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
在無垠的大海上,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島嶼。
島嶼上有一個小國。
由於大海隔絕的緣故,島國與世無爭,彷彿被時光遺忘在世界的角落。小國的國民安居樂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從未經歷過戰亂的摧殘,也未曾見識過外界的繁華。
國王愛民如子,仁慈而公正。王位就這麼一代又一代地傳承下去,平靜如水,波瀾不驚。
直到某一代,那一代的國王,老來得子,王後在生產時大出血而死,卻為這個年邁的國王留下了一個兒子。
一個天生帶有缺陷的兒子。
這孩子不僅天生跛腿,身體也極其衰弱,瘦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宮廷醫師搖著頭說,這孩子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
國王為其取名為——布萊德。
在古語中,這個名字意為“殘缺的祝福”。
或許從那一刻起,命運就埋下了伏筆。
國王的兒子是個跛腿的殘疾人。
訊息很快便傳遍了這個不大的島國。人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那些閑言碎語如同瘟疫般蔓延,屢禁不止。
“國王那麼英明,怎麼會生出這樣的兒子?”
“聽說是王後的錯,她年紀太大了……”
“這樣的孩子,怎麼能繼承王位?”
布萊德便是在這種環境中逐漸長大。
他的童年,受盡了他人的暗中嘲笑。那些看似恭敬的僕人,轉過身後便會露出嫌棄的嘴臉。
那些本該天真無邪的同齡人,被他父親帶到宮中玩耍時,眼中總會閃過難以掩飾的異樣光芒。
男孩的性格因此愈發陰鬱,他總不走出王宮,彷彿外麵全是吃人的猛獸。
他習慣了蜷縮在陰影中,習慣了用冷漠保護自己,習慣了不去期待任何溫暖。
這樣的情況,直到他九歲的時候。
命運悄然改變。
那是一個明媚陽光的早晨。
陽光灑滿王宮後花園的每一個角落,花朵在微風中搖曳,蝴蝶在花叢間翩躚。
布萊德蜷縮在後花園的陰影之中,像往常一樣,將自己隱藏在陽光無法觸及的角落。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是圍牆外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響,伴隨著輕微的喘息和壓抑的笑聲。
他抬起頭。
看到一個女孩,正艱難地翻過那堵高高的圍牆。
她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一頭栗色的長發有些淩亂,裙擺上沾著草葉和泥土。她的臉上帶著一種調皮的笑容,彷彿翻牆入室是一件再有趣不過的事情。
女孩騎在圍牆上,喘了口氣,然後抬起頭,正好對上了陰影中布萊德的目光。
沉默,隻持續了片刻。
便被女孩銀鈴般的笑聲打破。
“哎呀,原來這裏有人呀!”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同山間流淌的溪水。她歪著頭,打量著陰影中的男孩,眼中沒有他熟悉的那種異樣光芒——沒有嫌棄,沒有憐憫,沒有嘲笑。
隻有好奇和一種純粹的、毫無雜質的友善。
“你怎麼躲在那麼暗的地方呀?”
女孩問。
布萊德沒有說話。
他隻是蜷縮在陰影中,用那雙陰鬱的眼睛,警惕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女孩也不惱。
她坐在圍牆上,晃蕩著兩條腿,繼續打量著這個奇怪的男孩。
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她坐在那裏,彷彿就是陽光本身。
沉默了片刻,女孩突然伸出手。
那隻手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五指張開,掌心向著陰影中的男孩。
“我的名字叫蘇珊!”
她的聲音清脆。
“未見的友人啊,你願意與我一同逛逛,這美麗的花園嗎?”
