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你……”
“永遠……愛著你……”
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滾燙的溫度，灼燒著她冰冷的肌膚與心防。
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沉重的誓言，敲擊著她搖搖欲墜的理智與認知。
瑟蕾妮婭僵在青年的懷抱裡，感受著那陌生又熟悉的溫暖與氣息，聽著那彷彿來自夢境最深處的告白，冰藍色的眼眸中，所有的震驚、茫然、疲憊、絕望……都如同冰雪消融般，一點點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靈魂出竅般的空茫與震顫。
他……在說什麼？
愛……？
永遠……？
在這種時候……以這樣的方式……？
周圍，被短暫冰封的魔族士兵開始掙破寒冰，發出憤怒的咆哮。魔將克格薩也似乎察覺到了異樣，策動白骨戰馬，帶著恐怖的氣息緩緩逼近。
但此刻，緊緊相擁的兩人，彷彿已經與這片充滿殺機與絕望的荒原，徹底隔絕。
塞倫安一直覺得，自己虧欠瑟蕾妮婭。
這份虧欠感，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靈魂深處，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
前世的自己，不過是在兒時某個冰冷的午後，隨意地、或許帶著一絲孩童天真的善意，向那個蜷縮在陰影角落、自卑孤僻的女孩伸出了手，將她拉到了陽光下。
那對他而言，或許隻是微不足道的一個舉動，甚至可能轉眼就忘。
可對那個女孩而言，那卻是照亮她灰暗童年的第一縷、也是最溫暖的一束光。
然後，在之後的漫長歲月裡，那個女孩，卻用她的一切——她的努力，她的天賦，她的前途，甚至她的靈魂與生命——來“回報”那份早已被他遺忘的隨手善意。
高高在上、本應擁有無限光明未來的聖女後裔，為了一個懦弱無能到極點、扶不上牆的爛泥青梅竹馬，幾乎斷送了所有前途，甚至甘願陪他一同墜入深淵。
這聽起來，就像是最簡陋、最狗血的玩笑，可悲又可笑。
但，這卻是無法否認、冰冷殘酷的事實。
他無法評判，兒時那隨手一拉，到底價值幾何？或許，在那個女孩心中，那就是無價的救贖，是她整個灰暗世界裏的唯一色彩，值得她用一切去守護，去償還。
第一世，她們一同淪為了魔族肆意玩弄、命運淒慘的棋子，瑟蕾妮婭至死都在保護他，或者說，保護著那個她心中或許早已變質、卻依舊無法割捨的“兒時幻影”。
第二世，瑟蕾妮婭也不過是他電腦螢幕中一串串資料程式碼捏造出來的虛擬人物。他以上帝視角看著她的命運劇本，看著她為了那個“塞倫安”再度走向相似的悲劇結局，內心充滿了無力與悲哀，卻依舊隻能隔著螢幕，無法改變分毫。
即使到了這第三世，他自己改變了，變得強大，變得清醒，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但心中那份對瑟蕾妮婭的虧欠感，卻並未因此減少，反而因為更加清晰地認識到她的付出與執著，而變得愈發沉重。
他的每一次遠行，每一次冒險，瑟蕾妮婭的心中都緊緊牽掛著他。哪怕分隔千裡，她的擔憂與思念也從未停歇。
他的每一次意外，每一次險境，隻要瑟蕾妮婭得到訊息，無論手頭有多重要的事務，無論麵臨多大的風險，她都會第一時間、不顧一切地趕到他身邊，就像這次奔赴北境一樣。
在這個連家族都對他失望透頂、近乎將他拋棄的世界裏，隻有瑟蕾妮婭，始終如一地將他視作最重要的家人，用她笨拙卻無比真誠的方式，給予他溫暖與守護。
是她的存在，讓他在這個陌生而危險的世界裏，感受到了那一絲家的溫暖，讓孤獨的靈魂有了可以短暫停靠的港灣。
人非草木，孰能無心？
無論是兒時驚鴻一瞥中，那個在雪地裡倔強又脆弱的女孩身影；還是長大後，瑟蕾妮婭那傾國傾城、清冷絕艷卻隻對他展露溫柔的容顏；亦或是她堅韌執著、善良純粹的內在……
塞倫安一直都喜歡著這個女孩。
這份喜歡，或許早在懵懂的童年就已悄然萌芽，隻是後來被“塞倫安”自身的嫉妒、懦弱、自卑等負麵情緒深深掩埋，扭曲成了彆扭的依賴與索取。
他喜歡她，欣賞她，心疼她，想要守護她，想要給她全世界最好的。
