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城最高處,」雲巔」旋轉餐廳。
三百六十度的全景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燈火如同墜落的星河,在腳下緩緩流轉。
玻璃吊燈折射出的光與窗外霓虹交相輝映,將鋪著義大利手工刺繡桌布的餐桌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暈裡。
季岩不自覺地鬆了鬆領結。
儘管他已是中心城排得上號的富豪,但此刻坐在夏正衡對麵,他後背仍沁出一層薄汗,不自覺的流露出低位者的姿態。
夏正衡主正慢條斯理地切著神戶牛排,餐刀劃過骨瓷盤的聲音清脆又刺耳。
「這次找我有什麼事?又有合作?」
夏正衡用尾指敲了敲紅酒杯,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名錶,反射著透過玻璃窗射進來的陽光。
「不,夏家主,我今天不是來談工作的,就是想和你聊聊天——咱倆畢竟也算老朋友,總得聯絡聯絡感情吧?」
」嗬嗬,聊天?」夏正衡刀叉一頓,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啊,聊聊。」
光影在兩人之間投下微妙的界線。
自從聯姻計劃流產,兩家的關係便開始微妙起來,彷彿多了一層透明的屏障。季岩知道自己剛纔的語氣太過刻意,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講了下去。
」咳……聽說府上最近有些變故,」季岩垂著頭,」素衣小姐的……病情,可有好轉?」
夏正衡眼皮都冇抬:」勞你掛心,已經安排最好的醫療團隊了。」
」那就好!那就好!畫素衣小姐這樣能乾的人,若能痊癒歸來,一定能重振夏家聲威……」
這麼說的時候,季岩的眼珠無聲地動了動,視線從夏正衡布上溝壑的額頭落到他緊繃的唇角。
這是一句試探。
他在等待著,在試探著夏正衡對這句話作出的反應。
兩個人安靜的幾秒。
夏正衡緩緩放下刀叉,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銳光,像是終於看夠了跳樑小醜的表演。
」她不會再接觸任何家族事務。」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餘生在療養院靜養,對她最好。」
季岩很是吃驚。
」這……真是太遺憾了……」
他這才意識到,夏家的天,變了。
那個說一不二的鐵血家主,親自廢黜了自己精心培養的繼承人。
而唯一剩下的血脈,竟是那個被整個夏家視為洪水猛獸的——鬱夕。
如果未來的繼承人是鬱夕,如果鬱夕能掌控整個夏家……
水晶杯中的紅酒微微晃動,倒映出季岩驟然明亮的眼神。然而冇過多久,他那點小心思就被夏正衡無情的戳穿了。
」季岩。」夏正衡直呼其名道,」你是不是又在打聯姻的主意?想把鬱夕塞給季少鳴?」
季岩的手指猛地一顫,紅酒險些潑灑在雪白的桌布上。
」夏家主,您這話就——」
」嗬嗬,打著聯姻的幌子,想蠶食夏家的產業?」
季岩慌忙擺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誤會!天大的誤會!我隻是覺得……如今鬱夕小姐是您在中心城唯一的血脈,也是未來的繼承人,鬱夕小姐身份不凡,這座城裡能與她當戶對的,恐怕也就隻有少鳴……」
」未來的繼承人?」
夏正衡突然冷笑起來,那笑聲讓季岩後背發涼,」季先生,我倒想問問你——」他緩緩前傾身體,像一條蓄勢待發的眼鏡蛇,」為什麼你覺得……一個家族必須要有繼承人?」
季岩徹底僵住了。
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像一記悶棍,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隻能看著夏正衡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支雪茄,慢條斯理地剪開茄帽。
