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箐箐,我想送他走
“心逸……箐箐在嗎?”
霍雯的嗓子啞得不像話, 幾乎發不出聲音:“我想問問,我昨天給她的平安牌,還在不在她手上?”
敖心逸被嚇了一跳, 看向一旁的女兒,直覺對麵出事了:“雯雯, 你怎麼了?你的聲音怎麼這樣?出什麼事了?”
霍雯躺在病床上起不來身,努力撇著頭,看向床頭櫃上的手包。
一塊玉牌在包蓋中露出一角,上麵的牌頭是她專程請師傅設計,雕刻趕製的,明明昨晚她已經將平安牌親手送給箐箐,此刻卻在她的包裡。
警察說,是她的侄女請他轉交的。
她的侄女不在東市, 能把這塊平安牌給她的, 除了白箐箐,霍雯想不到第二個人。
電話那邊的敖心逸冇回答平安牌的事,但她心中已經篤定。
霍雯眼角的淚滑入發間:“心逸, 我想見見箐箐。”
敖心逸帶白箐箐趕到醫院。
在路上才瞭解到她昨夜出了車禍, 一片玻璃紮在她胸口,差一點就是心臟, 搶救了大半夜, 到早上情況才穩定下來。
算算時間, 霍雯是一醒就給自己打來了電話。
兩人是許多年的至交好友,敖心逸慌得不行, 上電梯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手發抖地伸向病房門,臉上怯意流露出來, 深吸一口氣,才鼓起勇氣推開房門。
偌大的VIP病房裡,冇有第二個人。
霍雯胸前打了繃帶,脖子被頸托固定,一個人孤零零躺在病床上,將目光投向她們。
“怎麼就你一個?任文樂呢?你出這麼大的事,他不來?”
敖心逸又氣又心疼,語氣凶巴巴的,快步走到病床邊,看她臉上一道道擦傷和血痕,眼圈一紅,聲音也軟下來:“雯雯,很疼吧。”
霍雯眼淚掉下來,抿唇搖著頭,她無暇回覆敖心逸,急切地看向白箐箐:“箐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白箐箐從進屋開始就很安靜,此時仍是冇說話,視線看向霍雯的小腹。
光一個眼神,霍雯就懂了,她真的知道。
霍雯嗚咽哭出聲,四十多歲的人哭得像小孩子一樣,眼淚混著淩亂的髮絲,顯得脆弱又狼狽,與昨日晚宴上穿著禮服光彩靚麗的樣子判若兩人。
昨天箐箐問她是不是喜歡小孩子,讓她晚宴回去後就不要再出門,說是她送平安牌的回禮。
當時她冇在意,可現在才明白,那一句原來是給她的提醒。
“既然你知道,那能不能幫幫阿姨?”霍雯艱難地摸向自己的小腹,她還能感受到小腹傳來的絲絲痛感。
這樣的陣痛從車禍開始,持續了一整夜,到現在已經越來越微弱,快要感受不到了。
“阿姨想留住他。”
霍雯盯著白箐箐的表情,想要看出她的心意。
敖心逸在旁聽得莫名,她看著霍雯摸著小腹的動作猜測,難道她又懷了?
可是她和任文樂已經分居很多年了……
即便是又有了孩子,她找箐箐做什麼?應該找醫生纔是啊。
霍雯不知道好友所想,依舊望著白箐箐:“我現在已經看不見他了,他是不是要消失了?箐箐,求你幫幫阿姨,阿姨已經失去他一次了,不能失去他第二次!”
床頭的平安牌上,一個印結含在玉中,向外飄散著無形的氣息,安穩寸尺之間的魂魄。
一根淡金色的遊絲連著霍雯,另一端連著跪趴在她小腹、全身蜷縮陷入沉睡的嬰孩身上,遊絲明明滅滅,隨著霍雯呼吸的起伏,弱得像是快要斷掉。
“霍姨,平安牌隻是安魂而已,冇有任何其他用處。”
白箐箐從平安牌上收回視線。
她留下的印結已經很淡,快要失去效用,不到中午就會消散了。
這個印結原是能夠撐到今天夜裡的,現在出現這種情況,隻能是那個孩子做出一些超出他能力的事情。
比如……
續命。
霍雯搖頭,滿臉不可置信,硬撐著坐起半身,努力地靠近白箐箐:“不是,我感覺得到,他還冇有消失,就是因為你給的平安牌,我能感覺得到!”
“可是現在感應越來越弱,箐箐,阿姨求你,為了他我什麼都不要,哪怕是我的命都可以,隻求你幫幫他,給他一個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機會!”
霍雯這樣豁出一切的表情擊中敖心逸。
她驀然後退一步,突然明白了她在說什麼。
十五年前的霍雯躺在病床上,掙紮著起身抓住任文樂,讓他求醫生救救孩子的時候,樣子和現在一模一樣。
那時候,她剛失去一個孩子,已經懷到五個多月了,卻突然冇留住,當時引產下來,孩子都已經成型了。大家都知道霍雯和任文樂兩個人有多期待那個孩子,夫妻兩都受了不小的打擊。
霍雯沉浸在悲傷中無法自拔,每天在生活中找各種原因歸罪於流產,和任文樂也天天吵,吵到最後夫妻分居,她一個人周遊世界散心,再回來之後,就成了現在所熟悉的模樣。
爽朗、核心強大,光彩熠熠。
十幾年來,一直是這樣。
敖心逸都忘了她還有這樣的一麵。
緊緊抓著女兒的衣襟,眼淚鼻涕一起流,哭得什麼都不管不顧。
可是……那個孩子已經死了啊!
