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塵緊了緊身上的單衣，踏著月色，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寢殿。
這一路走來，他隻覺得腰痠背痛。
教徒弟，果然比殺幾個聖主還要費神。
推開殿門，屋內冷冷清清，隻有那一盞長明燈還亮著微弱的光。
蕭塵隨手佈下一道隔音結界，這才長舒了一口濁氣。
他走到一人高的銅鏡前，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鏡子裡的人，劍眉星目，麵如冠玉，隻是那雙眼中透著散不去的寒意。
明明是一副讓人望而生畏的大魔頭長相。
怎麼就鎮不住那兩個丫頭呢？
蕭塵湊近了些，對著鏡子左看右看。
心中也是忍不住嘀咕。
“怎麼回事？”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最近的女弟子究竟怎麼回事？”
大徒弟墨語晗，拿著他的舊衣服當寶貝，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絕世珍饈。
二徒弟蘇月更是離譜，剛才煉丹時貼得那麼近，不僅沒嚇得手抖，反而一臉享受。
這不對勁。
這太不對勁了。
按理說，他這幾日殺伐果斷，手段殘忍，煉化浩然聖主元神時更是凶威滔天。
這兩個丫頭應該嚇得瑟瑟發抖，見了他如同老鼠見了貓才對。
可是現在……
好像並不怎麼怕自己了。
甚至還有點想往上貼的意思。
“難道是自己的隱藏被發現了？”
蕭塵心頭一跳，眼神瞬間犀利了幾分。
莫非是自己平日裡太過護短，讓她們看穿了自己其實是個“麵冷心熱”的好師尊？
若是那樣，這大魔頭的人設還怎麼立得住？
以後還怎麼威懾群雄，怎麼統禦魔殿？
蕭塵想到此處，也是不由得搖了搖頭。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的演技早已爐火純青，連那些活了幾千年的老怪物都騙過了。
怎麼可能被兩個黃毛丫頭看穿。
一定是自己這幾日給的笑臉太多了。
所謂慈不掌兵，嚴師才能出高徒。
太過縱容，隻會讓她們蹬鼻子上臉。
看看今天，一個個的都敢跟他討價還價了。
一個要衣服，一個要手把手教學。
明天指不定還要什麼更過分的東西呢。
這股歪風邪氣，必須刹住。
蕭塵對著鏡子，重新調整了一下表情。
眉頭微皺，嘴角下沉，眼神冰冷。
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威嚴瞬間散發出來。
“嗯，就是這個味兒。”
蕭塵滿意地點了點頭。
心中在此刻也是不由得繼續暗道。
“看來明日的時候得好好的拿出嚴師的威嚴了。”
“不能再給她們好臉色看。”
“得讓她們知道，師尊的威嚴，不容挑釁。”
“哪怕是撒嬌，也不行。”
蕭塵冷哼一聲，拂袖轉身，走向床榻。
必須要冷酷。
必須要無情。
明天，就從沈楚那個三徒弟開始整頓！
蕭塵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精緻糕點，喉嚨深處那種渴望的本能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但他很快便回過神來。
不行。
若是此刻接過了這食盒，吃得滿嘴流油，那昨夜苦心經營的威嚴豈不是瞬間崩塌？
若是被那個刺頭老三沈楚看見，自己這個師尊還要不要當了？
想到這裡，蕭塵猛地收回了即將伸出的手。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腹中那不爭氣的饞蟲。
蕭塵在此刻也是不由得重重地冷哼一聲，那聲音如同金石撞擊
必須要狠。
必須要冷。
蕭塵眉頭緊鎖，眼神瞬間變得淩厲起來，彷彿剛才那個動容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背過身去，衣袖猛地一甩，帶起一陣勁風。
隨後，他語氣冰冷地開口表示：
“蘇月！”
這兩個字吐出來，帶著幾分刻意的嚴厲。
蘇月端著食盒的手微微一抖，似乎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嗬斥嚇了一跳。
蕭塵並沒有回頭，隻是冷冷地盯著遠處的雲海。
他繼續用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
“你有這閒工夫鑽研廚藝，怎麼不去丹房多練兩手控火訣？”
“這糕點做得再精緻，能幫你突破境界嗎？”
“能幫你抵擋雷劫嗎？”
蕭塵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腰桿挺得筆直。
“你可是我蕭塵的大弟子，未來是要繼承衣缽的。”
“何必在這裡浪費時間做這些口腹之慾的糕點？”
