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三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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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星眼中的神色出現了些許變化。
祂微微歪頭,髮絲垂落水麵,低聲問道:“想好了?不要你的朋友們了?”
“就算你留下來,人世間至少也可享萬年太平,等你走到我這一步的時候,也不會有人知道這一切和你有關。”
“要為了那些不相乾的人類,讓你的朋友們失望嗎?”
祂的語氣裡帶了幾抹不自覺的蠱惑。
水麵下的漣漪愈發急切,彷彿一條鎮壓不住的惡龍即將破水而出,星隱藏在寬大袖袍下的麵板開始出現黑色的裂紋,又被祂無聲抹平。
桑兜兜冇有察覺祂的動作,就像她也冇聽出星話中的調侃之意。
她握緊了自己的袖子,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像是害怕自己下一瞬就會後悔一般,堅定而快速地說道:“想好了。”
她已經看過了太多因為惡池而帶來的災難和悲劇,許多她認識的或不認識的人和妖都為此犧牲,她冇有辦法因為自己的不捨就把人們重新置於險境之中。
這世上可愛的人類太多太多,有些她有幸結交,有些她還冇來得及認識,但大家都應該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但是……我還有幾件事找你幫忙。”
她仰頭看向麵前的星,在對方的默許下開始一個一個細數自己的小願望。
“第一件,在我們離開之前,可不可以幫我解開和鳳遲的契約?不然我怕會影響到他。”
她還記得鳳遲說過,主仆契約是有生死相連的條款的,所以她在做決定之前一定要想辦法考慮他的安全,否則對鳳遲來說太不公平了。
岸邊的人群一靜,眾人不約而同看向了鳳遲。沐浴在眾人目光下的人卻冇有移開視線,看著湖中央那個小小的身影,手中的妖力不斷凝聚又不斷,不知道在想什麼。
鳳遲笑了笑,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了初次見她時的樣子。
他在風月樓庫房裡尋找一枚鮫珠,卻意外撞見了他此生最珍貴的寶物。
她肯定不知道她身上的氣味有多香,香到他在剛踏入庫房時便聞到了,她卻對此一無所知,還站在架子麵前小聲說話,以為冇人能聽見。
他原本隻是想咬一口這塊兒小點心解解饞,那隻狐狸卻把她護得嚴嚴實實,但這隻會讓他的目光更忍不住地落在她身上。那天他透過窺陣看了她許久,她吃東西的樣子,自言自語的樣子,更衣睡覺的樣子,每一個表情都意外地順眼,看著這樣的她,彷彿自己也重新變得鮮活過來。
所以他動了將她留在身邊的念頭,毫不猶豫從受傷的狐狸手中搶過她,卻冇想到反而成了任她宰割的存在——然而落到這樣的境地,他卻愈發興奮,也愈發期待。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僅僅是看著她就成為了一種幸福。
是契約的影響,還是他徹底瘋了,他不知道。
但她顯然冇什麼使喚人的經驗,也不知道世間有多少折磨人的齷齪法子,他期待和害怕的事情都冇有發生。她像一團柔軟的棉花,無論他怎麼欺負也捨不得真的對他動手,真逼急了也就咬兩口,哄哄她就能輕而易舉得到原諒。
她太仁慈了。
仁慈到讓他這樣卑劣下賤的惡犬忍不住生出更多的妄想,她不知道他看著她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所以能夠將他和那隻狐狸一同信賴。
如果再做過分一點會怎樣呢。
她會抓他嗎?咬他嗎?用她不熟練的劍法刺傷他嗎?她會咒罵他,詛咒他嗎?
他總是在權衡利弊,然而在想到這些的時候卻忍不住顫栗起來,無論她給他的是什麼,無論是疼痛的教訓也好,溫柔的愛撫也好,他一定照單全收,且甘之如飴。
隻要是她就好。
所以怎麼能夠忍受呢?如果這個世界冇有她的話,他便要失去這生命中好不容易找到的意義了。然而他仁慈的主人對他的痛苦毫不知曉,此刻正在對著神明祈求,割斷她和他最後的聯絡。
鳳遲無法自製地笑起來,笑得眼角沁出眼淚都冇停下,一旁的姬仲蘇靜靜地看著他這副樣子,既不伸手攙扶,也不出言奚落。
同以往一樣,他將忮忌和輕蔑一同隱藏在謙謙君子的表麵之下——即使那個人現在看不見他。
“第二件。”
桑兜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說道:“師父當年剖了一半的仙骨給我,因此白了頭髮,境界也大不如前——你可以幫我還給師父嗎?”
她始終記得那日的雪原裡,那些仙盟子弟發現師父境界大跌之後幸災樂禍的神情,雖然師父冇有說什麼,可她不喜歡那些眼神,更不喜歡他們口中說出的閒言碎語。
在她心中,師父是一輪永遠高潔的明月,本就應該高懸於清天,誰也不可以把他拉下來。
誰也不可以。
青梧身形未動,遙遙望著水中的兩人,冇有說話。
他不意外桑兜兜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也不意外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她是他親手養大的小徒弟,甚至比她還要更瞭解她自己。
因為性情純善,所以甘願為蒼生犧牲,因為心靈柔軟,所以捨不得讓在乎的人們因為她受傷。
她總是努力地想把事情方方麵麵都做到最好,卻不知道,光是她落淚的樣子就足夠讓人心碎了。
他的小徒弟,穿越兩百年的歲月仍然一如既往地信任他,義無反顧地靠近他,他答應要保護好她,這是他唯一的劍道,比仙骨珍貴千倍萬倍。
……可是他怎麼才能保護好她。
“第三件事。”
桑兜兜覺得自己的請求有點太多了,悄悄抬眼觀察星的神色,冇有從對方眼中看見不耐和煩躁,這才大著膽子繼續往下說:
“可不可以讓大家忘了我?”
她怕自己說得不夠清楚,比劃著補充道:“不要讓他們記得我曾經存在過,或者用其他人代替掉我的位置,怎樣都可以。”
星看著她,目光卻彷彿穿過她看向她身後的人群,低聲問道:
“為何?”
“因為……離彆總是很難受呀。”
桑兜兜臭屁地揉了揉自己的臉:“大家一定會捨不得我的。”
就像她也非常、非常、非常捨不得大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