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聲音,在狹小的轎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牧小昭說完那番話後,輕輕嘆了口氣。
冷靜。冷靜。
冇錯,如果是鬱夕的話,在這種場合下,她一定能鎮定地組織起周圍的人,沉著地應對任何困難。
牧小昭心裡雖然有些不安,但一想到鬱夕的臉,便覺得心底充盈了某種特別的力量。
或許,那就是鬱夕給她的安心感吧。
「你誰啊?站著說話不腰疼!」聽完牧小昭的話,那個暴躁的男聲立刻反駁,「現在被困的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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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是誰不重要,」牧小昭平靜地說,「但現在大吵大鬨,隻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插進來:「那、那該怎麼辦?我女兒害怕……」
「媽媽,黑……」小女孩的啜泣聲又響起來。
牧小昭放軟了語氣:「女士,您先照顧好孩子。我們大家儘量站在原地,背靠廂壁,這樣可以節省體力,也能避免轎廂晃動。」
她頓了頓,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下去:
「第一,我們已經按了緊急按鈕,外麵肯定知道我們被困了。這種商場的電梯都有監控和報警係統,就算停電,備用電池也會維持一段時間通訊——雖然現在冇迴應,但故障資訊一定已經傳出去了。」
「第二,電梯井是密閉空間,但不會立刻缺氧。大家保持平靜,緩慢呼吸,不要慌張。恐慌消耗的氧氣比安靜待著多得多。」
「第三,絕對不要嘗試扒開電梯門!」
她加重了語氣,「電梯可能停在兩層樓之間,外麵是漆黑的電梯井,強行開門萬一墜下去,或者電梯突然恢復執行,都是致命的。」
聽完她這番話,電梯裡的人都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一個稍顯年長的男聲讚同道:「這位小姐說得對。我以前看過安全手冊,確實是這麼說的。」
「可是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暴躁男的聲音雖然還是不滿,但已經冇那麼衝了,「就這麼乾等著?」
「目前我們能做的,就是儲存體力,保持冷靜,」牧小昭說,「如果手機有訊號,可以試試聯絡外界,但電梯井內通常訊號很差。我們可以輪流嘗試,節省電量。」
「我、我試試……」一個年輕的女性聲音怯生生地說,接著傳來按手機的細微聲響,「冇、冇訊號……」
「我也冇有。」
「一樣。」
幾個聲音陸續迴應。
「那就先儲存電量。」牧小昭說,「把螢幕調暗,必要時再用來照明。我們可以稍微集中一點,背靠同一麵牆坐下,但不要都擠在一邊,保持轎廂平衡。」
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慢慢挪動。
「媽媽,我想坐下……」小女孩小聲說。
「好,好,慢慢坐下來。」那位母親安撫道。
聽見周圍的人在她的指引下漸漸恢復了秩序,牧小昭也順著廂壁緩緩坐下,膝蓋屈起。
她感覺到旁邊有人也坐下了,呼吸聲在黑暗中變得清晰可聞。
「大家可以小聲說說話,保持清醒,但不要太激動。」她補充道,「可以聊聊自己是哪裡人,或者想想出去後最想做什麼——分散注意力,時間會過得快一點。」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那位母親先開口了:「我……我和女兒是從波特蘭來旅遊的。本來想買點紀念品……出去後,我隻想好好抱抱她。」
「我想吃冰淇淋。」小女孩小聲說。
幾聲低低的笑聲在黑暗中響起,緊繃的氣氛稍稍緩解。
「我是本地人,」那個年長的男聲說,「來買工具。出去後……嗯,得先把今天耽誤的活兒補上。」
「我想喝冰啤酒。」暴躁男嘟囔了一句,但語氣已經軟化不少,「媽的,這什麼倒黴事兒……」
「我和男朋友一起來的,」那個年輕女性小聲說,「他……他在樓下等我。出去後,我想告訴他……」
她冇說完,但大家都明白了。
牧小昭靜靜地聽著,心裡卻像被什麼揪著。
她知道鬱夕現在一定在外麵急壞了。
她會怎麼做?肯定在往這裡趕吧?會不會已經到商場外麵了?
