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做好了。
季雲舒在廚房裏喊了一聲“端菜”,林晚棠站起來走進去。灶台上擺著三盤菜——糖醋排骨、清蒸魚、炒青菜。糖醋排骨紅亮亮的,裹著濃稠的醬汁,上麵撒了幾粒白芝麻,聞著就酸酸甜甜的。
“小心燙啊寶貝。”季雲舒把排骨盤子往她麵前推了推,“端這個,這個最重。”
林晚棠兩隻手端起來,盤子有點沉,她走得慢慢的,一步一步,生怕灑了。季雲舒在後麵喊“慢點慢點”,她沒回頭,小心地把盤子放在餐桌上,又把盤子轉了半圈,讓好看的那麵朝外。季雲舒端了魚出來,沈青野端了青菜,沈寂拿了四副碗筷,一人麵前擺一套。筷子擺得整整齊齊,沈寂擺的,每雙筷子都朝同一個方向。
四個人坐下來。季雲舒先給林晚棠夾了一塊排骨,又給沈寂夾了一塊,給沈青野夾了一塊,最後給自己夾了一塊。“吃吧吃吧,趁熱吃。”
林晚棠咬了一口排骨。外酥裏嫩,酸甜的味道在嘴裏散開,比沈墨那兒的排骨好吃多了——沈墨那兒的排骨是她自己做的,顏色太深,味道太鹹,她吃了兩塊就不敢吃了。季雲舒做的排骨顏色剛好,味道剛好,連骨頭都燉得酥了,一咬就能把骨頭吐出來。
“好吃嗎?”季雲舒看著她,筷子舉在半空中,還沒往自己嘴裏送。
“好吃。”林晚棠說。
季雲舒笑了,又給她夾了一塊。“好吃就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媽媽你也吃。”林晚棠說。
“媽媽在吃呢。”季雲舒扒了一口飯,嚼了兩口,又去夾魚。
沈寂在對麵安靜地吃著,小口小口的,像貓一樣。他吃排骨的時候不吐骨頭,先把骨頭上的肉咬下來,再把骨頭放在碟子邊上,整整齊齊的,一根一根排著。林晚棠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林晚棠一眼,誰都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吃。
沈青野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他不怎麽夾菜,季雲舒給他夾什麽他吃什麽,自己很少伸筷子。林晚棠注意到他吃了兩塊排骨就停了,開始吃青菜。
“爸爸你不吃了嗎?”林晚棠問。
“吃了。”沈青野說。
“才吃兩塊。”
“夠了。”
季雲舒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別管他,他就吃這麽多。跟他吃飯最沒意思了,吃兩口就說飽了,跟小雞似的。”
沈青野沒說話,繼續吃青菜。
林晚棠把自己碗裏那塊排骨夾到沈青野碗裏。“再吃一塊。”
沈青野低頭看了看碗裏那塊排骨,又抬頭看了看林晚棠。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沒什麽變化,但停了一下。“嗯。”他說。然後夾起那塊排骨吃了。
季雲舒看著他們,眼眶紅了一點,但沒說什麽,低下頭扒飯。
“寶貝,”季雲舒忽然抬起頭,“明天媽媽帶你去買書。”
林晚棠愣了一下。“什麽書?”
“程式設計書啊。你大哥不是說你的書太舊了嗎?明天媽媽帶你去書店,你自己挑。”
“不用了,那本書還能看。”
“能看什麽呀,都翻爛了。買本新的。”季雲舒的語氣不容商量,“明天週六,你二哥不回來,正好咱們三個去——寂寂也去,出去走走。”
沈寂抬起頭。“我不去。”
“為什麽?”
“人多。”
“書店人不多。”
“多。”
季雲舒看了他一眼。“那你一個人在家?”
“嗯。”
“不怕?”
“怕什麽。”
季雲舒想了想。“那你在家陪爸爸吧。”
沈青野抬起頭。“我也去。”
“你去哪兒?”
“書店。”
“你不是不愛出門嗎?”
“今天愛。”
季雲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寂,笑了。“那寂寂一個人在家?”
“嗯。”沈寂說。
“你行不行?”
“行。”
季雲舒想了想。“那媽媽給你留飯,放在冰箱裏,你中午熱一下。”
“好。”
“別用微波爐熱雞蛋。”
“知道。”
“上次你把雞蛋熱炸了,微波爐裏麵全是雞蛋渣,媽媽擦了半天。”
沈寂不說話了,低下頭繼續吃飯。林晚棠看到他耳朵紅了一點,她低下頭,假裝沒看到。
吃完飯,林晚棠想收拾碗筷,季雲舒按住了她的手。“不用不用,寶貝不用洗碗。媽媽來。”
“我幫你。”林晚棠說。
“那你把筷子收過來就行。”
林晚棠收了筷子,收了碗,收了盤子,一趟一趟端進廚房。季雲舒站在水池前,開啟熱水,擠了洗潔精,泡沫一下子就起來了。林晚棠站在旁邊,看她洗碗。
“寶貝,你去歇著吧。”
“我想看著。”
季雲舒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你就看著吧,媽媽洗碗有什麽好看的。”
林晚棠沒說話,就站在那裏,看著季雲舒的手在水裏泡著,看著泡沫一個一個破掉。廚房裏熱乎乎的,水龍頭嘩嘩地響,季雲舒的圍裙帶子在身後打了個蝴蝶結,歪歪的,一隻翅膀大一隻翅膀小。
“媽媽。”林晚棠叫了一聲。
“嗯?”
