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不過，這次發出這個聲音的，換成了洛蓓莉婭本人。
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瞬間睜大，裏麵寫滿了難以置信，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使用？
盡情地……使用她？
這句話……是字麵意思嗎？還是光之神殿某種獨特的她完全不瞭解的古老表達方式？用來表示“全力協助”？
可即便是“全力協助”，用“使用”這個詞也未免太……太奇怪了吧？！而且還加上了“盡情地”這種修飾？！
這聽起來簡直像某種……不太對勁的契約台詞！
洛蓓莉婭感覺自己維持了許久的平靜表情，隱隱有裂開的趨勢。
她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康斯坦絲，用眼神詢問。
“她平時……也這樣？跟誰都這麼說話？”
康斯坦絲回以一個更加無奈、甚至帶點生無可戀的眼神，同時幾不可查地聳了聳肩，用口型無聲地回應。
“看吧，我就說她有時候‘神神叨叨’，行事邏輯難以理解……但這還不是最離譜的。習慣就好……大概。”
奧蕾絲蒂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造成了何等“震撼”的效果，依舊用那雙平靜無波、彷彿倒映著純粹理性與神性光輝的金眸注視著洛蓓莉婭，彷彿在等待她的“使用指令”或進一步的回應。
她的姿態端正，表情認真，沒有任何玩笑或曖昧的意味，反而讓那句驚人之語顯得更加……詭異。
房間內的空氣，因為這過於“直接”和“異常”的開場，再次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凝滯。陽光透過窗戶，在三人之間投下清晰的光影界限。
最終還是洛蓓莉婭憑藉著更強的定力，或許也是因為身為“當事人”無法繼續沉默，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輕咳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奧蕾絲蒂殿下。”
她選擇了一個相對正式的稱呼，試圖將對話拉回正軌。
“感謝您……呃，特意前來。關於神諭之事，康斯坦絲已經大致轉告我了。隻是，‘使用’這個詞，是否……有所誤會？我們或許可以更具體地商議一下，關於協助的方式與目標？”
她小心翼翼地措辭，既想弄清楚這位光之聖女真正的意圖和“使用”的具體含義，又不想刺激到對方那看起來不太尋常的思維迴路。
奧蕾絲蒂眨了眨眼，金色的長睫毛如同蝶翼輕扇。
她似乎對洛蓓莉婭的謹慎和婉轉有些不解，微微偏了偏頭，這個略帶人性化的小動作與她之前刻板的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並無誤會。”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
“神諭所示：尋索水之聖女，傾力以助，勿慮得失。我將遵循此諭，成為您達成目的最有效的‘工具’或‘力量’。因此，‘使用’一詞，並無不當。”
她的解釋聽起來邏輯自洽，但那種將自身完全物化、定義為“工具”的認知方式，讓洛蓓莉婭和康斯坦絲都感到一陣輕微的不適。
“工具……”
洛蓓莉婭咀嚼著這個詞，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
“您是一位尊貴的聖女，並非工具。我們之間，應當是合作與互助的關係。”
“身份與形式並不影響功能的發揮。”
奧蕾絲蒂的回答堪稱油鹽不進，金色的眼眸中隻有純粹的理性光芒。
“為了最高效地完成神諭，明確主從關係與許可權範圍是必要的。您隻需提出要求，指明方向，剩下的，交由我來執行即可。”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期待？
“無論是對抗魔王，潛入魔界，凈化邪惡，或是其他任何事務，請無需顧慮，盡情吩咐。”
