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廳裡。
三百多號人坐在底下,各國通訊社的攝像機紅燈亮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席台上那個清瘦的身影上。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顧昭昭站在黑板前,右手捏著一截白色粉筆。
她沒有講稿,連提綱都沒帶。
整個主席台上隻有她,一塊黑板,一盒粉筆。
「我今天要展示的,是一個新的拓撲不變數構造方法。」
開場白隻有一句。
沒有客套,沒有致謝,沒有「我很榮幸」之類的場麵話。
粉筆落在黑板上,發出第一聲輕響。
她從最基本的公理體係開始寫。
第一行是標準的同倫群定義。
第二行是纖維叢的基本構造。
到第三行,她引入了一個全新的符號。
前三排的教授們幾乎同時皺起了眉。
這個符號不屬於任何現有的數學體係。
彼得羅夫身子往前探了探,眯著眼盯住黑板。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口袋,想掏筆記本,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他怕自己一低頭就跟丟推導的節奏。
顧昭昭沒有停頓。
她寫滿了第一塊黑板。
溫徹從側麵推上來第二塊活動黑板。
她連頭都沒回,左手接過溫徹遞來的新粉筆,右手把舊的粉筆頭擱在黑板槽裡,銜接得行雲流水。
第二塊黑板上,她開始構建核心框架。
那個全新的符號不再是孤立的定義,而是被嵌入了一個完整的代數結構中。
她在流形的同倫類上定義了一組新的不變數,然後用三步證明瞭它的良定義性。
第二塊黑板寫到一半,理查森緩緩摘下了老花鏡。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老了。
是因為他看出來了。
這套東西如果是對的——不,光從推導過程來看,每一步邏輯嚴絲合縫,根本挑不出毛病——那它將直接填補一個空了二十年的缺口。
他想起了1961年斯梅爾在高維情形下完成的那個證明。
從那以後,整整二十年,無數人試圖把那個方法向更一般的情形推廣,全部失敗了。
失敗的原因隻有一個:缺少一個合適的工具。
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女孩,正在黑板上,一筆一劃地把這個工具造出來。
第二塊黑板寫滿了。
溫徹又推上來第三塊。
彼得羅夫站了起來。
他不是要打斷——是坐不住了。
六十多歲的蘇國科學院院士,雙手撐在前排桌沿上,盯著黑板上的推導。
當她在第三塊黑板的第四行寫下一個關鍵的同構對映時,彼得羅夫看懂了。
這個不變數的構造,不僅僅是一個新工具。
它提供了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徑,直接指向那個二十年來懸而未決的推廣問題。
「Боже мой(我的天)……」
他終於沒忍住,低低地用俄語說了一句。
阿莫爾教授坐在他旁邊,聽不懂俄語,但他不需要翻譯。
他是搞代數拓撲的,整個法蘭西科學院在這個方向上投了十五年。
十五年沒啃下來的東西,一個華夏女孩用三塊黑板給造出來了。
周自衡坐在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
他是搞數論的,拓撲不是他的主攻方向。
但數學到了這個層麵,天纔不天纔不需要同行評議,肉眼就看得出來。
他能看懂每一步推導的邏輯。
他更看得出來,這些推導背後的那顆腦袋,到底裝著什麼東西。
從最開始的數學競賽初賽,到集訓時的提前交卷,到IMO的滿分。
他一路看著這個學生走過來。
每一次,他都覺得「這大概就是頂了」。
每一次,她都告訴他——遠不到。
粉筆沙沙地響著。
顧昭昭寫到第三塊黑板的最後三行時,速度慢了下來。
不是卡住了。
是到了收官。
最後一行,她寫下一個等式。
粉筆在句號的位置輕輕一頓,留下一個乾淨利落的圓點。
她轉過身,麵對台下幾百雙眼睛。
「我的報告到此結束。」
粉筆擱回黑板槽,右手手指上沾滿了白色的粉筆灰。
她低頭瞥了一眼,在褲子側麵隨手蹭了兩下。
這個動作太日常了。
日常到跟剛才黑板上那三塊驚天動地的推導,完全不像同一個人乾出來的事。
報告廳裡一片安靜。
然後彼得羅夫鼓掌了。
「啪、啪、啪——」