說到這裡，蕭塵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月。
他的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我很失望”的意味。
“你要知道，唯有你煉製出更多、更好的丹藥，在丹道一途上有所建樹，為師才會真正的高興。”
“這種討好賣乖的小把戲，以後休要再提！”
這就話可以說是說得相當之重了。
按照蕭塵的預想，這丫頭此刻應該嚇得花容失色，然後誠惶誠恐地跪下認錯才對。
甚至可能會紅著眼眶，把這一盒“罪證”帶走扔掉。
然而。
劇情的發展似乎有些出乎蕭塵的意料。
蘇月聞言，在此刻看著蕭塵也是不由得微微一愣。
她那雙靈動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消化師尊這番嚴厲的教誨。
但奇怪的是，她的眼底並沒有半點恐懼。
相反，她似乎從師尊那閃爍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絲不一樣的訊息。
師尊雖然嘴上罵得凶，但剛才喉結滾動的那一下，可是騙不了人的。
而且，師尊說的是“以後休要再提”，可沒說“把東西拿走”。
想通了這一層，蘇月在此刻也是不由得嘻嘻一笑。
那笑容明媚如春日的陽光，哪裡有半點挨罵後的沮喪？
她身子微微前傾，像是一隻狡猾的小狐狸。
隨後她也是不由得開口表示，語氣輕快得有些過分：
“師尊，我知道了知道了。”
“師尊是嫌棄徒兒修為進境慢了，徒兒這就去改。”
蘇月一邊說著，一邊卻並沒有把那個紫檀木食盒收回去。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十分自然。
隻見她上前一步，徑直走到殿門旁的石桌前。
下一刻，蘇月也是不由得將那盤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糕點，穩穩當當地放在了石桌旁。
而且還十分貼心地將蓋子敞開著。
那股混著靈米與百花露的香味，頓時更加肆無忌憚地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做完這一切，蘇月拍了拍手，臉上掛著滿意的笑容。
她轉過身，對著那表情略顯僵硬的蕭塵眨了眨眼。
“那師尊，這一盤糕點我就先放在這裡嘍。”
“畢竟做都做了，扔了也是浪費靈材嘛。”
“師尊若是不吃，便賞給山裡的靈獸也好呀。”
說完這句意有所指的話，蘇月也是不由得整了整衣裙。
隨後對著蕭塵恭恭敬敬地欠身一禮。
“弟子現在就去努力的修煉，爭取早日煉出讓師尊高興的丹藥！”
話音剛落，蘇月便轉過身去。
她腳下的步伐輕盈無比，甚至還帶著幾分歡快的節奏。
那一襲粉色的裙擺在風中搖曳，宛如一朵盛開的桃花。
蘇月也是不由得歡快地有些離開，嘴裡似乎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眨眼間，那道嬌俏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通往丹霞峰的小徑儘頭。
隻留下蕭塵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寢殿門口。
晨風卷著那股誘人的糕點香氣，一個勁地往他鼻子裡鑽。
蕭塵見此也是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看著蘇月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石桌上那盒精緻的蓮花糕。
整個人都有些懵了。
這……這不對吧？
自己剛才那番話，難道還不夠嚴格嗎？
那可是標準的嚴師語錄啊！
怎麼蘇月這丫頭捱了一頓臭罵之後，反而開心地離開了？
而且……
蕭塵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盒糕點上。
她把東西留下是什麼意思？
這是看穿了本座的色厲內荏？
還是說，這丫頭是在無聲地挑釁本座的威嚴？
蕭塵隻覺得腦子裡一團漿糊，完全搞不懂現在的小女修心裡在想什麼。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代溝？
他下意識地嚥了一口口水。
不管怎麼說，這糕點……看起來是真的香啊。
蕭塵左右環顧了一圈。
此時天色尚早，四下無人。
那個刺頭老三沈楚估計還在睡懶覺。
蕭塵原本緊繃的冷酷麵容，在此刻也是不由得微微鬆動了一下。
既然徒弟一番心意，若是真的拿去喂靈獸，豈不是寒了人心？
浪費糧食，更是可恥。
嗯，本座隻是不想浪費而已。
絕不是嘴饞。
蕭塵心中自我安慰了一番，隨後不動聲色地挪動腳步，朝著那石桌靠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