洛蓓莉婭。
“……”
康斯坦絲在一旁已經忍不住抬手扶額了。
好吧，這下她徹底明白了，奧蕾絲蒂不是“神神叨叨”，她是真的……有一套完全獨立於常人、近乎機械般的神諭執行邏輯。跟她講人情世故、平等合作，恐怕是對牛彈琴。
看著奧蕾絲蒂那雙寫滿了“請快點使用我”的認真金眸，洛蓓莉婭突然覺得，自己之前對“麻煩”的預感，可能還是……太樂觀了點。
這位“最強幫手”，似乎是個比魔界更讓人頭疼的“未知變數”。
最終還是康斯坦絲看不下去了，主動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試圖用她慣常的爽朗來沖淡這詭異的氛圍。
“咳！好了好了，兩位。”
她拍了拍手，臉上重新掛起笑容，儘管那笑容底下還藏著幾分無奈。
“不管怎麼說，奧蕾絲蒂你是帶著神諭遠道而來，誠意……呃，行動力十足。洛蓓莉婭你也是剛剛經歷了一番波折，需要休整和籌劃。既然今日難得有機會都聚集在我這小小的府邸裡，我看不如就這樣——”
她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提議道。
“奧蕾絲蒂，你也別急著立刻就要‘執行任務’。北境風光與琉納裡斯領大不相同，不如就先在我這裏小住幾日，安頓下來。洛蓓莉婭也可以趁著這段時間，好好理清思路，明確下一步的計劃。”
“至於具體的協助方式和細節……咱們可以慢慢商議，總歸能找到雙方都認可的方案。你們覺得如何？”
這個提議合情合理，既給了奧蕾絲蒂一個留下的理由，也給了洛蓓莉婭急需的緩衝時間，同時將棘手的“如何使用”問題暫時延後。
康斯坦絲說完，目光先是看向奧蕾絲蒂。但這位光之聖女彷彿沒聽見她的話一般，璀璨的金眸依舊牢牢鎖定在洛蓓莉婭身上，彷彿她的世界裏隻剩下“神諭目標”和“等待指令”這兩件事。
她的姿態沒有任何變化，顯然是在等待洛蓓莉婭的決定。
康斯坦絲嘴角抽了抽，隻得將目光轉向洛蓓莉婭，眼神裡寫著。
“快，給個話，先把她穩住！”
洛蓓莉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複雜情緒和那份強烈的不適感。康斯坦絲的提議是目前最好的台階。
她確實需要時間來消化這突如其來的“最強幫手”，更需要時間來思考和規劃——如果真的要藉助這位光之聖女的力量，該如何與她相處，如何設定行動的界限，如何避免她那套“工具論”和“盡情使用”的邏輯帶來不可預知的後果。
她絕不能讓“盡情使用我”這種荒誕而危險的理由，成為這次合作的基礎。哪怕對方實力通天，這也絕非她所能接受的方式。
“康斯坦絲的建議很好。”
洛蓓莉婭終於開口，冰藍色的眼眸迎上奧蕾絲蒂那專註得有些過分的視線，聲音平靜而清晰。
“奧蕾絲蒂殿下，遠道而來辛苦了。既然神諭所指是協助我，那麼具體的目標和方式，確實需要我們共同商議決定。在明確這些之前，貿然行動並非明智之舉。請您先在艾恩維爾府邸安心住下，關於後續事宜，我們……從長計議。”
她刻意強調了“共同商議”、“從長計議”，試圖傳達合作而非主從的關係。
奧蕾絲蒂靜靜地聽著，金色的瞳孔中光芒流轉，似乎在分析和理解洛蓓莉婭話語中的含義。
片刻之後，她輕輕點了點頭，動作依舊帶著那種刻板的優雅。
“可以。”
她簡短地回應，目光依舊沒有從洛蓓莉婭身上移開。
“我遵從您的安排。在此期間，我隨時待命。”
“待命”……這個詞再次讓洛蓓莉婭感到一陣微妙的不適，但至少比“盡情使用”要好那麼一點點。
“那就這麼定了！”
康斯坦絲鬆了口氣，立刻拍板。
“我這就讓人去準備房間。奧蕾絲蒂，你的隨從……”
“我獨自前來。”
奧蕾絲蒂打斷了她，語氣平淡。
“無需額外安排。”
康斯坦絲也不意外，光之聖女獨來獨往是出了名的。
“好吧，那你的房間就安排在……嗯，離洛蓓莉婭不遠的地方吧，方便你們交流。”
她有意無意地說道，同時偷偷給洛蓓莉婭遞了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洛蓓莉婭微微頷首，沒有反對。既然決定要嘗試合作，近距離的觀察和必要的溝通是無法避免的。
“那麼，我先行告退，去處理一些後續的事務。”
