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林晚棠被陽光晃醒了。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金色的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正好落在那本舊程式設計書上。封麵磨得發白,書角捲起來,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她盯著那本書看了幾秒,坐起來。今天要去買新書。
下樓的時候,季雲舒正在煎蛋。油鍋滋滋地響,她係著那條碎花圍裙,頭發用夾子夾起來,露出白白的後脖頸。沈寂已經坐在餐桌前了,麵前擺著一碗白粥,沒動,等人齊。
“三哥早。”
“早。”
季雲舒端著煎蛋出來,往桌子中間一放,兩隻手捏著耳垂——燙的。“溏心的啊,跟寂寂一樣。”
沈青野從樓上下來,頭發有點翹,像是剛睡醒。他在沈寂旁邊坐下,拿起筷子,看了看煎蛋。
“你倒是說句話。”季雲舒盯著他。
“說什麽?”
“說我煎蛋煎得好。”
沈青野夾起煎蛋咬了一口。“沒破。”
季雲舒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是往上彎的。“跟你說話真費勁。”
林晚棠坐在沈寂旁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了。沈青野吃飯很慢,一口嚼很久,季雲舒都吃完一碗了,他半碗還沒動。
“你快點行不行?”季雲舒用筷子敲了敲碗邊。
“急了胃疼。”
“你天天胃疼。”
“那你還催。”
季雲舒被他噎了一下,轉過頭跟林晚棠告狀:“寶貝你看到了吧,你爸就這樣,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講胃疼,跟他講胃疼他跟你講道理。”
沈青野沒抬頭,繼續嚼他的粥。林晚棠看著他們,嘴角彎了一下。
“三哥,你今天真不去書店?”
沈寂沒抬頭。“不去。”
“媽媽給你買好吃的。”
“不吃。”
“草莓冰淇淋呢?”
沈寂的筷子停了一秒。“不去。”
季雲舒搖了搖頭,沒再勸。林晚棠把碗裏的粥喝完,站起來,碗還沒端起來,沈青野先伸手了。
“放著。”
“爸爸洗?”
“嗯。”
林晚棠把碗放下,看了沈青野一眼。他已經站起來收碗了,動作不快,但很穩,把碗摞在一起,筷子並攏,端進廚房。水龍頭開了,嘩嘩的,他站在水池前洗碗,背影很瘦,肩胛骨撐起毛衣的布料。
季雲舒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小聲跟林晚棠說:“你爸今天勤快,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聽到了。”沈青野頭都沒回。
“聽到就聽到,又不是說你壞話。”
“你說我從來不洗碗。”
“我說的是事實。”
沈青野沒接話,把洗好的碗放進碗架,一個一個碼好。林晚棠注意到他放碗的順序——大碗在下麵,小碗在上麵,盤子豎著靠在最邊上,整整齊齊的。
她想起沈墨說的“下次少放點鹽”。沈墨放碗的時候也是這樣,大碗在下,小碗在上。她不知道這是誰跟誰學的。
出門前,季雲舒幫林晚棠把外套拉鏈拉好。“今天穿這個,好看。藍色的,跟你房間窗簾一個色。”
林晚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外套,袖子長了一截,捲了兩道才露出手指。沈青野從玄關的櫃子裏翻出一個帽子,白色的,上麵有兩個毛球,遞給她。
“戴上,外麵冷。”
林晚棠接過來,自己戴上了。毛球垂在耳朵旁邊,一晃一晃的。
沈寂還坐在餐桌前,手裏拿著那半杯涼掉的粥,慢慢地喝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白麵板照得幾乎透明。
“寂寂,我們走了。”季雲舒說。
“嗯。”
“中午飯在冰箱裏,自己熱。”
“嗯。”
“別用微波爐熱雞蛋。”
沈寂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知道了。”
門關上了。林晚棠回頭看了一眼,透過門縫,看到沈寂還坐在那裏,影子被陽光拉得長長的,投在地板上。
電梯裏,季雲舒歎了口氣。“寂寂那個孩子,小時候還挺愛出門的,後來越來越不愛出了。”
“為什麽?”林晚棠問。
季雲舒想了想。“可能是在學校被人說過吧。他不愛說話,別的小孩覺得他奇怪。”
林晚棠沒說話。她知道被人覺得奇怪是什麽感覺。前世在原家,她也是“奇怪”的那個——不愛說話,不愛笑,不愛跟人親近。不是不想,是不敢。
沈青野按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開始往下。
“爸爸,”林晚棠叫他。
“嗯。”
“大哥小時候也這樣嗎?”
