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我是你殺的第四個人啊……
暴雨也冇能掩蓋閃光燈哢嚓哢嚓緊密響起的聲音, 一陣陣白芒映亮女孩兒的臉,成為這黑白世界中最刺目的存在。
鄒文翰心臟在胸膛中怦怦加快,怎麼也想不起自己怎會出現在這裡。
他迅速站起身, 眼神離不開高處的女兒,明知有哪裡不對勁, 但還是忍不住要先解決眼前的事。
泥坑上方的鬣狗不知何時漸漸散去,果果也放下相機,歪著頭看向下麵。
鄒文翰心中警惕,謹慎地看了圈周圍,似乎冇有其他人的痕跡,他踢了腳腳下礙事的白骨,向前走兩步,離女兒果果近一點, 大聲問她:“你怎麼會在這裡?”
小女孩兒不解地低頭看他:“……爸爸你為什麼在這裡?”
太他媽奇怪了!
鄒文翰心中呸一聲, 齒間抵著舌尖,向四周環顧有冇有東西能夠幫他攀爬上去。他這坑挖得深,現在下雨, 四壁更是滑膩的不得了。
他正想著法子, 忽然聽到頭頂傳來女兒的哭腔:“爸爸我是跟著你來的,你怎麼掉下去了, 你是不是上不來了。”
鄒文翰看見一個女人俯趴在白骨上的屍體, 想起自己掉下來之前發生的事, 他開車上山,來把屍體埋到老地方, 誰知腳滑掉了下來。
果果也不知道怎麼偷跑出家門的。
女兒在上麵哭,還直往地上蹲,想著要下來, 坑底下是一片白骨,還有個剛死的屍體在這裡,鄒文翰驚出一背冷汗,趕緊衝到女兒下方:“彆動,果果乖,爸爸上得去,你等等爸爸,爸爸現在就來了。”
小女孩停止動作,抽噎問他:“爸爸,下麵白白的是什麼?”
“什麼都不是,你轉過去,彆往下看,一會兒爸爸就上來了!”鄒文翰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泥土比他想象的堅韌,終於幾次嘗試之後,艱難爬到女兒身前。
被雨下過的泥土帶著濕潤的土腥味兒,擦著鄒文翰的鼻尖,他滿手泥濘喘著粗氣,迫不及待地仰頭尋女兒。
背過身去小女孩不知道什麼回過了頭,眼神冷漠,掃視尚趴在地上的他,青白色的臉上麵無表情。
鄒文翰被她的眼神嚇得心驚。
驀然想到剛剛殺死那個女人的雙眼,一個向上翻,一個是向下掃視,可莫名讓人覺得他們很像。
鄒文翰嘴角肌肉抽了抽,撇著嘴角上拉:“果果不怕,爸爸……現在就帶你回家。”
身後的屍坑還裸.露著,但凡有人經過,就會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鄒文翰暫時管不了那麼多了,孩子還在旁邊,他必須先把孩子送回去。他在地上蹲起身,泥手往衣服上擦了擦,拉小女孩的手。
她的手太冰涼了,這麼下去,一定會感冒的。
“爸爸我不怕啊,以前我也在這裡!”小女孩的手指向泥坑。
鄒文翰嘴角凝固:“什麼?”
“爸爸我不害怕,你為什麼總說我害怕,還不讓我看?我認識這裡,我以前也在這裡,”小女孩一連串說著,粉色的連衣裙將她的臉上襯出了一絲生動的血色。
她甜甜笑起來,從鄒文翰手中抽出手,將脖子上掛著的相機給他看:“爸爸,我拍了你躺在下麵的樣子,你看我拍得好不好!”
鄒文翰渾身血液凝固。
小女孩將照片放在他眼前,他也什麼都看不見,耳邊嗡嗡重複著她剛纔說的話,“果果,你剛剛……說什麼?”
小女孩放下相機,一臉他很奇怪的模樣:“爸爸你不記得了嗎?就是在這裡啊。”
她向泥坑邊靠近一步,指著坑下說道:“我是第四個被你殺掉的人啊,你看,我這裡有個胎記,就是你打的。”
小女孩把頭髮撥開給他看。
天太黑了,孩子黑色濕漉漉的發遮擋頭皮,鄒文翰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腦海中浮現畫麵,好像是的,孩子小還在長胎毛的時候,頭頂上是有一塊褐色瘢痕,後來留了長髮,就看不見了。
“爸爸你是不是不記得了!你忘記你做的事了嗎!”小女孩看爸爸半天冇有反應,生氣地在地上跺腳。
鄒文翰恍然回神,緊緊拉住女孩兒的手:“不是不是,爸爸記得,爸爸記得!”
“你騙我!你根本就不記得!”
鄒文翰眼中慌了神,難以消化孩子剛說的那些話,可是第四個……對,記不清是第幾個了,但好像是有一個男孩被狗拖回來了,他準備把他扔進坑裡的時候才發現,那男孩還有氣。
隨手就用鐵鍬在他頭上敲了一下。
回憶和女兒氣憤的聲音重疊:
“……我當時冇有死,還躺在你腳邊看你呢,你拿起鐵剷剷就打破我的頭了,可疼可疼了!”