布萊德愣住了。
他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看著女孩臉上燦爛的笑容,看著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
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底深處,輕輕動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麼,隻是本能地,想要去觸碰那隻手。
他從陰影的角落中站了起來,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陰影的邊緣。
陽光就在他麵前,咫尺之遙。
他伸出手,想要去握住女孩的手,卻在即將觸碰到陽光的瞬間,瑟縮了回來。
那是一種本能的恐懼,是多年蜷縮在陰影中,刻入骨髓的……畏懼。
女孩看到了,她看著他瑟縮的手,看著他那雙陰鬱眼眸中一閃而過的退縮。
然後,她從圍牆上跳了下來。
不高,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卻穩穩站住。
她跑到男孩麵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那隻手溫暖而柔軟,帶著陽光的溫度,不由分說地握緊了他冰涼的手指。
然後,她用力一拽,將男孩從陰影中,拽到了陽光下。
陽光灑在布萊德身上的那一刻,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太亮了,亮得刺眼。
但那隻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你看。”
女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陽光下,多暖和呀。”
布萊德緩緩睜開眼,他看到了陽光下的花園,那些他從未真正走近的花朵,那些他從未真正看過的蝴蝶,那些他從未真正感受過的溫暖——一切都那麼新鮮,那麼美好。
而站在他麵前的女孩,正對著他笑,那笑容比陽光更燦爛。
從此,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女孩每天都會來找男孩玩,她翻過那堵圍牆,穿過那片花園,來到他的陰影中,將他拽到陽光下。
她向他講述這個國家的趣事——那些他從未聽說過的事情,那些他從未見過的風景,那些他從未接觸過的人。
她告訴他,村口的鐵匠家生了一窩小貓,城東的集市來了個會變戲法的商人,海邊的沙灘上可以撿到五顏六色的貝殼。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會發光。
布萊德聽著她說話,那雙陰鬱的眼眸,漸漸有了光芒。
他的性格逐漸開朗,即使他依舊是個瘸子,即使他的身體始終很虛弱。
但女孩從始至終,都沒有嫌棄過他。
一次都沒有。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男孩長大了,變成了青年,女孩也長大了,變成了少女。
那一年,布萊德從自己年邁的父親手中,接過了象徵國王的那頂皇冠和權杖。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蘇珊娶為王後。
婚禮那天,整個島國都在歡呼。
那些曾經嘲笑過他的人,那些曾經在背後議論他的人,此刻都跪在他麵前,高呼國王萬歲,王後萬歲。
布萊德看著跪伏的臣民,心中卻沒有絲毫快意。
他不在乎這些了,他隻需要她在身邊,就夠了。
不久之後,蘇珊懷孕了,布萊德欣喜若狂,他每天陪在她身邊,給她講那些她曾經講給他的趣事,陪她在花園裏散步,在陽光下依偎。
一切的美好歲月,彷彿都在此刻沉澱。
他開始相信,命運終於眷顧了他。
他開始相信,那些陰暗的童年,那些蜷縮在陰影中的日子,都隻是為了襯托此刻的幸福。
他開始相信……
但命運,總是愛開玩笑。
數月之後,蘇珊突然早產。
她痛苦地掙紮了一天一夜,拚命生下了腹中的孩子——一個女嬰。
然後,她大出血,止不住。
布萊德跪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喊著她的名字,淚流滿麵,蘇珊看著他,臉上依舊帶著那燦爛的笑容,就像許多年前,她坐在圍牆上,第一次向他伸出手時一樣。
“布萊德。”
她的聲音虛弱,卻溫柔。
“照顧好我們的女兒。”
“告訴她,她有一個,多麼好的父親。”
然後,她的手,鬆開了。
蘇珊撒手人寰,那一天,布萊德的世界,崩塌了。
他抱著她的屍體,跪了一夜,直到天亮,直到懷中的身體,徹底冰冷。
蘇珊走了,留下的,隻有一個早產的女嬰。
宮廷醫師檢查之後,搖著頭說。
“國王陛下,公主的身體……很虛弱。她恐怕……恐怕會夭折。”
布萊德麻木地聽著。
“還有……”
醫師猶豫了一下。
“公主有一條腿……是壞的,和陛下您一樣。”
布萊德愣住了,他看著那個小小的繈褓,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著那兩條細小的腿,其中一條,確實有些異樣,和他的腿一樣。
命運,彷彿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歲月的走向,總是如此巧合,巧合得讓人……毛骨悚然。
一切都彷彿是複製貼上般的重來。
隻不過命運的不幸者,從父親變成了女兒,從布萊德,變成了卡珊德拉。
蘇珊用生命換來的那個女嬰,那個與她有著相同笑容、相同眼眸的女孩,布萊德取名為卡珊德拉。
這個名字,在古語中意為“照亮黑暗的光”。
他希望她能成為光,成為那個將別人從陰影中拽出來的光,就像她的母親一樣。
可命運從不因人的願望而改變。
即使他拚命地封鎖訊息,即使他嚴令任何人不許議論公主的身體,訊息還是無聲地走漏了。
就像許多年前一樣,歷史,再一次重演。
島民們的議論聲,透過厚重的宮牆,依然隱隱傳入他的耳中,那些聲音刺耳,尖銳,如同無數根針,紮在他心上。
“你看,我就說嘛,國王一脈肯定是受了詛咒……”
“要不然怎麼會父子倆都是瘸子?”
“聽說是他母親那邊的問題,血統不純……”
“也有可能是王後的問題!那蘇珊是什麼出身?不就是個平民家的野丫頭嗎?怎麼能當王後?”
“就是就是,國王不娶貴族女子,非要娶個平民,這就是懲罰!”
“現在好了,生了個女兒也是瘸子,還病懨懨的,能活多久都不知道……”
“那王位怎麼辦?公主身體那麼虛弱,又是女性,怎麼能繼承王位?”
這個問題一出,人群中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然後,有人低低地開口,聲音很輕,眼底卻有見不得光的邪念閃過。
“如果公主活不長……那王位,自然就該由賢能者居之……”
“比如……那些有資格繼承王位的貴族……”
沒有人接話,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布萊德站在宮牆的陰影中,聽著這些議論。
他聽到了那些話,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但他沒有走出去,沒有憤怒地嗬斥,沒有下令抓捕那些膽敢妄議王室的刁民。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聽著,然後,轉身離開。
他不在乎這些民眾,那些嘲諷,那些議論,那些惡意的揣測,與他何乾?