沈青野想了想。“他小時候不這樣。他小時候話多。”
“後來呢?”
“後來不說了。”
林晚棠想問為什麽,但看到沈青野的表情,沒有問。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沒什麽變化,但她覺得他現在不想說這個。
出了小區,沈青野去開車。季雲舒牽著林晚棠在路邊等,風吹過來,有點涼,她把林晚棠的帽子往下拉了拉,蓋住耳朵。
“寶貝,你想要什麽樣的程式設計書?”
“大哥用的那種。”
“你大哥用的那種太老了,現在買不到了。”
“那大哥怎麽學的?”
季雲舒想了想。“你大哥第一本程式設計書,是從圖書館借的。借了三個月,續借了兩次,最後沒還,賠了錢。”
“賠了多少?”
“忘了。問你爸。”
沈青野的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賠了三十八塊五。”
季雲舒笑了。“這你都記得?”
“書是我去還的。”
“你不是說沒還嗎?”
“沒還書,還了錢。”
季雲舒搖了搖頭,拉開車門讓林晚棠上車。“你爸記性好著呢,該記的不記,不該記的全記得。”
“什麽是不該記的?”林晚棠問。
“比如我上個月買了個包花了多少錢,他記得比我都清楚。”
“那是該記的。”沈青野發動車子。
“怎麽就該記了?”
“錢的事都該記。”
季雲舒被他噎住了,轉過頭跟林晚棠說:“寶貝你看,你爸就這樣。跟他談感情他跟你談錢,跟他談錢他跟你談感情。”
“我沒跟她談感情。”沈青野說。
“那你跟她談什麽?”
沈青野沒回答,從後視鏡裏看了林晚棠一眼。“書買回來好好看,看不懂的問你大哥。”
“大哥會接電話嗎?”
“你跟他說是程式設計的事,他會接。”
林晚棠把這句話記住了。
書店到了。季雲舒停好車,牽著林晚棠走進去。書店很大,暖黃色的燈光,木頭的書架,空氣裏有紙和膠水的味道。林晚棠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高高的書架,有點暈。
“程式設計書在二樓。”季雲舒說。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林晚棠扶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沈青野走在最後麵,步子很慢,像在逛公園。
二樓人很少,幾個書架靠牆站著。季雲舒走到程式設計書那個書架前,仰頭看了看。“這麽多,哪本是啊。”
林晚棠站在她旁邊,看著書架上那些書。每一本都很厚,封麵五顏六色的,有的寫著“入門”,有的寫著“精通”。她不知道哪本好,伸出手,隨便抽了一本。翻開第一頁,全是字,沒有圖。又翻了幾頁,看不懂,放回去了。
“這本呢?”季雲舒抽了一本封麵是藍色的。
林晚棠接過來看了看,還是看不懂。她站在書架前,一本一本地看封麵,一本一本地翻目錄。看不懂內容,隻能看有沒有圖、字大不大、厚不厚。沈青野站在旁邊,沒說話,也沒催。
她手裏拿著兩本書,不知道選哪本。一本厚,一本薄。厚的裏麵有圖,薄的沒有圖。她猶豫了很久。
“拿厚的。”沈青野說。
林晚棠抬頭看他。
“厚的那本講得細。”
“爸爸你怎麽知道?”
“你大哥說的。”
林晚棠愣了一下。“你給大哥打電話了?”
沈青野沒回答,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開通話記錄給她看。最上麵一條,備注是“沈墨”,通話時間十三分鍾,時間是昨天。
林晚棠看著那個通話記錄,把手機還給他。她把厚的那本抱在懷裏。“就這本。”
季雲舒湊過來看了看封麵。“這本好看,藍色的,跟寶貝衣服一個色。”她翻到背麵看價格,嘖了一聲,“有點貴。”
“買。”沈青野說。
季雲舒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麽這麽大方?”
“我哪天不大方?”
季雲舒想了想,笑了。“也是。”她把書拿過去,走向收銀台。林晚棠跟在她後麵,看到沈青野也從書架上拿了一本,灰色的封麵,很薄。
“爸爸你買什麽?”
“書。”
“什麽書?”
