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光下,少女的視線始終低垂於紙麵,手中的羽毛筆停滯不動,在泛黃的紙頁上留下一片陰影。
燭火的燈光似乎隻能勉強照亮少女的側顏和桌上的牛皮書,餘下身後,皆是黑暗。
血脈……她丟失了一條極其重要的血脈,這是洛蓓莉婭絞盡腦汁,最終得到的結論,但更多的,就沒辦法多前進哪怕一絲一毫了。
有一道無形的迷霧遮掩真相的道路,僅憑自己無法破開這層迷霧,空缺的痛苦依舊隱隱揪心,連續分出三股血脈,讓洛蓓莉婭達到血脈覺醒至今以來最虛弱的情況。
虛弱往往意味往日隱藏在暗處的危險更易浮出水麵,就像年輕的流浪雄獅往往會挑年老虛弱的老獅王挑戰,現實永遠如此殘酷,不存在公平。
就像此時此刻……身後的陰影似乎有什麼存在,在蠕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有寒芒流轉。
燭火處,少女麵露痛苦神色,嬌軀微顫,橘黃色的火光隱約照亮了光潔玉額上佈滿的細密汗珠,陰影後,未知的存在愈發靠近,隱藏的殺意逐漸顯露崢嶸,以至於流動的空氣都因著寒意微微凝固。
就當銀白的鋒銳即將刺破黑暗,預備無情的割開,那白嫩細膩的肌膚,貫穿那纖細脆弱的骨骼之時,由指尖抵在了刀尖上……
黑影中的存在微微一愣,手腕的發力驟然收縮,它想要抽回兇器,但身體卻頓住了。
“精神受創,力量分散,就連所處的環境都是如此的簡陋,身邊無一護衛,實話實說,如果我是刺殺者的話,也很難放棄這種天賜般的機會。”
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完全不像是一位即將被刺殺者能發出來的。
燭火下,牛皮書,羽毛筆,泛白的指關節,甚至就連額頭上的細汗全都沒變,唯一變的就是那原本貼於小腹,因忍耐握拳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經探向了身後,食指和中指死死的鉗住了鋒銳的刀尖。
那看似大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纖細兩指,此刻卻爆發出如鋼鐵虎鉗般的壓製力,兇器無法拔出,刺殺者暗道不妙,正準備捨棄武器,抽身逃離。
這一次刺殺明顯是失敗了,刺殺物件很明顯是預料到了,以至於完全偽裝出一副虛弱無力的模樣,引它上鉤。
不愧是水之聖女嘛……這份洞察力和前瞻性,完全沒有辱沒她所承擔的頭銜與身份。
但就算被抓了現行,也不要緊,它本就是刺激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一擊未中,縮回陰影裡便是,它確實低估了水之聖女,更低估的是對方的智商,而非實力。
近距離的接觸讓它無比的確信,從水之聖女到達北境以來,這是她最虛弱的時候,但聖女畢竟是聖女有所準備的情況下,刺殺不成功很重要,可她如今的狀態能夠做到這些已經是極限了,想要反被動為主動,甚至抓住自己,無疑是癡人說……
等等,陰影中的存在陡然一驚,不知不覺間,它發現,周圍的空氣越來越冷,而伴隨著空氣溫度冷下來的,還有自己麵前這位刺殺目標的發色。
藍色本就是極為經典的冷色調,但不是最冷,空無純粹到令人感到刺眼的銀,成瞭如今少女身上的主色調。
陰影中的那位心中思緒萬千流轉,正當做出應對當下的措施時,銀髮的少女嘆了口氣,她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筆,沒有再繼續固執牛皮書上那道明顯不是她一人能夠解開的難題。
她攤開了拿筆的手,一柄古樸的短劍憑空出現,被少女鄭重其事的反扣拍在了桌麵上。
啪!
這是金屬與桌麵碰撞的迴響,卻也是某種精神層麵上撞響的警鐘,陰影中隱藏的存在徹底老實了。
它從那柄短劍上感受到了某股氣息,互有毀滅的氣息。
少女都已經拿出了此物,說明決心不小,這時候若還心存妄念,試圖逃跑,就完全是不把水之聖女的名頭放在眼裏了。
對方已經明牌,掀開了一張底牌,在己方沒有拿出比這張底牌更大的手牌時,乖乖不動纔是最好的選擇。
“既然有膽量來,為何沒有膽量留下?你應該清楚我現在的這副軀體,自保已經是極限,又有何可以畏懼的呢?”
