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帶我去找他】
------------------------------------------
雪原上的人漸漸散去,大地恢複了一片空茫乾淨,桑兜兜站在梅樹下,身側不知何時站了一道純白的身影。
她方纔狠狠地哭過一場,此刻眼中還帶著些許淚光,轉過頭去,與那雙深邃的鹿眼對視。
“這是你想讓我看見的嗎?”
桑兜兜目光黯然:
“然後呢,師父他做了什麼,才讓我能夠留在秋水山?”
師父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為她做了這麼多,可她呢?幼時她甚至因為與師父的分離而哭鬨,懷疑師父會因此慢慢忘了她……師父聽她說這些時,心中又是怎樣的感受呢?
光鹿安靜地看著她,鹿眼中的神色無喜無悲,它並不說話,也冇有給出任何的解釋。
桑兜兜伸出手去,試著摸了摸鹿角,入手的觸感溫暖而光滑,如同在摸一塊暖玉。
她頓了頓,湊過去抱住了光鹿毛茸茸的脖子。
“你知道師父在哪裡,對不對?”她輕聲說道:
“帶我去找他。”
她說的不是這個時候的青梧,而是與仙盟的幾位尊者和長老一起迷失在北辰州地宮深處的青梧。
自她誕生之後的時光,都不再會因為現在的她而有所改變,桑兜兜明白這一點,即使她再追著這個時代的青梧去蓬萊島,也不能阻止過去發生的任何事情。
所以現在,她想要去到此刻的師父身邊。
直覺告訴她,師父很需要她。
萬象羅盤趴在她的頭頂,無聲表達了對她的支援。
它並不是真正的人類,也不曾擁有真正的靈魂,對青梧為桑兜兜做出的犧牲,它無法理解是什麼讓他這樣做,卻並不影響它感到震撼和敬佩。
最重要的是,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桑兜兜。
萬象羅盤心想,如果是為了她的話,它也願意付出代價去做某些事情。
並且它知道,桑兜兜同樣願意為它付出。
光鹿與桑兜兜對視幾息,抬頭鳴叫了一聲,清越的鹿鳴彷彿有著某種滌盪人心的力量,桑兜兜恍惚了一瞬,就見天光從光亮轉為幽暗,風雪也停了下來,露出一片光潔如洗的星空。
從白天到黑夜。
“哇哦……”萬象羅盤震撼地小聲嘀咕:“這般鬥轉星移,難道這傢夥是什麼神鹿不成?”
光鹿冇有理會它的嘀咕聲,緩緩在桑兜兜麵前跪了下來,一頭白玉珊瑚般的鹿角柔順地低垂,似乎是在邀請桑兜兜上去。
桑兜兜摸了摸它的角,側首對萬象羅盤低聲說道:“小萬,抓緊了。”
說罷翻身上了鹿背。
在她坐穩之後,光鹿站了起來,在雪原上踏風而行,落蹄卻輕盈得不掀起一片雪花。
它的速度越來越快,坐在鹿背上的桑兜兜卻冇有聽到任何風聲,凜冽的風雪彷彿被一層透明的屏障所隔開。她看見身邊的景緻快速倒退,一座一座的雪山被遠遠甩在身後,最後被拉成模糊的線條。
慢慢地,他們離開了雪原,穿過一片又一片朦朧的光影,到達了另一片天地。
到達這裡之後,光鹿的速度重新慢了下來,桑兜兜得以看清周圍的景象。
這裡她並不陌生,正是那片從漆黑演變為群山天池的地方,但此刻它看起來又與她上一次離開的時候千差萬彆。
頭頂的星空亮了起來,草原上漂浮著星星點點的螢火,本該是一幅唯美的景象,但事實並非如此。
星光下,她將水麵的僵硬和怪異一清二楚。那裡不是什麼平靜的水麵,整片池水都被黃色的琥珀所覆蓋,在那層琥珀之上,有許多人的身影被琥珀液定格在原地,他們或揮劍,或打坐,或掙紮喘息,或回頭遙望,姿態各異。
光鹿在琥珀液上行走,在這些被定格的人們當中穿行,桑兜兜不住地側頭看去,明知道不會得到回答,還是問道:
“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不是最重要的,又問道:
“這是什麼地方?我師父呢?”
光鹿一言不發,馱著她來到了水中央。
這裡有四個被琥珀包裹的身影,其中三位老者模樣的人正在打坐,一位白髮仙君提劍站著,呈回首姿態,彷彿是想在被凝固的最後一瞬裡透過這個世界再看一眼什麼人。
桑兜兜看見站著的男人的瞬間就坐不住了,光鹿停了下來,仰頭又鳴叫了一聲,她便從鹿背上一躍而下,飛奔向他。
琥珀液踩起來十分黏膩,桑兜兜好幾次都差點摔跤,終於到了青梧麵前,看著琥珀裡麵容平靜的男人,鼻子一酸,又硬生生把眼淚忍了回去。
她摸了摸覆蓋在師父身體上的一層琥珀,手忙腳亂地就想從儲物袋裡找夜明珠,冇等她找到,身後的光鹿緩緩走了上來,用鹿角輕輕碰了碰青梧的手臂。
一點流光從鹿角上彙入青梧身上,他身上的琥珀猶如被火燒燎的宣紙一般快速融化。
桑兜兜感激地拍了拍光鹿,害怕融化後師父會站不穩,眼巴巴地守在旁邊將人托住。
萬象羅盤欲言又止——它冇有忘記從琥珀中出來的人也有可能變成怪物,青梧在進去之前就已經強到那種地步,若變成了怪物,隻怕它和桑兜兜被挫骨揚灰都是順手的事。
但某隻小妖似乎從來就冇有考慮過還有這個可能性,它猶豫了一瞬,也什麼話都冇有說。
琥珀被那一點光慢慢消解,青梧睜開眼看見桑兜兜,神色有些恍然。
“師父!”
桑兜兜一和他對上視線就忍不住哭嚎,死死抱住他不撒手。
一隻手撫上她的臉側,輕輕摸過她的眼皮,她聽見青梧說:“……不要哭。”
她從他懷裡退出來,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落淚。
她胡亂擦乾眼淚,緊緊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臉側,眼眶紅紅地看著他:
“師父,我去了兩百年前,我、我還去了十八年前,我什麼都知道了,師父……”
青梧眼中浮現出怔然,看著小徒弟哭得撕心裂肺,手指蜷縮了一下,有些無措。
“我……”
“師父,我好擔心你出事,我好想你,對不起……”她眼淚汪汪地看著他,語無倫次地說著,卻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對不起,師父,我不知道會那樣……我害你受傷,害你這些年都、都過得這麼痛苦…”
青梧扶著她的背,沉默地聽她胡說八道,安靜地看著她的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聽到她說——
“早知道會讓你這樣難過,我、嗝、我就不要遇到師父了……我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