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過鬱夕的髮梢,落下金色的光澤。
牧小昭望著她光暈中的側臉,心沉沉一跳。
鬱夕變了。
那個慣於冷眼旁觀的她,居然為他人伸出援手,這是從前的鬱夕不可能會做的事。
牧小昭總覺得,鬱夕的感情稍微豐富了些,這讓她多少有些欣慰。
(
剛纔那個瘦弱女生被強迫買飲料的一幕,像一麵鏡子,猝然映出了角落裡那個曾同樣瑟瑟發抖、無人伸手的——過去的牧小昭。
那副模樣大概是讓鬱夕心尖一動,才決定幫助她一把。
「可惜她眼裡的『不甘』,和小昭的不一樣。」
鬱夕的聲音低了些,
「哪怕今天幫助過她,估計不過多久她還是會回到被欺淩的位置上,冇有什麼改變。
「像這樣的人,是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困境的。」
牧小昭並不否認鬱夕這一說法,說到底,一部分像原主那樣受欺淩的人,隻是因為自身在默許著這種傷害的產生,而冇有進行過認真的反抗。
「鬱夕已經做得足夠啦。」
牧小昭道。
鬱夕聽到這話先是愣了愣,然後迴應了一個微笑。
「嗯。」
……
漫畫社活動教室前的空地,夕陽將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鬱夕剛走近,就看見站在一群女生中的孟芊兒正在對她招手。
「鬱夕——你終於來啦!」
「嗯。」鬱夕迴應的很平淡,「季少鳴他們呢?」
「他們還冇下課,等會就來。」
「好,這個先給你。」
說著,鬱夕從自己的包裡邊翻出了一張精緻的邀請函,孟芊兒在旁人羨慕的目光中接了過來,一雙眼睛中泛著興奮的光彩。
「謝謝你鬱夕!對了,聽說你為了生日宴包下一整個高檔酒店!這是真的嗎?」
「真的。」
「哇哇!那一定花了好多錢吧!」
孟芊兒已經忍不住開始想像那盛大的生日宴,將會是怎樣一番情景。
儘管知道鬱夕不會明說,她還是越來越好奇鬱夕到底想做什麼。
又是要當模特,又是要辦生日宴,還大張旗鼓的宣傳——這完全不符合鬱夕一貫的行事風格。
肯定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吧。
孟芊兒雖然很好奇,不過冇有多問。
至少現在的鬱夕,看起來精神狀態比之前已經好了許多,也能正常地生活了!
「不管鬱夕想做什麼,總之儘力幫她就好了——小昭也會希望我這樣做吧?」
孟芊兒在心中做出了決定。
不隻是為了偶像,也是為了好友。
「對了鬱夕!」
孟芊兒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自己的揹包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包裝精美的長條形禮盒,
「生日那天人肯定超多,我怕到時候擠不到你跟前,就……就現在提前把這個給你吧!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她咧嘴笑著,笑容純粹而溫暖,帶著少女特有的真摯。
鬱夕低頭看去。
孟芊兒手中捧著的,是一個素雅的陶瓷筆筒。
它通體是溫潤的米白色,質地細膩。
最引人注目的是筆筒外壁的手繪圖案:一隻毛色烏黑油亮的貓咪,正親昵地依偎著一隻通體雪白的貓咪。
這幅畫,像一把無形的鑰匙,「哢噠」一聲捅開了鬱夕記憶的閘門。
剎那間,無數個畫麵洶湧而至:那個冰冷的雨天,牧小昭渾身濕透、瑟瑟發抖地蹲在地上,而鬱夕拿著雨傘輕輕為她擋住墜落的雨滴,還有兩個人照顧貓舍的貓咪後得到的那一對鑰匙扣……
一股強烈的酸澀毫無預兆地衝上鼻腔。
鬱夕下意識地微微屏息,纖長的睫毛快速顫動了幾下,才勉強壓下那股翻騰的情緒。
她伸手撫過筆筒上那依偎在一起的黑白雙貓。
「……謝謝你,孟同學。」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些。
「啊,對了!」孟芊兒似乎冇察覺到鬱夕瞬間的失態,「季少鳴和杜平原他們說要親手把禮物交給你呢!你要不要先進活動室坐會兒等他們下課?我們正好可以聊聊……」
兩人漸漸聊了起來,話題從生日宴的細節又轉到學校趣聞。
牧小昭站在不遠處,望著她們並肩走入活動室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翹起。
「看來鬱夕也是有成長的嘛!哼哼,多虧有我牧老師精心栽培!」
小蘿莉頗為自得地想。
與此同時,一個念頭悄悄在牧小昭心中萌芽:
如果鬱夕的精神狀態能就這樣一點點好轉起來,建立起新的聯結,不再需要依賴她使用「傳遞」技能強行注入的溫暖和意誌……
那麼,她這個「外來者」的存在,或許就不會過度驚擾這個世界的規則?她是不是就能以一種更安穩的狀態,留在這個時空,留在鬱夕身邊?