沈青野把封麵翻過來給她看。是一個她沒聽過的名字,寫小說的,不認識。沈青野把書夾在胳膊底下,沒解釋。
季雲舒付完錢,把書裝進袋子裏,遞給林晚棠。“拿著,寶貝的。”
林晚棠接過袋子,抱在懷裏。書很重,袋子勒手,但她沒鬆手。
出了書店,季雲舒說“吃冰淇淋去”。林晚棠說好。沈青野說不吃。季雲舒說沒問你。
冰淇淋店在書店對麵,過一條馬路就到了。季雲舒給林晚棠買了一個草莓味的,給自己買了一個巧克力的,給沈青野買了一杯美式。
“你真的不吃?”季雲舒把咖啡遞給他。
“不吃。”沈青野接過去,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
“苦吧?”季雲舒笑了,“苦就對了。”
林晚棠坐在店門口的椅子上,舔著冰淇淋。草莓味的,甜甜的,帶一點點酸。她低頭看著懷裏的書,書的封麵是深藍色的,上麵印著幾個白色的字。她用指甲輕輕颳了刮那幾個字,凸起來的,一粒一粒的。
“寶貝,”季雲舒蹲在她麵前,“開心嗎?”
“開心。”
“開心就好。”季雲舒笑了,伸手把她嘴角的冰淇淋擦掉。
沈青野站在旁邊,端著咖啡,看著馬路上的車。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淺灰色的毛衣照成了白色。
“爸爸,”林晚棠叫他,“你要不要嚐一口?”
沈青野轉過頭,看著她手裏的冰淇淋。
“草莓味的。”
沈青野看了兩秒,走過來,彎腰,咬了一小口。很小的一口,小到幾乎沒少。
“好吃嗎?”
“甜。”
季雲舒在旁邊看著他們,低下頭吃自己的冰淇淋,沒說話。但她吃得很慢,一口含在嘴裏很久才嚥下去。
車上,林晚棠把書從袋子裏拿出來,翻開第一頁。第一章,標題下麵有一行小字,寫著“獻給所有想要學習程式設計的人”。她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然後把書合上,抱在懷裏。
“媽媽,回家能包書皮嗎?”
“能。媽媽幫你包。”
“我自己包。”
“你行嗎?”
“行。”
季雲舒笑了。“好,你自己包。媽媽在旁邊看著。”
回到家,沈寂還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很小,播的是動物世界,一隻獵豹在草原上追一隻羚羊。他聽到門響,轉過頭,看了一眼林晚棠手裏的書。
“買了?”
“買了。”
沈寂“嗯”了一聲,轉回去繼續看電視。林晚棠換了鞋,走到他旁邊,坐下來,把書放在茶幾上。
“三哥,你猜誰幫我挑的?”
“誰?”
“爸爸。他給大哥打了電話。”
沈寂看了一眼沈青野。沈青野正在換鞋,聽到這句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解鞋帶。
“大哥說什麽了?”
“他說買厚的。”
沈寂“嗯”了一聲。他拿起那本書,翻了翻,翻到第三章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看,合上了。
“怎麽了?”
“這頁大哥給我講過。”
“你聽得懂嗎?”
“聽不懂。”
沈寂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平,但林晚棠注意到他把書放回去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壞了。
“那現在呢?”
“現在也聽不懂。”
林晚棠想了想。“那我們一起學。”
沈寂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書放回茶幾上。過了幾秒,他說了一句:“隨便。”
林晚棠知道“隨便”就是“好”。
晚上,林晚棠在房間裏包書皮。裁紙、折邊、粘膠帶,做得很慢,但很整齊。季雲舒端了杯牛奶進來,看到她低著頭認真的樣子,笑了。
“寶貝,你這書皮包得比媽媽好。”
“媽媽教得好。”
“我什麽時候教你了?”
“剛才。”
季雲舒愣了一下,笑了。“你這孩子,跟誰學的嘴這麽甜?”
林晚棠想了想。“跟媽媽學的。”
季雲舒笑著搖了搖頭,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彎腰親了親她的額頭。“晚安,寶貝。”
“晚安,媽媽。”
季雲舒走了。林晚棠把書皮包好,翻過來看了看,四個角都整整齊齊的,膠帶貼得平平的,沒有氣泡。她把書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書皮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她摸了摸那道白線,閉上眼睛。
明天開始看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