但是……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份喜歡。
“聖女”的沉重職責，如同枷鎖，束縛著他的腳步；奪回血脈、對抗命運、彌補“虧欠”的道路，更是漫長而崎嶇，讓他不得不一刻不停地前行，無暇顧及兒女情長。
在肯普法小鎮擔任神父的那段相對平靜的時光裡，塞倫安也曾靜靜地思考過。
自己的人生，註定無法平靜，充滿了未知的危險與挑戰。既然如此，或許……不應該再去打擾瑟蕾妮婭了。
她值得遇到一個比他更好、更優秀、能給她安穩幸福生活的伴侶，而不是跟著他，在刀尖上跳舞，在風雨中飄搖。
後來，在“聖女”這條道路上越走越遠，經歷神戰，血脈蛻變，甚至……徹底失去了作為一位男性的資格與身份。
那時的洛蓓莉婭，曾流過淚。
那淚水中有對新身份的茫然與無措，有對未來的不確定與壓力，但其中，絕對也蘊含著一份深深的、刻骨的遺憾與失落。
她再也不可能，以一位男性的身份，去給予瑟蕾妮婭那份獨屬於“塞倫安”的愛與幸福了。
當完全成為女生的那一刻，洛蓓莉婭就已經徹底死心了。
作為“塞倫安”時，一個懦弱無能、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男性，尚且無法給予瑟蕾妮婭安穩與幸福，甚至一次次將她拖入險境。
如今，連這最後的男性身份都失去了，徹徹底底地成為了“洛蓓莉婭•溫特萊恩”，一位女性，一位聖女。
或許，這就是命運吧。
是命運對自己曾經懦弱與無能的懲罰，也是對自己那份深埋心底、卻無望實現的感情的徹底斷決。
她與瑟蕾妮婭之間，那份原本或許可以萌發、成長、開花結果的感情，終究是不會有結果的了。
日後，就乾脆以“姐妹”的關係來維繫吧。將那份不該有的悸動深深埋藏，轉化為純粹的守護與陪伴。
直到……直到這場夢境的到來。
直到她再一次，以“塞倫安”的身份，回歸到這噩夢開始的地方。
親眼目睹，那個銀髮的少女，為了拯救自己這個在所有人眼中都毫無價值、隻會拖後腿的廢柴，是如何拚盡全力，傷痕纍纍，甚至不惜耗盡最後的力量，準備以生命為代價，為他換取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那一刻，胸膛中那顆屬於“塞倫安”的心臟，再次不受控製地劇烈地砰砰直跳起來！
之前的獃滯，並不是被嚇傻了。
而是在那強烈的混雜著愧疚、感動、心疼、以及被壓抑了太久太久幾乎要破土而出的熾熱情感的沖刷下，帶來的短暫的情緒凝滯與靈魂震顫！
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瘋狂地衝撞著，嘶吼著，彷彿要破開胸膛，掙脫一切束縛！
什麼虧欠！什麼遺憾！什麼性別！什麼未來！什麼命運！
去他的！
在這一刻，在這她即將為他付出一切的瞬間，那些所有的顧慮、所有的猶豫、所有的“不可能”，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他隻知道，他不想再看到她獨自承受一切！不想再看到她為他犧牲！不想……再錯過這一次！
於是，在瑟蕾妮婭即將耗盡最後力量、將他推走的剎那——
青年不再有絲毫猶豫！
他猛地伸出手，堅定而有力地，拉過了少女那因為力竭和準備施法而微微抬起的手腕！
動作是如此熟悉，彷彿時光倒流，回到了那個冰冷的午後，他將那個蜷縮在陰影中的女孩，第一次拉向陽光。
然後，他不再給她任何反應和掙紮的機會，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緊緊地、深深地，擁入了自己懷中！
以最強勢、最決絕、卻也最溫柔的姿態，佔據了她此刻所有的感官與心神。
他低下頭，將臉埋在她頸側散發著淡淡冷香與血腥味的銀髮間，然後，微微側首，滾燙的唇瓣，貼上了她冰涼的、沾染了血汙的耳廓。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少女身體的瞬間僵硬，以及那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顫抖。
但他沒有停下。
他用那低沉、沙啞、卻帶著穿越了無盡時空般深沉眷戀的嗓音，在她耳邊，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再無絲毫猶豫與退縮地，說出了那愛情中至高奧義的三個字。
