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此,霽雪並不否認。
卻沒有出聲,隻輕輕點了一下頭,唯恐暴露一絲哽咽。
柳惜玉並非那種隻講規矩的家長,見他不應聲,既不追問,也不氣惱,隻垂眸看著他,繼續輕聲道:“如凜凜想阿孃一般,阿孃也很想凜凜,很想很想……
想到最後,阿孃開始後悔了,不該早早扔下你不管……”
這並非哄騙霽雪,而是實打實的真心話。
死後的第一年,她欣喜自己終於逃離囚籠般壓抑窒息的人世,從此成為一抔黃土,一縷幽魂,世人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鎖,再也束縛不了她;
死後的第二年,她仍舊沉浸在獲得自由的喜悅,隻是這喜悅之下,多了幾分牽掛——她的凜凜可還好?如今是什麼模樣了?天氣轉冷之時,身邊可有人提醒加衣?
死後的第三年,她身處地府的喜悅逐漸減少,對凜凜的思念逐日遞增;
死後的第四年,她開始反思,自己當初拋下凜凜離開的決定是否正確;
死後的第五年,她還沒找到答案,無意間聽聞地府裡有不少無人祭拜的亡魂,日子過得極其艱難,為了排解對凜凜的思念,也為了給凜凜積存福德,她開始佈施亡魂。
時間久了,她便認識了不少亡魂。
三教九流,什麼身份都有。
聽著他們生前的各種遭遇,她猛然發現比起飽經苦難,卻樂觀麵對,如野花野草般在風雨摧折中掙紮求存、最終無聲凋零的貧苦百姓,自己那點藏在深閨、囿於方寸天地的愁緒,竟顯得如此……輕飄,甚至矯情。
他們的故事,是一把精巧的鑿子,在不知不覺間,一點一點敲碎了她以往對“悲苦”的認知。
她以為詩詞中描繪的閑愁萬種、傷春悲秋是苦;
後院裏望出去的四角天空是苦;
精瓷碗盞中食不知味的煩憂是苦;
不被家人理解,生為女兒身更是人間至苦。
卻不知,這一切不過是錦衣玉食之上一點無病呻吟的風雅點綴,是雪浪箋上徒勞描摹的虛幻漣漪,與真正的苦沒有任何關係。
真正的苦,從來不在書上,不在畫上,不在想像中。
而是在泥濘中凍裂的雙腳上;在長滿凍瘡的雙手上;在破舊房屋熬乾的歲月裡;在身上的襤褸衣衫裡;在廚房空蕩蕩的米缸裡;更在麵對骨肉分離卻無能為力的嘶啞沉默中;以及拚盡一身氣力仍換不來一頓飽飯的絕望裡。
真正的苦難,沉重、粗糙、殘酷,浸著血淚和汗臭,沒有任何詩意可言,更沒有絲毫可供品咂的餘韻。
它隻會沉甸甸地梗在喉頭,燒在心口,刻在每一個掙紮求生的魂魄裡,而後生生將人碾碎,連一聲嘆息都來不及留下。
然而,就是帶著這樣一份沉重的苦難,他們卻像是被踩進泥裡的韌草,拚盡一絲氣力也要向上生長。
即便被苦難千百次碾過,亦不曾徹底化為齏粉。
而是帶著渾身的泥濘,被壓彎的脊柱,在每一次看似即將被徹底擊垮之後,繼續爬起來,狼狽前行。
隻因,活著纔有改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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