“你圍裙帶子歪了。”
季雲舒低頭看了看。“沒事,歪就歪了。”
“我幫你重新係。”
季雲舒把手在圍裙上擦幹,轉過身。林晚棠踮起腳尖,去夠那兩根帶子。夠不著。季雲舒笑了,彎下腰。“好了,係吧。”
林晚棠把帶子解開,重新係了一個蝴蝶結。這次兩隻翅膀一樣大了。
“好了。”她說。
季雲舒低頭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那個蝴蝶結。“寶貝係的真好看。以後媽媽的圍裙都給你係。”
“好。”林晚棠說。
季雲舒洗完碗,擦了擦手,牽著林晚棠回到客廳。沈青野在看新聞,沈寂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手裏拿著那本向日葵畫冊,一頁一頁地翻。
季雲舒在沙發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寶貝,來,坐媽媽旁邊。”
林晚棠坐過去,季雲舒一把把她摟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林晚棠的身體繃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季雲舒的身上暖暖的,有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油煙味,混在一起,不難聞。
“寶貝,”季雲舒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你在大哥那兒,想不想媽媽?”
林晚棠想了想。“想。”她說。不是假裝的,是真的想。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她想過季雲舒的腳步聲,想過她哼歌的聲音,想過她每天晚上說的“寶貝晚安”。
季雲舒把她摟得更緊了。“媽媽也想你。想得都睡不著。”
林晚棠抬起頭。“真的?”
“真的。你問爸爸。”
林晚棠轉頭看沈青野。沈青野正在看電視,聽到這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他說。
“你看,爸爸都‘嗯’了。”季雲舒笑了,“你爸爸‘嗯’就是‘真的’。”
沈寂在對麵翻了一頁畫冊。“我也‘嗯’了。”他說。
季雲舒愣了一下。“你什麽時候‘嗯’了?”
“剛才。”
“我沒聽到。”
“那不管。”
季雲舒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好好好,寂寂也想了,行了吧?”
沈寂沒說話,繼續翻畫冊。但他翻頁的速度慢了一點。
林晚棠靠在季雲舒身上,看著天花板。燈是暖黃色的,光灑下來,把整個客廳照得暖暖的。電視裏的新聞聲音很小,聽不太清,偶爾飄過來幾個詞。
“寶貝,”季雲舒忽然說,“你以後有什麽事都要跟媽媽說,好不好?”
林晚棠抬起頭。“什麽事?”
“什麽事都行。開心的,不開心的,想要的,不想要的。都跟媽媽說。”
林晚棠看著她。季雲舒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好。”林晚棠說。
“拉鉤。”
季雲舒伸出小拇指。林晚棠也伸出小拇指,兩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季雲舒說。
林晚棠沒說話。她把小拇指勾得緊緊的。
沈寂在旁邊翻了一頁畫冊。“幼稚。”他說。
“你才幼稚。”季雲舒說。
“你幼稚。”
“你幼稚。”
“你們倆都幼稚。”沈青野忽然開口了。
季雲舒和沈寂同時轉頭看他。沈青野端著茶杯,眼睛盯著電視,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季雲舒笑了,笑得趴在林晚棠身上。“你爸也會開玩笑了!寶貝你聽到了嗎?你爸也會開玩笑了!”
林晚棠被她壓得歪了一下,但也在笑。不是嘴角動一下的那種,是真的笑了。
沈寂看著他們三個,嘴角動了一下。很小很小,但他確實動了。
那天晚上,季雲舒哄林晚棠睡覺的時候,坐在床邊,沒有馬上拍被子。她看著林晚棠,看了一會兒。
“寶貝,”她說,“媽媽覺得你來了之後,這個家都不一樣了。”
林晚棠看著她。
“以前家裏很安靜,”季雲舒說,“你爸不說話,寂寂不說話,沈墨不回來,沈燃一回來就吵架。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家裏有聲音了。”
“什麽聲音?”林晚棠問。
“你的聲音啊。”季雲舒笑了,“你叫媽媽的聲音,你叫爸爸的聲音,你叫三哥的聲音。都好聽。”
林晚棠把被子拉到下巴,沒說話。
季雲舒伸出手,輕輕拍著被子。“睡吧寶貝。明天帶你去買書。”
“好。”
“買完書去吃冰淇淋。”
“好。”
“再買幾件新衣服。”
“好。”
季雲舒笑了。“你說什麽都好。”
林晚棠閉上眼睛。季雲舒的手還在輕輕拍著,一下,一下。
她想起今天沈青野吃了她夾的那塊排骨。想起沈寂說“我也‘嗯’了”。想起季雲舒說“你的聲音都好聽”。
她把被子拉到鼻子上麵,隻露出一雙眼睛。
“媽媽。”她小聲叫了一句。
“嗯?”
“晚安。”
季雲舒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拍。“晚安,寶貝。”
林晚棠閉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淺淺的白。她聽著季雲舒的呼吸聲,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