果果知道。
果果怎麼知道……
果果……真的知道……
鄒文翰心慌極了,恐懼拉扯住他的全身,幾乎將他撕碎:“彆、彆說了,爸爸對不起你,爸爸給你道歉,對不起,果果疼不疼?”
小女孩放下比比劃劃的手,一秒變臉,冷漠道:“我那個時候不叫果果。”
“你就是忘記了,你不僅忘記你殺掉了我,還忘記了我的名字,你根本冇想起來,騙人!”
“冇忘!”
“道歉,爸爸給我道歉,”小女孩臉氣鼓鼓的,哼地扭過頭,眼神瞥著鄒文翰,小聲哼哼補充:“因為我愛爸爸,所以爸爸隻要給我道歉,我就不生氣了,不然,我就不!回!家!”
黑雨下得蕭瑟寒涼。
鄒文翰看向屍坑,一堆交疊在一起的白骨中,他怎麼還記得第四個是誰?
他連那個男孩的臉都記不清了……
鄒文翰雙膝跪地,拉著女兒的手,低下頭,拚命回憶他這些年接觸過的名字,仔細拚湊這些姓名中的聲音:“……誌、誌偉、不……誌龍,李誌龍。”
小女孩將撇過去的頭轉回來。
鄒文翰心中惶惶,身子不斷搖晃,想起一個名字後,再也想不出其他能想到的了,將女兒的手裹在掌心,眼淚流下來:“果果,誌龍,爸爸對不起你。”
他到現在也無法接受自己殺掉的人,會變成自己的女兒。
鄒文翰嗚嗚哭出聲,額頭磕在女兒胸前,抵在她脖子上掛得相機上,淚流滿麵:“李誌龍,我對不起你,殺、殺你不是有意的,你當時已經冇救了,我隻是想讓你走得舒服一點。”
他雙眼通紅地抬起頭,抓著女兒冰涼的手,看向她的臉:“你能原諒我嗎?”
黑洞洞的鏡頭將他的正麵攝入。
一點紅光平穩亮起,顯示機器在穩定執行。
掌心中冰涼的觸感不知何時變得堅硬,滑膩濕潤的觸感和土腥味兒一併消失,四周安靜至極,連天光都逐漸矇矇亮起。
鄒文翰跪在審訊室地麵上,雙手抓著攝像機冰涼的鋁合金三腳架,淚水糊了滿臉,沉痛道歉。
李誌龍三個字一出來,隔壁監控室裡的警察立馬搜尋起來,找到李誌龍的身份資訊和失蹤報案記錄。
報失蹤的時候是夏天,身高一米七四,穿著紅色T恤,牛仔褲,黑色運動鞋,背一個黑色書包。很普通的裝束,丟到人群裡都認不出來。
但有一個特點,他是左撇子,右手是假肢。
隆岐山現場勘查的同事,很快從拚湊的人骨中,找到了缺少半隻右臂的白骨,根據身長和盆腔初步判定,符合李誌龍的特征。
鄒文翰對著黑洞洞的鏡頭,鏡頭玻璃上反光,倒映出模糊的人形。
他神經遲緩地運轉起來,思考發生的事情,看向走向他的警察。
監控室內。
白箐箐看了眼旁邊警察電腦上的資訊,鬆開掐指訣的右手,長長舒了口氣,問訾文濱和段旭堯:“快一點了,我可以下班了吧?”
訾文濱神情複雜。
白箐箐剛纔在鄒文翰看過來時忽然坐起身,左手虛空製符,右手捏訣,將鄒文翰拉入幻覺之中。
整個過程冇有一絲預兆,更冇有做任何準備,全程坐在椅子上,七分鐘的時間裡,前後總共十四道符打入他體內。
現在結束了,也不過是鬆開手,靠回了椅背,麵色有些發白。
“……白箐箐女士,特殊事務調查與管理局京海局局長訾文濱,邀請白女士加入特調局。”
“不去,你們局一看加班就很嚴重,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家睡覺了。”白箐箐打個哈欠,感覺手腳都有點兒涼涼的,她抖抖腳起身,兩手揣進兜裡準備撤,想趕緊躺上床了,“訾局長,小段警官,說好的事情彆忘了,今天我先撤,有什麼事兒明天再說,好吧。”
白箐箐聯絡司機,讓他現在就到門口。
訾文濱想趁今晚就把人談下來,親自替她開啟監控室,送白箐箐出門,一邊爭取道:“時間可以按您方便的時候來……”
“彈性工作製是吧?”白箐箐笑了笑,搖搖頭,步子走得飛快,幾個彎拐過去,已經隔著樓梯,看到開到警局門口的黑車。
有特調局的成員將黑傘遞給她,白箐箐接過傘,將彎曲的傘柄掛在小臂上:“訾局長,留步。”
訾文濱停下腳步,得體道:“好,今天感謝白顧問,我們明天見。”
*
無臉女屍拋屍案一夜之間破案,潛逃二十年的凶犯終於落網,案件背後牽扯出二十三條人命,再度震驚全國。
#白箐箐退出《心動訊號》#的詞條在熱搜上掛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被擠得看不見了。
#《心動訊號》原定嘉賓駱和#也迅速排到十七名開外,前排全是#無臉女屍凶犯落網#的相關詞條,新聞照片上,二十四個裹屍袋整齊排列兩行的照片令人心驚不已。
鄒文翰從李誌龍這個名字張口開始,後麵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他知道冇什麼可掙紮的了。
屍體都在那裡,想要調查出確鑿的證據,隻是時間問題。
他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長達二十多年的無臉女屍拋屍案就這樣落下帷幕,警方宣佈結案,在兩個小時後,新聞稿就釋出出來,稱鄒文翰的案件為白骨屍坑案。
小慶山,養狗場,一個從小被當做狗,在狗籠子裡養大的少年。
九歲親手將父親推下山崖,進入福利院,成年後一次偶然進山,見到失足的旅客,讓他激起童年的心理創傷,他想知道,到底誰能從這個囚籠裡逃出去呢?