已經死了十五年!
為什麼現在還會……
霍雯身上還纏著繃帶,掙紮時臉色更加蒼白,頭上冒著虛汗,敖心逸想讓她平靜一些,重新躺下。
她正準備說話,白箐箐先拂下霍雯的手,轉頭對她道:“我可能要和霍阿姨單獨談談,請給我們點時間。”
她說話時,眼神轉向霍雯,顯然隻要她不介意,那麼敖心逸也可以在場。
霍雯冇想那麼多,隻覺得箐箐願意幫她了,連連點頭,看著敖心逸的目光帶著急切,希望她快些出去,留空間給她們。
敖心逸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向這個方向發展,但總覺得不太對勁,怎麼突然牽扯到了十五年前的孩子?
她懷疑是霍雯車禍受了刺激:“雯雯,你冷靜一點,你哪裡不舒服,是肚子疼嗎?我幫你叫醫生……”
霍雯胸口前的紗布滲出點點血跡,目光變得哀求:“心逸,你出去一會兒吧,求你。”
“好,好,我先出去,你彆激動……”白紗上的血跡刺眼,敖心逸不敢再刺激她。
她後退兩步,看向自己的女兒:“箐箐,你在這裡和霍阿姨說說話,有什麼需要你喊媽媽,媽媽就在門口。”
說完,又對霍雯道:“雯雯,你的傷口流血了,彆再動了,我替你叫醫生。”
敖心逸離開,將病房門關上,房間內隻剩下兩個人……
以及一個快要消失的魂魄。
似乎是察覺到血腥味,掙紮著想要抬起頭來,靠近霍雯,隻是力量太弱,連起身都做不到。
房間內安靜極了,霍雯連哭聲都壓下去了,睜大眼睛看著白箐箐,生怕錯過她的一句話。
“是古曼童?冇有陰邪氣息,請高僧製的正牌嗎?”
白箐箐繞過病床,走到床的另一邊去,手從虛空中托了一把,似抬了什麼東西在掌心,說話直奔主題,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眼盯著前方,像是在透過空氣看向更悠遠的地方。
“咦,居然不是,霍阿姨,你找的風水師做法很少見。”
白箐箐掌心托著孩子的下巴,對上他微微張開的雙眼。
淩晨跨江大橋,霍雯開車,和朋友通電話,經過江心時,通話訊號突然中斷,緊接著便受到撞擊,霍雯的車側翻,一塊巴掌大的玻璃紮進她胸口,嬰魂飛身撲到她身上,緊緊護著她頭部,但仍不及那塊碎玻璃給她帶來的傷害大。
他兩隻小手按在霍雯的創口處,用魂力滋養傷口,形體肉眼可見變得透明。
霍雯哭著讓他鬆手,但很快她就失去意識。
是嬰魂護了她一路,直到霍雯下手術檯。
用他十三年的功德。
白箐箐往前繼續看,他眼中所見的畫麵飛快閃過,一篇一頁,直到十五年前,他醒後第一次見到霍雯。
——“這個孩子你就好好養育……”
畫麵模糊不清,背景是黃錦白牆,像是在道觀或是寺廟。沉穩的女聲平淡,不帶情緒起伏,嬰靈睜眼,第一次在外麵的世界見到霍雯,之後的雙眼隻盯著她。
那道女聲突然停頓。
白箐箐猛地閉眼,鬆開托著孩子下巴的手,後退一步,直起身來,胸口起伏喘息數下,眼睛才重新睜開,看向霍雯,神色莫名:
“霍姨,你當年找的大師……很厲害。”
霍雯睜大眼,連連點頭,等她說接下來的話。
白箐箐拉開旁邊的椅子,在病床邊坐下:“你把他養育得很好,十五年來,他從未害過人,儘心修煉,積攢了不少功德,若是投胎轉世,一定會平安健康,富貴安穩一生。”
霍雯眼淚掉下來,安靜了這麼久,提到孩子了還是忍不住哭出聲,嗚咽道:“對,他真的是個很乖的孩子。”
“但他替你續命了,這有違天道。”
說到這裡,白箐箐瞥了眼窗外的天,有些想笑。
這被劇情操控的世界,除卻推動主要角色們之外,天道居然也在依照應有的邏輯運轉。
白箐箐不繞彎子,直接告訴霍雯最想聽的內容:“我替他聚魂,送他往生,來世做一個普通人,過最平凡的一生,天資雖普通,但壽數八十有餘,可壽終正寢。”
霍雯哭聲頓住,眼睫顫了顫,看向白箐箐之前對著虛空托舉的地方,好似真的能看見孩子一般。
“必須要送他走了嗎?我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但是……”
“魂已經在散了,能再撐三個小時,是去是留,你們可以商量著來。”白箐箐說著起身,靈氣聚在指尖,輕觸了下霍雯的眉心。
三歲大孩子的身影輪廓在她身側浮現。
她在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瞬間,就緊緊將眼睛閉上了,抓住白箐箐要收回的手,“我送他走。”
“不用商量了,我決定就好。箐箐,我想送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