒備之色,神情微僵,脆弱的小心臟更是應景地抽痛了幾下。
唉!
不怪傅玉棠這般不信任他,實在是當年他太不懂事了!
沒認出她就是自己的白馬爺爺也就算了,還時不時在朝堂上針對她,這才使得她對他這般防備。
回想這些年自己做過的蠢事,芮成蔭後悔不已,垂眸看著手裏的油紙包,低低道:“我……我沒有惡意的。
隻是看您似乎挺喜歡我府上廚子做的包子,這才命人多做了些,打算帶給您嘗一嘗。
如果您不喜歡的話,那……便算了吧。”
嘴裏這般說著,臉上卻難掩失落之色。
見狀,傅玉棠眉梢微微上挑,瞅著一副小媳婦兒樣的芮成蔭,眸光一閃,心底浮現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想,出言道:“倒也沒有不喜歡。
隻是我出門前已經用過膳了,眼下根本吃不下任何東西,隻能辜負小芮你的一片好意了。
不過……”
如同隨口閑聊一般,傅玉棠有意無意地問道:“我記得老寧安伯似乎也很喜歡吃包子?
他回寧安伯府祭祖之前,我曾無意間聽到他與大貴閑談,似乎十分遺憾不能將你府上擅做麵食的廚子帶去寧安伯府。
小芮,你看要不要派人給他送一份呢?”
芮成蔭:“……!!”
果然是白馬爺爺!
不愧是自家爺爺的好兄弟。
有了好東西,也不忘自家爺爺。
當真是重情重義,不愧是他最崇拜的人!
芮成蔭心下感動,看向傅玉棠的眼裏更添了幾分不自知的尊敬,如同以往彙報功課進度一般,微微收斂了表情,垂首道:“您放心,我已經命人將爺爺的早膳準備好了。
而且,爺爺他老人家昨晚上便回來了,此時正在後院休息。
待他睡醒後,府裡的管家便會為他佈置早膳的,您無需掛心。”
聽到這話,傅玉棠彎了彎眉眼,如玉的麵容上浮現一抹淺淺的笑意,頷首道:“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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