他隻需要她,隻需要他的女兒,這就夠了。
從那天起,布萊德拚盡全力,給予這唯一的女兒所有的溫柔。
他親自照顧她的飲食起居,親自教她讀書識字,親自陪她在花園裏散步——就像當年蘇珊陪他一樣。
他給她講那些她母親曾經講過的故事,告訴她村口的鐵匠家又生了一窩小貓,城東的集市來了個會變戲法的商人,海邊的沙灘上可以撿到五顏六色的貝殼。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會發光,就像當年的蘇珊一樣,而卡珊德拉聽著他說話,那雙與她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眸中,漸漸有了光芒。
好在他的努力沒有白費,有他這位作為國王的父親,無微不至地照顧,卡珊德拉並沒有像他小時候那般孤獨和自閉。
她會笑,會鬧,會撒嬌。
會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裏,拉著他的手,一瘸一拐的要他陪她去花園裏看蝴蝶。
會在他疲憊的時候,用那雙小手捧著他的臉,奶聲奶氣地說。
“父親辛苦了,卡珊德拉最愛父親了。”
每一次,布萊德的心都會軟成一團,他看著女兒一天天長大,看著她那張臉,與記憶中的蘇珊愈發相像,同樣的眉眼,同樣的笑容,同樣的,如同陽光般燦爛的光芒。
他總會難得地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想,這樣就夠了。
他覺得自己能像現在這樣,護住女兒一生,至於所謂的王位,那不重要。
如果那些愚民想要的話,如果那些暗中躁動的貴族想要的話,那便拿去吧,隻要他的女兒平安一世就好。
隻要她能活著,笑著,在他的保護下,安安穩穩地度過這一生,就夠了。
真的夠了……
可是,命運,連這麼一點點小小的願望,也不滿足。
在卡珊德拉過完十二歲生日之後,她的病情,急速惡化,原本就虛弱的身體,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她開始經常性地昏睡,醒來時臉色蒼白得可怕,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微弱。
宮廷醫師使盡手段,用盡了所有珍貴的藥材,試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卻隻能遺憾地告訴布萊德一個絕望的訊息。
“陛下……”
老醫師跪在他麵前,聲音顫抖。
“公主殿下她……恐怕……”
“恐怕無法過完她的第十三個生日了。”
那一夜,尚處壯年的布萊德,一夜白了頭。
他坐在女兒的床邊,握著那隻越來越瘦小的手,看著那張越來越蒼白的臉,一夜無眠。
天亮時,他的頭髮,已如雪般白。
第二天,國家的大貴族們聯名上奏。
奏書上說,為了王國的未來,為了血脈的延續,希望陛下能夠準許,讓貴族家的適齡子弟迎娶公主殿下。
布萊德看著那本奏書,滿臉的麻木。
他很清楚,這些貴族都知道自己的女兒活不長了。
都知道那個曾經被他們暗地裏嘲笑、如今卻成為王位唯一繼承人的小公主,即將不久於人世。
他們之所以這麼急切地想要娶走他的女兒,不過是為了這可笑的王位罷了。
隻要娶了公主,就成了王室的女婿,等公主一死,那王位……
布萊德合上奏書,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一種可怕的、空洞的平靜。
他站起身,獨自一人,走向了王宮深處那座塵封已久的禁書庫,那裏,封存著歷代國王嚴禁觸碰的禁忌,那裏,沉睡著足以顛覆世界的惡魔。
他推開那扇佈滿灰塵的大門,在一堆腐朽的典籍中,翻出了那本被封印已久的禁忌魔法書。
書頁泛黃,字跡模糊,但扉頁上的那個名字,依然清晰可辨——該隱。
布萊德捧著那本書,跪在禁書庫的塵埃中。
良久,他抬起頭,那雙曾經陰鬱、曾經溫柔、曾經絕望的眼眸中,此刻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瘋狂。
不久之後,全國的島民被獻祭。
那一天,血色的光芒籠罩了整個島國。哀嚎聲、慘叫聲、哭泣聲,混雜在一起,如同地獄的樂章。
那些曾經嘲笑過他的人,那些曾經在背後議論他的人,那些曾經覬覦王位、想要吞噬他女兒的人都在同一刻,化作了祭壇上的血食。
邪神該隱,降世。
祂看著跪在血泊中的男人,看著他那頭白髮,看著那雙燃燒著瘋狂與絕望的眼眸。
“你想要的,是什麼?”
布萊德抬起頭。
“永生。”
他說。
“給我和她,永生。”
該隱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長。
“永生?”
祂輕聲說。
“那可是比死亡,更殘酷的詛咒。”
布萊德沒有猶豫。
“無論多殘酷。”
他說。
“隻要她能活著。”
該隱看著他。
良久,祂點了點頭。
“如你所願。”
從此,這個世界上,多了一個叫“血族”的種族。
從此,這個世界上,多了一位名為布萊德的第二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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