理查森跟上了。
然後是阿莫爾。
然後是戴維斯。
然後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整個報告廳不知道是誰先站起來的,但三秒之內,所有人都站著了。
法國隊的學生,匈牙利的老教授,蘇國隊、英國隊、西德隊——
掌聲經久不息,一浪接一浪地拍過來。
有人在吹口哨。
有人用手掌拍桌麵。
閃光燈劈裡啪啦亮成一片。
顧昭昭站在主席台上。
她等著掌聲落下去。
等了快一分鐘。
掌聲終於漸弱的時候,彼得羅夫走上了主席台。
他走到顧昭昭麵前,站定了,先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躬不輕。
一個六十多歲的蘇國科學院院士,當著全世界媒體的麵,向一個十七歲的華夏女孩鞠躬。
「顧昭昭同學,你今天展示的這個構造方法,是我近二十年來見過的最具開創性的數學工作。」
他頓了一下:
「我代表莫斯科斯捷克洛夫數學研究所,正式邀請你以特邀研究員的身份,加入我們的拓撲學專案組。研究所將為你提供最好的條件和最充分的學術自由。」
話剛說完,理查森從側麵快步走了上來。
他的老花鏡已經重新戴好了,眼眶泛著紅。
「我代表劍橋大學數學係。」
他看著顧昭昭,目光裡有學術上的激賞,也有更深的東西。
「劍橋願意為你提供全額獎學金,你可以選擇任何你感興趣的方向。」
他的聲音低了半度。
「這是蘇靜棠當年離開劍橋時,我們未能留住的遺憾。三十年了。」
這句話說得太私人了。
在場大部分人聽不懂「蘇靜棠」是誰,但站在主席台上的顧昭昭聽懂了。
她垂著眼,指尖不自覺地撚了撚掌心殘留的粉筆灰。
阿莫爾沒給這份沉默蔓延的時間,大步跨上台,法語口音的英語鏗鏘有力。
「法蘭西科學院同樣正式發出邀請!我們的代數拓撲團隊需要你!」
三個邀請。
三大學術勢力。
蘇國、英國、法國。
當著各國通訊社的攝像機,當著幾百號各國代表隊的麵,三個全球最頂尖的數學學術機構,在爭一個十七歲的華夏女孩。
記者席炸了鍋。
快門聲密得連成了片。
後排角落裡,宋文萍的筆尖都在打顫,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她顧不上了,一個字都不敢漏。
台上,顧昭昭看著麵前三位站成一排的老先生。
她沒有受寵若驚的表情,沒有猶豫糾結的樣子。
這些,在她開口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答案。
不是今天纔有的。
是穿越到這個時代的第一天就有的。
她微微欠了欠身,動作不大,但足夠鄭重。
「彼得羅夫教授,理查森教授,阿莫爾教授。」
「謝謝三位的認可。」
「但我的研究,隻會留在華夏。」
三位教授同時沉默了。
彼得羅夫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看著麵前這雙黑沉沉的眼睛,忽然想起一個詞。
這是他在莫斯科見過的那些最純粹的科學家眼裡纔有的東西。
信念!
理查森緩緩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勸。
三十年前,蘇靜棠站在劍橋的校門口,說的也是差不多的話。
他低下頭,摘下老花鏡,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周自衡坐在台下,兩隻手終於從扶手上鬆開了。
他使勁眨了眨發酸的眼睛,仰頭看著台上那個被燈光罩著的清瘦身影。
褲子側麵還蹭著粉筆灰。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啊。」
後排,江屹和蘇曉凜對視了一眼。
蘇曉凜微微偏過頭,小聲說了句什麼。
江屹沒應聲,隻是把雙臂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壓了又壓,到底沒壓住。
掌聲再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比哪一次都響。
不是為了那三塊黑板上的數學。
是為了最後那句話。
報告廳後排,宋文萍靠在牆上,深吸了一口氣,翻開採訪本。
她在那行「她的名字,叫顧昭昭!」下麵,又重重地添了一行字——
「而她選擇的方向,始終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