洛蓓莉婭站起身，準備暫時離開這令人壓力山大的現場。
她需要獨處，需要冷靜，需要好好思考一下，麵對這樣一個“未知變數”，她原本的計劃該如何調整，未來的道路又該如何走下去。
奧蕾絲蒂也站起身，朝著洛蓓莉婭微微欠身，動作標準得像禮儀教科書。
“期待您的指令。”
洛蓓莉婭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小閣樓。
視角轉換，魔界，魔神殿最深處。
這裏的光線被壓縮到極致，隻剩下岩壁上零星鑲嵌的、散發著幽紫色光芒的魔晶石，勉強勾勒出粗糙猙獰的岩石輪廓。
空氣粘稠而沉重，瀰漫著硫磺、血腥與一種更深邃、更令人不安的腐朽氣息。魔力在這裏凝聚成實質般的壓力，壓迫著每一個踏入者的神經。
一處天然形成的巨大石窟入口前，兩道身影靜靜佇立。
其中一位是無疑是暗之聖女薇塔絲，她身披暗色鎧甲，尊紫色的長發如同瀑披散在身後，狹長的紫眸此刻正緊緊盯著身旁的人，那總是冷靜自持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幾絲難以掩飾的擔憂。
“艾絲黛拉，”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依然在這寂靜得可怕的空間裏清晰回蕩，帶著一種不同於往常的緊繃。
“你……確定已經做好準備了嗎？最後一次機會，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此刻褪去了平日的嫵媚與狡黠，隻剩下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以及一絲極力壓抑的、對未知本能的恐懼。
她正是洛蓓莉婭那部分被剝離、並被魔王帶走的“魅魔血脈”所化的人形存在。
艾絲黛拉的目光，沒有看向薇塔絲，而是死死地鎖定在麵前那黑洞洞、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石窟深處。
那裏並非單純的黑暗，更像是一片蠕動的、有生命的陰影，隱約間，彷彿有無數隻瘋狂、饑渴、充滿惡意的眼睛，在那片黑暗的帷幕後注視著她們，尤其是……注視著她。
那視線猶如實質的冰錐，刺穿她的麵板，鑽入她的骨髓，攪動著她血脈深處屬於“魅魔”本源的那一部分，讓她靈魂都為之顫慄。
她的喉嚨輕微地蠕動了一下，嚥下那不由自主泛起的恐懼與噁心感。片刻後，她緩緩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多說無益了，薇塔絲。”
艾絲黛拉的聲音有些乾澀，卻異常堅定。
“你也感覺到了，不是嗎？這洞裏的‘東西’……它明顯是‘盯上’我了。自從我被帶到這裏，它的‘騷動’就一日勝過一日，歷代魔王將它囚禁於此，施加了無數封印，但它似乎……嗅到了我身上同源卻又不同的‘美味’。”
她扯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
“與其等它哪天徹底失控，衝破封印，造成更大的混亂和破壞……不如由我主動進去。我的存在，我的血脈，或許能像一塊投入沸水的冰，讓它暫時‘安寧’下來，哪怕隻是暫時的。至少……能為這個世界爭取更多的時間，去找到徹底解決它的辦法，或者……”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薇塔絲明白那個“或者”後麵是什麼——或者，等待那個真正有資格、有能力處理這一切的人到來。
薇塔絲沉默了片刻，紫眸中的擔憂並未減少，但那份屬於魔王的決斷力重新佔據了上風。她知道艾絲黛拉說的是事實。
這石窟深處囚禁的“存在”，是魔界最古老、最危險的秘密之一，歷代魔王都隻能選擇將其封印而非消滅。而艾絲黛拉身上那份源自水之聖女、卻又因剝離和魔界環境而產生了奇異變化的魅魔血脈，似乎成了唯一能與之產生某種“共鳴”或“吸引”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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