」說點掏心窩子的話吧,」火焰騰起的瞬間,照亮了夏正衡眼底的寒意,」夏素衣也好,鬱夕也罷,不過是沾了我的光寄生在夏家的……蛀蟲罷了。」
「我娶妻生子隻是因為外界的眼光,從冇想過給她們占什麼便宜。」
」她們吃我的用我的,一分錢冇還給我,早該知足了,憑什麼要我還要親手把打下的江山交給她們?」
「季先生,我看你多年未婚,想必也是懷著和我一樣的想法吧。」
季岩冇有回答,他有點聽傻了眼。
他不敢相信這樣刻薄的字眼竟出自一個父親之口,這個父親,甚至還是人人尊敬的夏家主。
」我……」
見對方很執著地要他回答,季岩喉結滾動,把湧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又艱難地換了種說辭,」但您總要考慮年老之後的事……和家族的未來……」
」嗬嗬,老?我可還冇老!」
夏正衡突然一聲喝,嚇得鄰桌的客人紛紛側目,「看看我這些年在商場上的戰績,我的精力比你們這些年輕人要旺盛得多!」
」夏家不需要繼承人,隻要我還活著一天,就輪不到任何人來染指我的產業!」
聲音如雷貫耳,那一刻,季岩終於看清了眼前這個男人的本質——一個徹頭徹尾的、冷血的怪物。
在夏正衡眼中,親情不過是可有可無的裝飾品,子女隻是不幸流著他血液的累贅。
他畢生的熱情,早已全部獻給了金錢與權力這兩尊神祇。
……
轉眼間,到了九月。
天禦學院大門前,飄落著幾片早秋的梧桐葉。
鬱夕踏上主乾道的瞬間,校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陽光在她肩頭投下淡金的光暈,少女穿著熨燙平整的製服,黑色長髮如瀑垂落,清冷和優雅的氣息從裡瀰漫到外。
」喂,看那邊……是鬱學姐!」
」超漂亮......」
竊竊私語像漣漪般擴散。
自從夏素衣被送進療養院的訊息傳開,整個學院的風向標就開始了微妙的偏移。
大家幾乎是預設鬱夕會成為新繼承人,爭相諂媚來,那些原本凝聚在夏素衣身上的崇拜,自然而然地順到了鬱夕身上。
不隻是學校普通學生對她異常熱情,午休時分,學生會乾部們也將鬱夕團團圍住。
」……鬱同學,對學生會感興趣嗎?這是歷屆學生會長資料 」副會長推了推金絲眼鏡,遞上檔案冊,」考慮到鬱同學的特殊情況,我們可以破例免除競選流程……」
檔案冊在桌角磕出輕微的聲響。
鬱夕正在筆記本上記錄作業,筆尖甚至冇有停頓。
」冇興趣。」
她一句話斬斷了所有期待。
副會長舉著檔案冊的手僵在半空,四周響起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全都向鬱夕投來複雜的目光。
就這樣,少女清冷疏離的身影,在校園裡劃出一道無形的界限,」冰山校花」的稱號在天禦學院裡不脛而走。
有人說她高傲得不近人情,有人說她成為繼承人以後越發目中無人。
但鬱夕從不在意這些流言。
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手機螢幕裡的論壇圖示上,關注著互助社成員的一舉一動。
繼承人?
她可從來冇覺得自己是繼承人——如果是,那也絕對不可能是夏正衡親手把位置給她。
她太瞭解那個被稱為父親的男人了。夏正衡最近頻繁更換她住處的安保係統,連她購回來的日用品都要經過三道檢查。
但這些防備在她眼裡不過是困獸猶鬥。此刻,她正用修長的手指在平板上劃動著,螢幕上顯示著夏氏集團最新的股權變動圖。
鬱夕凝視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接連爆出的醜聞果然讓夏家元氣大傷,不僅股價大跌,連向來沉穩的夏正衡都開始自亂陣腳——上週他甚至在董事會上失手打翻了茶杯。
她的指尖輕敲著桌麵。
那個名為」沉默的傍晚」的帳號,如今已在論壇掀起軒然大波,隻等著夏正衡按捺不住出手。
這,是一場豪賭。
鬱夕並不能控製所有人,她也不能預判自己那些煽動性的言論到底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但是,她不會停下。
她一定要為牧小昭報仇。
傷害過牧小昭的人,不管是互助社還是夏正衡,鬱夕一個也不會放過。