「那個……謝謝你。」年輕女性突然對牧小昭的方向說,「你好像很懂這些。」
牧小昭搖搖頭,纔想起黑暗中冇人看見:「隻是看過一些安全知識。」
雖然情況暫且穩定下來,但牧小昭並冇有放下心。
黑暗中,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分鐘都像一小時。轎廂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呼吸聲和偶爾調整姿勢的細微響動。
空氣開始變得有些滯悶,溫度也在緩慢上升。
突然,轎廂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啊!」有人低呼。
「別慌,」牧小昭立刻說,「可能是外麵救援人員在檢查,或者是電力係統短暫波動。大家保持姿勢,不要亂動。」
冇過多久,震動停止了。
又陷入漫長的等待。
……
商場之外。
鬱夕站在黃色警戒線外,手指緊緊攥著牧小昭的手機,指節發白。
商場入口處聚集的人越來越多。
疏散出來的顧客和店員三三兩兩地站在路邊,有些人驚魂未定地講述著經歷,有些人焦急地打著電話報平安。
保安和趕來的商場管理人員正在維持秩序,但臉上的表情都很凝重。
「聽說電梯裡困了好幾個人……」
「我朋友還在三樓洗手間裡!手機打不通!」
「備用發電機怎麼也會壞?這不合規吧?投訴!投訴這家商城!」
議論聲嗡嗡作響,像一群受驚的蜜蜂。
鬱夕什麼都聽不進去,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商場大門,彷彿能穿透混凝土牆壁,看到那部困住牧小昭的電梯。
這時,旁邊一個年輕人突然提高音量:「新聞!快看本地新聞!」
鬱夕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解鎖牧小昭的手機。鎖屏密碼是她的生日,她閉著眼睛都能輸對。
開啟新聞軟體,首頁推送已經更新了:
【突發】市中心購物中心大規模停電事故,多人被困
「……今日上午十時四十七分,位於市中心的『格蘭特購物中心』發生大規模停電事故。據初步瞭解,事故起因可能是主供電線路故障,商場備用發電機在啟動過程中也出現技術問題,導致整棟建築完全斷電。
「目前已知至少有四部電梯停運,據信有多名顧客被困其中。商場管理方已啟動應急預案,疏散了大部分人員,但仍有部分顧客被困……
「本台將持續關注救援進展。提醒市民如無必要請避開該區域,為救援車輛讓出通道……」
鬱夕的心彷彿沉到了水底。
「小昭……」
突然好想好想她,想著她被困在電梯裡的模樣,想著她可能擔憂的神情。
鬱夕心中一陣隱隱的痛,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就在這時——
「著火了!我的天,著火了!」
一聲尖銳的驚叫劃破空氣!
鬱夕猛地抬頭。
所有人都順著那聲音指的方向望去——商場三樓的某個視窗,正有滾滾濃煙湧出!
先是灰色的煙,迅速變成濃黑色,在陽光下翻滾著向上騰起。
緊接著,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窗框,清晰可見!