這個想法讓她心頭一熱,卻又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微茫。
離開學校,兩人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道上。
牧小昭看著身旁沉默走著的鬱夕,腦中關於生日宴的疑問再次浮現。
鬱夕固然很聰明,各種準備也非常充分,但整個計劃中不確定的因素太多,牧小昭很難完全放心。
為了以防萬一,牧小昭決定先把鬱夕的想法理解得更清楚一些。
於是,她斟酌著開口。
「鬱夕……」
「怎麼了?有什麼想問的就直接說吧。」
鬱夕投過來一個困惑的眼神。
「嗯……你之前跟說的那些安排,我思考了很久,但果然還是覺得有些問題,」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我現在大概理解了你的想法,你想通過生日宴,為那些互助社的有極端行為的人創造機會,讓他們對夏正衡動手……
「但是,『極端』就意味著不可控,他們的行動邏輯很可能是我們難以預料的。
「萬一……我是說萬一,哪怕他們真的成功帶武器潛入了會場,但場麵失控,他們在行動的時候傷及了無辜怎麼辦?芊兒,季同學和其他人也在場啊,豈不是很危險?」
鬱夕的腳步並未停頓,但側臉的神情在路燈下顯得更加冷靜。她似乎早有準備,平靜地解釋道:
「這就是我選擇帝景酒店的原因。」
她從隨身的平板調出一份詳細的酒店三維立體結構圖,展示給牧小昭看。
「帝景是七星級,安保和分割槽設計本就是頂級。我包下的,是酒店的『雲頂花園』及其附屬區域。」
說著,鬱夕的指尖劃過螢幕,清晰地點出佈局:
「底層宴會廳(A區): 這是主要入口,連線酒店大堂。邀請的普通賓客、學校同學、媒體等,簽到後會被引導至這裡。有充足的餐飲、娛樂設施和開闊空間。
「這一塊的安保級別為常規酒店安保,主要維持秩序。
「中層觀景廊&休息室(B區): 位於A區上方,環繞中庭設計,有玻璃幕牆可俯瞰下層。
「這裡是緩衝帶,安排的是季少鳴、孟芊兒、杜平原、林教授等與我們關係較近的朋友和師長。有專屬電梯和通道連線A區,但相對獨立。安保級別比B區稍微高一點,有專屬服務人員和監控。
「頂層露天『雲頂花園』(C區): 這是核心區域,獨立於酒店主體建築,露台式宴會廳,擁有獨立的VIP直達電梯入口。
「隻有持有特殊加密邀請函的夏氏集團核心成員——夏正衡、他的心腹董事、以及我們『邀請』的某些關鍵客人才能進入這裡。
「C區場地為了設計開闊的視野,適當降低了場地的私密性。另外,雖然明麵上它的安保級別最高,但實質上已經由我安排的人完全接管,所有通道可控。
「最關鍵的是,C區與下方A、B區在物理空間上是垂直隔離的,中間隔著酒店本身的行政樓層。
「因為這個行政樓層暫未開發,所以唯一的連線是那部專用VIP電梯,的電梯的控製權在我手中。一旦行動開始,VIP電梯會鎖死,C區將成為完全獨立的『空中孤島』。」
說到這兒,鬱夕輕輕舒了口氣,指尖最後點在代表C區的三維模型上,語氣篤定。
「所以,無論頂層發生什麼,都不會波及到下兩層。
「而A區的普通賓客雖然處在酒店最高層,但相較於臨近的合安寫字樓三十以上的樓層,他們的身位又是相對低點——行動軌跡將完全暴露在那個視角之下。
「對於互助社潛在的殺手來說,那裡,就是埋伏的最佳選址。」
語畢。
鬱夕單手撩起長髮,目光迎向遠方的晚霞。她的身影融入薄薄的暮色裡,裙襬被晚風吹得如同欲飛的歸雀。
一場暗殺計劃在少女言語裡那麼輕描淡寫,彷彿隻是飯後的閒談。
而立在一旁的牧小昭,腦子裡隻剩下了震驚。
她一直知道鬱夕聰明,心思縝密,但從未如此直觀地感受過,鬱夕身為女主在全書中「智力擔當」的強大。
冇有像她那樣的係統外掛,冇有夏素衣那樣的人望,冇有季少鳴那樣的家族地位,也冇有夏正衡的權勢。
鬱夕僅憑著自己一路殺到最後。
太超標了!
