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慈母這一聲聲自責,霽雪渾身一顫,將頭深深埋入柳惜玉的懷中,彷彿要將這些年的分離、思念、乃至得知柳惜玉去世真相後,心裏可能存在的不自覺的怨,都通過這唯一的接觸傳遞出去。
懷抱著柳惜玉的雙手微微收緊,霽雪嘴裏發出一聲極低極壓抑的、近乎嗚咽的抽氣,強忍許久的淚水終是無聲落下。
柳惜玉同樣淚如雨下,看著懷裏的青年,指尖溫柔地撫過他的發,他的鬢角,緩慢而珍重。
一下,一下,又一下……
如同多年前哄他入睡時一樣。
隻是,那時候她看到的是孩子稀疏細軟的頭髮,想的是懷裏的孩子快快長大,幻想他長大後的模樣。
而今,以前連睡覺都要人哄的孩童,如她想像中一樣,變成了身姿挺拔,氣質出眾的兒郎,可她卻半分歡喜的都沒有,隻從他身上看到她缺席這些年,他獨自一人走過的風霜。
思及此,柳惜玉便心如刀絞,泣聲更悲,彷彿要將這錯過的十餘年光陰,用滾燙的眼淚盡數填補。
窗外,日光移動,將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長,投放在地上。
二人雖是無言,卻宛如訴盡千言萬語。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隻剩下無聲的撫慰與難以言說的酸楚。
良久之後,二人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
霽雪卻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抱著柳惜玉不肯撒手。
比起貪戀此刻的溫暖,他更擔心自己一鬆手,一抬頭,眼前的一切便會如幻影般消失不見。
柳惜玉自是知曉他的不安,柔柔一笑,抬手輕輕地將他散落的一縷碎發別至耳後。
待發現他的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後,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情不自禁笑出聲,“原來,凜凜還和以前一樣容易害羞。”
“阿孃,”霽雪抬起頭,眼眶通紅,臉上猶帶濕痕,故作鎮靜地說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您不再像小時候一樣取笑我了。”
要給他一點麵子。
“好好好。是阿孃錯了。”
柳惜玉拍了拍霽雪的肩膀,聲音含著明顯的笑意,“快起來讓阿孃好好看看,我的凜凜如今長成何等俊俏模樣了。
說話間,手上用了些力道,將他從地上拉起來。
專註的目光,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憐愛,一寸一寸描摹著麵前之人的輪廓。
從英挺的眉骨,到高挺的鼻樑,再到微微抿著的唇線,每一處都不曾放過。
麵上,有歷經歲月分離終得重逢的無限喜悅,有見證稚子長大成人的由衷歡喜,更有失而復得的珍重。
她靜靜地看著他,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彷彿要將他這些年缺席的時光,都通過這深深的凝視,一點點彌補回來。
許久之後,才輕聲嘆息道:“高了,也瘦了。
隻是這眉眼間的神氣,仍與小時候一樣,倔強較真,撞了南牆還不服輸。”
霽雪:“……”
這話他沒法接。
尤其是阿孃並非責備他,而是語氣慈愛地調侃。
他要是反駁了,不就證明他確實較真了嗎?
是以,沉默了兩秒,霽雪果斷轉移話題,問道:“阿孃,您方纔說您知道我每年都祭拜您,找高僧為您誦經,這些年來,您可是一直都在我身邊?”
隻不過,當時阿孃可能還沒有顯露人前的能力,所以他纔不知道?
柳惜玉:“……”
呃,其實並沒有。
她是入了地府名冊的亡魂,不比遊盪人間的孤魂,除了特殊的時間點,平日裏並不能隨意在人間走動。
而他,一向聽話,重承諾,既然答應了她,便會認真履行他們之間的約定,在劉清致仕前,一直在外遊學。
人海茫茫,出行時間有限的她,怎麼可能在短時間知曉他身在何處,繼而趕過去看他呢?
深知母子二人陰陽兩隔,見麵無望,因此即便再想念他,她也隻能把這份深切的思念放在心裏。
說到底,這是她做錯事情的懲罰。
就算苦澀如黃連,她也得嚥下去。
至於她最開始說的那些話……
那都是她隨口胡謅,用來哄他的。
畢竟,京城裏稍微富貴一點的人家祭拜亡者,不都是燒些紙紮的金山銀山、寶馬香車,再請一群和尚道士嗡嗡嗡念上幾日經文這套流程嗎?
她這樣說的話,準沒錯!
就是沒想到凜凜這孩子如此較真,竟然把她隨口一言記在了心裏,還問出口了。
唉!
孩子心思細膩,認真仔細是好事。
但是,有時候也沒必要事事如此認真仔細,每句話都記在心裏啊!
真不可愛。
柳惜玉暗暗嘆息,奈何話已說出口,不好自打臉,隻能微微一笑,硬著頭皮,開始絞盡腦汁地哄孩子,“阿孃雖然離開了人世,可是這些年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隻是,與陽間一樣,地府也有自己的規矩,所以阿孃並不能時時刻刻在你身邊,這也成為阿孃心中最遺憾的一件事情。
但是,阿孃對你的愛,卻從來不曾減少過。
阿孃的愛,會在夜裏變成夜裏最亮的星星,守著你安睡。
阿孃的愛,會化成春天的風,輕輕替你擦乾額上的汗。
阿孃對你的愛,一直都藏在你最喜歡的糕點甜味裡,藏在你冬日的手爐裡,藏在你漿洗乾淨,盈滿香氣的衣衫褶皺裡。
所以……”
柳惜玉伸手輕輕拉過霽雪,將他帶到身邊坐下,指尖溫柔地拂過他微涼的臉頰,替他理了理額前柔軟的碎發,動作自然至極,帶著鐫刻在骨血裡的熟稔,柔聲道:“凜凜你要記住,阿孃從未真正離開。
隻要你還能感受到這些,阿孃就一直在。”
霽雪:“……”
不好意思啊,阿孃。
您說了這麼多,孩兒隻聽出一個意思——孩兒自作多情了,您這些年一直不在孩兒身邊。
唉!
也不知道阿孃這些年經歷了什麼,說話如此不坦誠,略顯花言巧語。
還是說,阿孃本來就是這性子,隻是他當時年紀小,一直沒發現?
就跟他爹一樣,在他麵前一直都是威嚴穩重的形象,害得他從小到大都覺得他爹是個不苟言笑的正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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