“我、愛、你。”
不是夢囈，不是幻聽。
是宣告，是誓言，是遲到了太久太久的、發自靈魂最深處的吶喊。
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他兩世為人的所有勇氣與情感。
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溫度，烙印在瑟蕾妮婭冰冷的肌膚與震顫的靈魂之上。
夢境之中，時間彷彿再次靜止。
魔族的咆哮，克格薩逼近的威壓，荒原的寒風……一切喧囂都彷彿被隔絕在外。
隻剩下緊緊相擁的兩人，以及那回蕩在耳畔、震撼心靈的三個字。
瑟蕾妮婭的身體，從最初的僵硬，到微微的顫抖，再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震驚、茫然、不敢相信、卻又隱隱被某種滾燙情緒灼傷的複雜反應。
她冰藍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裏麵倒映著青年近在咫尺的側臉，以及那雙此刻燃燒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深情的眼眸。
那眼神，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
熟悉的是那份深藏的溫柔與關切，陌生的是那份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飾的熾熱與決絕。
這真的是……那個她熟悉又陌生的塞倫安嗎？
還是說……這隻是瀕死前，最荒誕也最美好的幻覺？
她不知道。
她隻覺得，被那三個字和這個擁抱灼燒得心臟發疼，靈魂都在戰慄。
而擁抱著她的“塞倫安”，在說完那三個字後，並沒有鬆開她，反而抱得更緊。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藍色的眼眸深深望進她那雙同樣冰藍、卻盛滿了驚濤駭浪的眼眸，用更加輕柔、卻更加堅定的語氣，重複道。
“瑟蕾妮婭，我喜歡你。”
“不是感激，不是依賴，不是愧疚。”
“是從很久很久以前，或許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愛上你了。”
“所以，不要再說什麼‘欠我的’，不要再想著為我犧牲。”
“因為……”
他的唇邊，緩緩勾起一抹溫柔到極致、卻也悲傷到極致的弧度。
“我這條命，早就是你的了。”
“要生一起生，要死……也一起死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塞倫安”猛地抬起頭，寶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他鬆開了懷抱，一個轉身，將還處於震驚中的少女護在了身後，他雙手交錯，寶藍色的眼眸中似有金色的戒律呼嘯。
錚！
那是磨刀聲的寒徹，交錯的銃劍被青年憑空拔出，華貴卻破爛的衣衫外披上了一層純白的祭衣，他怒視前方，掃過眾魔，沒有畏懼，沒有退縮，止於口中一句令人膽寒的審判。
“Aaaaamen！”
刀劍交錯，呈十字狀架在青年的麵前，魔族鐵騎洶湧而至，鐵蹄踐踏聲，震耳欲聾，任何人看到這一幕，心中都會本能的湧起恐懼，但男人反倒是沖了上去！
瑟蕾妮婭，謝謝你，無論多久，無論多少次，都沒有放棄這個懦弱無用的男孩，或許他曾讓你失望過無數次，但這一次，請放心……
這一次，不再是你絕望的將他推出包圍，因為這一次，將會是由他替你殺出一條血路！
無論前方擋著的是神是魔，銃劍神父手中的雙劍都不會有半分遲疑！
魔將克格薩騎著白骨大馬，如山嶽般壓迫而來，他高舉巨斧，試圖用恐懼將這位臨時蛻變的青年重新下回那懦弱無用的模樣，但再也不會了……
瑟蕾妮婭的感情不會白費，塞倫安的決心不可動搖，洶湧的戒律猶如金色的火焰纏繞在他手中的銃劍上，男人一躍而起，宛若暴怒的雄獅，劈斬向猙獰的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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