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
昨夜大雨到將近天亮雨勢才漸漸停下。
衙門守門的人換值後睡了過去，因此沒看到天亮時被雨和泥打得一身狼狽的知縣大人回來。
也就錯過了將大人府裡人來找過的事稟告上去。
等睡到一半聽到外頭有馬蹄聲，驚醒過來後，才突然想起這事兒。
守門人忙穿了鞋子出去，恰好就看見衛所的周千戶一副怒容去了縣衙後院。
昨日衛所士兵和縣衙的人在堤壩上打架的事兒鬧得有點大。
守門人以為這是還要來找事，忙去喊人跟上。
……
宋聞璟淋了一夜的雨。
衛所的士兵昨日被撤去一半，之後大雨下個不停。
他擔心堤壩衝垮，連忙帶著縣衙的人親身上陣去將堤壩堵上沙袋。
如此過了一夜，身上除了雨水就是泥土。
就連肩上都是火辣辣地疼。
梳洗時看著浴桶裡水髒得不成樣子，想起這要是容舒看了，少不得要讓他搓洗個兩三遍。
這麼一想，連日來的疲憊也散了一些。
已經六日未曾回去過，期間容舒倒是讓人給他送了不少吃的。
他想著，到下午沒什麼事就回去一趟。
但低頭一看，自己手上磨出了幾道血痕，又把這想法縮了回去。
等他梳洗好換了身乾淨衣裳，才走出房門，就和等在門外的周鵬對上。
周鵬也是一身雨水，眉目間像是蘊藏著些怒。
宋聞璟不由得想到，或許是為了堤壩的事而來。
這次修築堤壩，他向衛所借兵，秦勇這個正經指揮使不在，副指揮便同意了。
修了三四日後，到昨天最後一個缺口時，秦勇突然回來，說是不合規矩，下令讓所有士兵回去。
最後隻餘下七百多個兵自願留下。
剩下的缺口若是不堵上，前麵幾日的努力就都白費，若是雨勢繼續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因此宋聞璟才就地徵集民工，以及帶上縣衙的人一起沒日沒夜地將缺口堵上。
從他就任知縣以來，跟周鵬就沒怎麼對上，除了在周府交談過幾句。
昨日他自掏腰包給留下的士兵發了銀子，會引起多少人的怒火他自然心中有數。
“周大人有何事？”
周鵬看他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隻怕是連容舒的事都不知道。
他冷聲道：“來給宋大人道一聲恭喜。”
宋聞璟微蹙起眉：“周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堤壩的事在他的算計之內，先是挑起丈量農地的由頭。
讓秦勇對他生出不滿和警戒。
再利用修堤壩的事，讓秦勇對他出手。
圈地的事他不僅要查，還要查個徹底。
周鵬沒由頭的一句話，讓宋聞璟以為他察覺了什麼。
可又一想，此人極為保守，是個守舊的人，不像會為了這樣的事出頭。
周鵬冷肅著臉道：“宋大人日理萬機顧不得小家，本官替家母接表妹回府養胎，省得表妹身子不適連個大夫都請不著！”
幾次遇見，這是宋聞璟聽過周鵬說過最長的話。
可這麼長的話，他隻聽到了四個字。
“表妹”，“養胎”
隻猶豫了一瞬，心頭那些關於堤壩，圈地的事兒都被從腦海中剝離。
隻剩下一個念頭。
容舒有了身孕！
他哪兒還管得了周鵬的冷嘲熱諷，當即繞過他便朝外頭走去。
到了門邊他轉過頭來，聲音已經不復剛剛的穩重。
“舅兄已經把容舒接去了周府？”
突如其來的稱呼讓周鵬眉眼更加沉了下去。
轉瞬看著不知道是不是在提醒自己的人，心口的酸澀越加明顯。
“還未，此番來是通知你……”
未等他話說完，門邊哪兒還有人影。
……
縣衙離宋宅騎馬快行一刻鐘便可以到。
宋聞璟回來的時候，容舒還在睡著。
梅雲和春雪一看他回來就識趣地悄聲退了下去。
在出去前，梅雲還是低聲提醒：“夫人昨夜吐了好多回，到剛剛才睡下。”
言下之意可別把人給吵醒了！
宋聞璟當然不會把人吵醒。
他掀開薄薄的紗帳，看到幾日不見瘦了一圈的人躺在榻上。
容舒臉色蒼白，連往常不點而紅的唇色都淡了幾分。
宋聞璟在榻前坐下，伸手從薄被裏按上容舒的脈搏。
真的是有孕了。
月份很淺，而且胎像也不是很穩。
難怪她被折騰成這樣。
其實容舒看起來年歲還小，若是不說都看不出來她有十九。
柔柔弱弱的一個人卻要當娘了。
容舒睡得很淺，在他將手從被子裏抽出來時，她就睜開眼。
看到人時還迷迷糊糊地沒反應過來。
直到宋聞璟咧嘴笑了，她才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袍。
“你怎麼回來了？”
她看外麵天還亮著，往常這個時間他都還在衙門。
宋聞璟抬手摸摸她的發頂，“吵醒你了。”
容舒搖搖頭，順著他的動作張開手抱住他的腰，腦袋埋進他懷裏。
她聲音細弱，甕聲甕氣地：“大夫說我有孩子了。”
一直期盼的事，突然就成了真。
容舒感覺飄飄忽忽地。
雖然一直做好孩子會來的準備，可真的來了，她仔細感受了下，除了身子不舒服，當真感覺不出肚子裏有個孩子。
宋聞璟摟住她，拍拍她的背：“有沒有好點？梅雲說你吐了一晚上。”
少有孕婦剛懷上就吐成這樣，宋聞璟便想，或許是他這些日子少於陪伴，容舒憂心他。
再一想她的胎像，那股本該因為孩子到來而欣喜的心情幾乎散得一乾二淨。
容舒這一胎隻怕會吃些苦頭。
宋聞璟有些後悔，這麼快就讓她有了孩子，應該提早安排好各項事宜，纔不會像如今這樣。
他心裏萬般思緒，隻覺得腦袋也開始突突地疼起來。
容舒察覺不到，後知後覺的欣喜因為這個人回來而一點點湧上心頭。
“好很多了，其實沒有什麼事，就是吐得難受，喝了葯現在隻覺得想睡覺。”
她半點胃口都沒有，哪怕天亮的時候吃了一點小米粥，最後也是吐得一乾二淨。
她想，等她睡夠了起來就沒事了。
宋聞璟看到她一臉的疲倦，倒是沒非讓她起來吃些東西。
“那就睡吧，醒了讓周太醫過來給你看看。”
容舒一聽就拒絕了。
“已經有大夫看過了，大表哥請過來的，不必再大費周章。”
想了想又道：“我沒那麼嬌氣，歇一歇就好了。”
她撐起身子抬頭，看到宋聞璟眼下一片青色，就知道他這些日子是沒休息好。
容舒拉著他躺下，“陪我睡一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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