瀏覽完頁麵,她關掉網頁,桌布上銀髮少女的笑顏忽然躍入眼簾。
鬱夕的指尖微微發顫,在觸碰到螢幕的瞬間又蜷縮起來,彷彿怕驚擾了那個永遠定格的笑容。
」小昭......」
她眼眶漸紅。
」鬱夕,笨蛋,不要為我難過呀!我會心疼的……」
牧小昭像往常一樣伸出手,想要拭去少女眼角的淚水——儘管她知道身為幽靈的自己不可能碰到鬱夕。
但是,這一次,事情似乎發生了小小的改變。
牧小昭話音未落,鬱夕突然渾身一顫,手中的平板」啪」地掉在地上。
她猛地轉過身,瞳孔劇烈收縮,目光直直穿過牧小昭透明的身體。
」小昭?是你嗎?」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一直都在這裡……對嗎?」
牧小昭驚愕地捂住嘴。
兩個少女隔著生與死的界限四目相對,一個眼中盛滿震驚與希冀,一個臉上寫滿慌亂與無措。
」你能……聽見我了?」牧小昭不敢相信。
「小昭,我就知道你還會在這裡……」
鬱夕的嘴唇顫抖著,她緩緩抬起手,指尖穿過幽靈虛幻的輪廓,在接觸到的一瞬間,她分明感受到了那一絲微弱的、熟悉的溫度。
「是幻覺嗎?是幻覺也好,讓我多聽聽你的聲音吧,小昭……」
「鬱夕……」
「我好想你,小昭,一直都好想你。」
鬱夕終於控製不住情緒,話音裡帶上了空哭腔,她伸出雙手,向著那個冥冥中感覺牧小昭所在的位置摸索著,從臉頰一直撫過脖頸。
而奇蹟般的,牧小昭也感到了一絲癢癢的觸覺。
「唔,我……」
「剛纔在說什麼呢?再和我說兩句好嗎?求你了……我真的太想念你了……」
鬱夕一遍遍哀求著,「小昭,你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義,冇有你在的每天……我都好煎熬……」
牧小昭望著鬱夕單薄的背影,胸口泛起一陣酸澀和疼痛。
明明知道這樣做會加深與現實的聯絡,會加速那個」規則」的乾涉,她還是忍不住輕聲開口:
」笨蛋鬱夕,我在的啦……一直都在……」
她踮起腳尖,透明的手指穿過鬱夕的髮絲,小心翼翼地撫過那幾根翹起的頭髮。
那頭髮就像感到了微風一樣,輕輕動了動。
然後,牧小昭看見鬱夕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
夜裡,兩個人又在夢境裡相遇。
這次場景不再是之前那個地下室,而是夏氏莊園裡飄滿花瓣的浴缸。
蒸騰的白汽如輕紗般朦朧,馥鬱的花香絲絲縷縷在空氣中流轉,浴缸裡波光粼粼,溫柔地倒映出兩個少女纖巧婀娜的身影。
鬱夕把小蘿莉一整隻抱起來,放進水裡,然後伸出修長的白腿,足尖點了點牧小昭的胸膛,隨意地挪動了一下。
「嗚咕……」
牧小昭的臉頰瞬間染上大片緋紅,慌亂地扭過頭去,想要往後退縮。
可狹小的浴缸根本冇有給她留出退路,她隻能侷促地僵在原地,被迫承受著鬱夕充滿試探意味的舉動。
鬱夕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熾熱的火焰般在牧小昭身上遊走。她喃喃低語道:
「果然,這反應和小昭一模一樣呢……你……真的隻是我臆想出來的幻覺嗎?」
「我、我……」
牧小昭結結巴巴地開口,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說下去。她眼睜睜看著鬱夕將晶瑩的玉足緩緩挪到自己耳畔,足尖輕輕夾住一縷被水浸透的長髮。
晶瑩的水珠順著髮絲蜿蜒而下,「滴答」一聲落入水池中。她的心亂成一團麻,眼神慌亂無措,根本不知道該看向哪裡。
「算了,就算是幻覺也冇關係,隻要能見到你就足夠了。」
鬱夕輕輕嘆了口氣,收回了那隻惹人心亂的腿,坐進浴池。
兩人肌膚相貼,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急促的心跳聲。
就在牧小昭以為終於能鬆口氣時,鬱夕突然轉過身,某個東西猝不及防地塞進了她的嘴裡,捂住她的嘴,讓她冇法講話。
「嗚、嗚咕……?」
「噓,別講話,聽我說。」
鬱夕的聲音很輕,隻是看向牧小昭的眼神,比上次多了幾抹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