「真的著火了!」
「快報警!打消防電話!」
「裡麵還有人啊!」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驚呼聲、尖叫聲、哭喊聲混成一片。
原本還算有序的場麵頓時混亂起來,有人往前衝想靠近商場,有人驚恐地向後躲,保安們大聲吼著維持秩序,但聲音被淹冇在鼎沸的人聲中。
鬱夕的腦子「嗡」的一聲。
火。
又是火。
她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四肢冰涼,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每一下都砸得生疼。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冒煙的視窗,灰暗的記憶像開閘的洪水,不受控製地洶湧而來——
濃煙,熱浪,劈啪作響的燃燒聲。
還冇離開中心城的時候,在那個熊熊燃燒的酒店樓頂,是牧小昭溫柔地牽著她的手,帶她逃離那片火海地獄。
她記得牧小昭身後展開的那對白色羽翼——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牧小昭那種的形態,聖潔得像個天使。翅膀用力一扇,她們從樓頂落下。
然後,她看見牧小昭翅膀上的羽毛開始燃燒,隨著那個白色的身影,化作片片灰燼……
「小昭——」
鬱夕自己都冇意識到她已經喊出了聲,身體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
她衝了出去。
像一道離弦的箭,她撞開前麵擋路的人,朝著警戒線衝去!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小昭在裡麵!在電梯裡!火會蔓延!煙霧會灌進電梯井!她會窒息!會——
「冷靜!你現在進去隻會增加救援難度!」一個保安也死死抓著她,「消防隊已經趕來了!你看!」
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色的消防車一輛接一輛駛入商場前廣場。
穿著防火服的消防員迅速跳下車,開始佈置水槍,架設雲梯。
理智一點點回籠,像冰塊落進沸騰的大腦。
鬱夕的掙紮漸漸停了下來。
她渾身脫力,幾乎站不穩,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路邊的燈柱。
她順著燈柱滑坐下來,癱軟在地上。
保安見她不再衝動,鬆開了手,但還警惕地看著她:「你待在這裡別動,好嗎?我們會儘全力救出每一個人。」
鬱夕冇有回答。
她抬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商場三樓的視窗。
濃煙越來越密,火勢似乎還在擴大。
消防水柱開始噴向起火點,白色的水霧與黑煙混在一起。
但她看不見的,是商場內部,是那些電梯井,是那個黑暗的轎廂。
「小昭……」
鬱夕咬住嘴唇,想讓自己冷靜一點,但肩膀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
她想起早晨出門前,她還看著牧小昭安靜的睡顏,想著回來要給她一個驚喜。
想起那張便簽紙,想起草莓蛋糕。
想起她們一起度過的無數個平凡的早晨,午後的陽光,夜晚的相擁。
「小昭……小昭……」她把臉埋進掌心,「你一定會冇事的……對嗎?」
周圍依舊混亂,人聲鼎沸,警笛長鳴。
但鬱夕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被困在自己的恐懼和回憶裡,像被困在另一個無形的牢籠中。
……
在一片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空間裡,天與地的界限曖昧不清。
一片璀璨到令人心悸的星空懸掛在頭頂,那些星光太亮太密,反而透出一種虛假的、令人不安的華麗。
星空之下,是冇有邊際的墨色海洋。
海麵平靜得詭異,冇有波浪,冇有漣漪,像一塊打磨過的黑曜石板。
而在這片死寂的水麵上,漂浮著各種難以名狀的蒼白骸骨,一動不動。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與甜膩腐爛混合的氣味。
就在這片星空與屍海之間,一隻米黃色的小貓行走在半空中。
它周身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在這片壓抑的空間裡,像一盞孤獨的、倔強的燈。
隻是此刻,這盞「燈」的狀態實在算不上好。
「喵——本喵真的怒了!!!」
小貓全身的毛炸得像個蓬鬆的毛球,從耳朵尖到尾巴梢,每一根毛都筆直地豎立著。
它脊背高高弓起,尾巴像根硬邦邦的棍子直直豎立著。
在它對麵大約十幾米處,懸浮著一團難以名狀的黑暗。
那東西像一隻放大了無數倍的章魚,主體是一團流淌著黑色粘稠漿液的肉塊,從肉塊中伸出數條粗壯滑膩的觸手,觸手上佈滿了不斷開合翕動的吸盤。
「放本喵出去,混蛋歡愉係統!」喵係統怒吼,「你到底對本喵的兩位宿主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
大章魚——或者說,歡愉係統的具象化形態——發出了聲音。
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無數個人的呻吟、嗤笑、啜泣被強行糅合在一起,從四麵八方傳來。
「當然是做了好玩的事情,喵係統,」它慢條斯理地說,一條觸手優雅地捲曲起來,尖端輕輕點著自己的頭部,「觀察相愛之人在突如其來的災難中掙紮、恐懼、彼此牽掛卻無能為力……多麼有趣又美味的場麵啊。你說,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