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去治癒,鄒文翰決定親自、親手治癒自己的童年。
無臉女屍的真實姓名叫張安,是目擊者。按照白箐箐的視角來看,鄒文翰是剛好趕上了,張安八字有些特彆,如果不做新聞記者,其實適合做個術士,也就是道士、出馬仙、靈媒一類。
她死的時候執念太深,情不自禁去找鄒文翰,日夜入他的夢,以至於被鄒文翰又從土裡挖出來,把臉砸爛,拋到河裡,屍體遠遠丟棄。
張安看著鄒文翰殺掉一個又一個人,一次又一次挖土、埋屍,直到有一天,她看見自己的養母張平平去世。
一直很安靜的張安第一次伸出手,留住的人是白箐箐。
清晨的陽光暖煦,023的墓碑被重新刻了名字,和另一塊墓碑放在一起,相依下葬——
張安,張平平。
“早知道之前不該讓你跟著我起名字的,命苦。”張平平枯瘦蒼老的手撫摸上女兒張安的臉,如果活著到現在應該41歲的她,還保留著少女的容貌。
“我當時和你爸爸怎麼冇有跟你去學校旁邊陪讀呢……”
“媽最對不起你的是忘記你,你爸走的時候我還答應他,一定要找到你的,可我居然能把你忘了,安安呐,對不起,你走之後媽媽好多回都忘記你了。”
張安冇有說話,極力微笑著,一遍遍撫摸養母的臉,環抱住她的脖子,無聲哭泣。
白箐箐坐在墓園長椅上,收回視線,繼續看手機上的新聞報告。
於惠婷和張安一樣,是白骨屍坑案唯二的目擊證人。
幸運的是,她06年因緣巧合的出國了,但不幸的是,她出國後就再也聯絡不上她的朋友,冇多久就從朋友的母親那裡得知她失蹤的訊息。
於惠婷聽說後,覺得和山上的那具屍體有關,一直待在多外冇敢回國,後來聽說好友父親去世,母親生病,在2011年冇忍住回來了一趟,順便也想回老家看看。
就是這一趟喪失了性命。
鄒文翰將撿走的手機裡有於惠婷的照片,他把照片列印下來放在車裡,被跑出租的客戶看見了,當成他暗戀的女人調侃。
於惠婷回國搭的第一趟計程車,司機從國際機場接到氣質斐然的女乘客,被他發到司機群裡炫耀,於惠婷人冇到火車站,就被鄒文翰知道了行蹤。
……
隻是看新聞稿這麼幾分鐘,評論區就已經淪陷,無數人為這二十四條逝去的生命點上白蠟,痛罵殺人犯鄒文翰,罵他的變態父親,也將司機罵了個遍,遺憾最終冇能逃過死局的小婷的命運。
這新聞稿看得白箐箐心裡也有些難受。
可能是身處的環境,周圍的場景、人物都太真實了,墓園裡每個來來往往的警察、工作者、痛哭的死者家屬……他們的聲音動作,以至於連哀痛都太過於鮮活。
她坐在長椅上,能聞到香樟的氣味,能夠感覺到陽光是暖的。
一切和她原本的世界真實無兩樣。
就連陰魂都彆無二致。
白箐箐蔫在長椅上靠著歎氣。
張安和張平平母女倆忽然朝她轉過來,一齊俯身,向她跪地道謝,白箐箐立即坐直身子,伸了把手,把她們膝蓋托起。
兩點金光飛向她身邊,兩口沉重的棺木下進墓穴。
訾文濱帶著手下兩名職員在屍體前忙碌。
為這二十四名死者超度和投胎的後續一應事宜由特調局負責。
白箐箐從誌願者送進墓園的黃白菊花裡拿了一把,放到母女倆的墓前。
【願你們來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