陰影中的存在,瞄了瞄拍在桌上的古樸短劍,不置可否的抽了抽嘴。
說這話前能不能先把兇器收走?
你這跟拿槍抵著別人的後腦勺,說自己熱愛和平,厭倦暴力有什麼區別?
不過,來都來了,時間倒是還剩一點,既然主人如此的好客挽留,倒不如大方一點。
“我可不記得溫特萊恩的血脈中還摻有格蘭西斯家的力量,這頭純粹到毫無雜質的銀髮,聖女殿下是否方便予以解惑一下呢?”
“銀髮嗎?”
少女像是饒有興趣的低垂的下了頭,指尖玩弄著發間垂落的捋銀絲。
其實這股力量也是最近才開發出來的,力量的源頭源自於自己手背上的聖騎士印記。
瑟蕾妮婭是什麼時候在她的身上留下這份印記的?
洛蓓莉婭已經想不起來了,或許是兒時她還不懂事的時候,自己無意間在瑟蕾妮婭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原先被人所懼怕的冰之魔女一步步蛻變,逐漸掌握了血脈的力量,於是在小時候的某一次肢體接觸時留下了這份痕跡。
可惜的是,對旁人而言,無比珍貴榮譽的聖騎士印記對於身體素質極差,血脈無法開發的塞倫安而言毫無用處,其中,儲存的力量更是連本能的觸發都無法做到,直到本源血脈覺醒的那一刻……
可這又出現了另一個問題,我都已經覺醒了水之聖女血脈了,聖騎士印記中蘊含的那份賜福力量,自然也就派不上用場了,再加上那些年,塞倫安還要不斷的東躲西藏,為了不暴露位置,更不可能運用印記中的力量。
各種原因疊加在一起,這也就導致了聖騎士印記這份力量一直被雪藏,而這個問題在到達北境發生了改變,聖騎士應激的力量是寄宿在原本人類之軀上,聖女血脈因為部分原因與原先未覺醒神脈的人類之軀是兩個有所關聯的個體。
聖女血脈會影響原本的身體,具體表現就是女性化,一旦完成的變化,原本屬於塞倫安的那一部分將會完全融入神脈,成為洛蓓莉婭的一部分。
也就是說,原先是塞倫安佔主導,洛蓓莉婭可以是塞倫安,但塞倫安不是洛蓓莉婭,現在這種情況完全反過來,日漸圓滿的神脈即將容納屬於青年的一切過往,但聖騎士印記的存在發生了變故。
普通人的力量肯定是無法在神脈龐大的力量麵前維持“自我”,實話說,因為塞倫安的遺蛻能夠維持這麼久已經算是一種奇蹟了,小島即將被海平麵日漸上升的大洋吞沒是無法避免的事實,但聖騎士印記力量的存在卻錨定了塞倫安的“存在”。
按理來講,原本身體完全變成女孩子的那一刻,塞倫安就已經完全變成了洛蓓莉婭,以後就完全沒有切換形態這種說法了,畢竟就算遮蔽了聖女血脈,原本身體因為神血滋潤的緣故樣貌已經與洛蓓莉婭一模一樣。
可由於瑟蕾妮婭留下的這股力量是絕對錨定塞倫安的緣故,這就導致塞倫安即將被完全容納的一刻,依舊保留了自我,女體化石無法避免的,但完全變成女孩子的塞倫安也依舊發現了一些與洛蓓莉婭不同的變化。
由於是瑟蕾妮婭留下的力量,被冰之聖女的力量錨定,也就無法避免被其浸染,這頭與瑟蕾妮婭完全相似的銀髮便是證明之一。
塞倫安沒有看過自己此時的全貌,但是她無比確信,如果他就以現在的樣子,不加以任何改變,走在格萊西斯的領土上,絕對會被有領民誤認為是格蘭西斯家族的血裔,這不是猜測,而是一種直覺。
如果硬是要給此時自己的樣子,自己的狀態和掌握的力量下一個定義的話,那大概就是聖騎士形態的塞倫安了吧?
還有一個好訊息就是,曾經的修鍊沒有完全白費,安德烈神父的力量被完全過繼到了這副聖騎士的軀體裏,原先三階巔峰戒律神父的力量,再加上聖女祝福的加成,毫無疑問,聖騎士的塞倫安也踏入了五階的領域。
直接跨一個大境界晉陞,這絕不是普通的祝福和力量賜予能夠達到的效果,無法想像,當年的瑟蕾妮婭到底對自己這位首席聖騎士是有多大的偏心?