果然一開始冇跟鬱夕為敵是正確的選擇,這女主不削根本冇法玩啊!
牧小昭自認為也不是什麼很笨的蘿莉,但在鬱夕麵前,她還是稍稍遜色一截。
至少她完全冇有料想到的是鬱夕最後補充的那一點——關於合安寫字樓的高層視野的安排。
牧小昭之前隻是擔心混亂會波及無辜,而鬱夕的佈局,卻最大程度降低A、B區被波及的可能。
鬱夕刻意選擇了這個酒店,不僅僅是為了隔離,更是為了確保頂層發生的一切,能被特定角度清晰地捕捉到。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鬱夕不僅要讓夏正衡付出代價,還要讓這個過程以一種近乎公開的形式發生。
她不是簡單地要一個結果,她要的是一個無法被掩蓋、無法被扭曲的「審判」過程。
「怎麼了小昭,一直盯我看?」
牧小昭肉乎乎的小臉突然被掐了一下,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她眨了眨眼睛,發現自己竟然一直盯著鬱夕看得出神。
」唔......」
」被我今天的打扮迷住了?又開始想入非非?」
鬱夕微微俯身,姣好的身材,在緊身裙的包裹下勾勒出誘人的曲線。領口若隱若現的弧度恰到好處,彷彿故意要給牧小昭展示一般。
牧小昭的臉燒了起來,慌忙移開視線。
」我、我纔沒有那樣想啊!」
她氣鼓鼓地跺了跺腳,這個可惡的鬱夕,真把她當成那種滿腦子隻有女朋友身材的膚淺之人了嗎?
「真的冇有嗎?」
」真的真的!哼……」牧小昭小聲嘟囔著,手指不自覺地拉扯裙角,」我隻是覺得鬱夕你好厲害,竟然能把計劃想得這麼周密......」
鬱夕依舊笑著看她,可聽完這句話後,那雙漂亮的眼睛卻漸漸黯淡下來,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
」真的厲害嗎?我可不這麼覺得。」
她輕聲呢喃,深深望了一眼麵前的牧小昭,忽然鬆開了一直握著牧小昭的手,牧小昭隻覺掌心一空,那抹熟悉的溫度就這樣抽離了。
她怔在原地,伸出手又去拉鬱夕,可鬱夕再次掙開了她,就像在迴避與她的觸碰一般。
「鬱夕……?」
牧小昭小心地叫了一聲鬱夕的名字。
冇有迴應。
這是第一次,鬱夕冇有迴應她的觸碰。
也是第一次,鬱夕對她的呼喚置若罔聞。
牧小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節微微發白。
十月的風突然變得刺骨,順著敞開的衣領灌進來,將胸口那點餘溫也掠奪殆儘。
她看著鬱夕背過身去,獨自朝著公寓的方向前行,微微顫抖的背影在路燈下格外單薄。
」小昭,你還不明白嗎?我想要的隻有你而已。」
鬱夕低語著,」如果我真的那麼厲害……就不會弄丟最重要的你了吧。
「幻覺,終究是幻覺而已啊……」
最後幾個字幾乎消融在風裡。
鬱夕抬手抹了把臉,忽然加快步伐,像是要把所有踉蹌都藏在背影裡。
可牧小昭分明看見,她攥緊的拳頭正抵在胸口,像是要按住某個正在滲血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