塞倫安此時甚至都有些懷疑,自己一個人所佔據的聖女賜福力量可能超出瞭如今跟隨在瑟蕾妮婭麾下一整個聖騎士團所享受到的賜福力量總和!
“你是說頭髮的顏色嗎?你不必感到奇怪,除去聖女這塊身份,我也可以是某位殿下的騎士。”
塞倫安說話時的語氣極為輕鬆,一邊說一邊玩弄著自己的銀髮,指尖撚著一縷銀絲在燭光下細細端詳,彷彿在比較記憶中瑟蕾妮婭那頭標誌性的銀髮與自己此刻的發色有何微妙差異。
燭火在那純粹的銀色上跳躍,折射出細碎如冰晶的冷光。
黑暗中的陰影顯然一愣,短暫的沉默後,那雌雄莫辨、彷彿隔著層層帷幕傳來的模糊聲音再次響起。
“被賜福的力量改變外貌……這樣的事情,我也曾聽聞過。可這樣的案例,無一不是受賜福之人的力量太過弱小,結果被賜福者的力量烙印過深,甚至侵蝕本源。但在我看來,殿下您與‘弱小’這個詞,可是毫不沾邊。”
聲音頓了頓,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與困惑。
“況且……請恕我直言,我對教廷內部那些隱秘的傳統不甚瞭解,難道……聖女與聖女之間互相賜福,是某種不為人知的交流習慣嗎?這聽起來可不太符合常理。”
陰影中的存在似乎在謹慎地組織語言,試圖從這反常的現象中捕捉到更多資訊,燭光搖曳,映照著塞倫安平靜的側臉,也照亮了那柄依舊穩穩壓在桌麵上的古樸短劍。
塞倫安聞言,輕輕搖了搖頭,銀色的髮絲隨著動作滑過肩頭。
她的目光從自己的頭髮上移開,重新落回桌麵的牛皮書與短劍,唇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卻意味不明的弧度。
“互相賜福?”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咀嚼著這個詞,然後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難說。”
塞倫安開完玩笑,收斂起臉上大部分的笑容,但臉上依舊保持最基本的禮貌微笑,隻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藍眸中的溫度,似乎比發色更加冷冽。
“玩笑到此為止。”
她聲音裡的輕鬆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審視。
“我不得不稱讚你一句,隱匿身份的工作做得不錯,至少到現在為止,我沒有通過你泄露的氣息、使用的力量,分辨出什麼指嚮明確的有效情報。”
她的指尖輕輕敲擊了一下桌麵上的短劍劍柄,發出沉悶的叩擊聲。
“但其實,很多時候並不需要確切的情報。通過時機、動機、手段,以及……”
她微微側首,餘光彷彿穿透了那片粘稠的黑暗。“……麵對意外時的反應,就已經足夠勾勒出一些輪廓了我現在對你的身份,已經有了幾個還算合理的猜測,你想聽聽看嗎?”
陰影中的存在似乎因為這話而繃緊了,那片黑暗的輪廓有極其細微的顫動,像被風吹皺的水麵。
但它立刻做出了反應,那模糊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平穩,甚至夾雜了點不易察覺的恭維。
“不必了。經過了剛剛的交手,我已經對殿下的智慧沒有半分懷疑。殿下能推斷出什麼,我絲毫不會感到意外。”
它話鋒一轉,聲音裡多了一絲試探性的權衡。
“隻是……殿下確定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留下我這枚無足輕重的棋子嗎?那柄劍的氣息……很危險,對持有者恐怕也並非全無負擔吧?”
塞倫安眯了眯眼,銀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燭火在她眸中明明滅滅。沉默持續了幾個呼吸,空氣彷彿再次凝固。
然後,她突然莞爾一笑,那笑容如春冰乍破,帶著點狡黠與漫不經心,瞬間沖淡了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緊張感。
“我當然會……”
她拖長了語調,看著陰影似乎因這句話而驟然收縮凝聚,才慢悠悠地接上後半句。
“……嗬,當然隻是嚇唬嚇唬你了。”
她身體微微後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鉗住刀尖的手指也略微鬆了鬆力道,雖未完全放開,卻已不再是之前那種絕對的壓製姿態。
“畢竟你是知道的……”
塞倫安的語氣變得有些輕飄,甚至帶著點感慨的意味。
“歷代水之聖女,都不怎麼喜歡爭鬥,凈化、滋養、療愈……那纔是我們的天性,而到了我這一代……”
她抬眼,目光似乎越過了陰影,投向窗外更深的夜幕。
“也是如此。打打殺殺,多不好看,能坐下來談談的事情,何必非要見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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