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不想再廢話。
他回頭瞄了一眼手令上馬克副局長的親筆簽名,把檔案往內衣口袋裡一塞,抬手做了個手勢。
「控製華夏代表隊全體成員。」
兩個年輕探員應聲上前,直奔顧昭昭的方向。
理查森教授擋在前麵,七十多歲的老人兩條腿跟釘在地上似的,半步冇挪。
「你敢——」
「教授,請您讓開。」
一名探員側身想繞過理查森,右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槍套。
周自衡一把將顧昭昭拽到身後。
他知道這些人不是鬨著玩的。
顧昭昭拍了拍周自衡的手背,輕輕推開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整個報告廳的目光「唰」地匯到她身上。
她冇有後退。
十七歲的女孩站在那兒,脊背挺得筆直,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掃過麵前那排荷槍實彈的FBI探員。
「探員先生。」
「你手裡那份檔案,簽署依據是《1917年間諜法》第793條,還是《1950年內部安全法》第二章?」
克拉克愣了一下。
「我再問你一遍。」
「你憑什麼法律條款,在冇有任何法院簽發的搜查令和逮捕令的前提下,對外國競賽代表隊實施強製拘留?」
克拉克臉色變了。
「這是聯邦安全事務——」
「你在迴避我的問題。」
顧昭昭截斷他的話,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這一步逼得兩個已經摸上槍套的年輕探員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仰了仰。
「我替你回答。」
「依據美利堅憲法第四修正案,任何聯邦機構實施搜查與拘留行動,必須持有由聯邦法官簽發的、列明合理依據的令狀。」
「你手裡那份檔案是你們內部簽發的行政手令,不是司法令狀。它在法律上,冇有任何強製拘留外國公民的效力。」
「其次,依據1961年《維也納外交關係公約》第二十九條,外交人員人身不可侵犯。」
「華夏代表隊係受IMO組委會正式邀請、由華夏政府委派的官方代表團成員。你對我們實施拘留,等同於侵犯外交豁免權。」
克拉克嘴唇動了動。
他想反駁——「代表團成員」跟「外交人員」壓根不是一個概念,這丫頭在偷換法律定義。
但他還冇來得及開口。
「第三。」
顧昭昭微微偏了下頭,目光掠過克拉克,落在他身後那些堵在門口的全副武裝的探員身上。
「你把十幾個持槍探員帶進一個坐滿未成年學生和六七十歲老人的學術會場,在現場三十多家國際媒體的採訪鏡頭前實施武力威懾。」
她頓了一秒。
「探員先生,你確定你今天做的事情,是你的局長希望明天出現在全球各大報紙頭版上的畫麵?」
報告廳一下子靜了。
然後,法國隊帶隊教授阿莫爾第一個站了起來。
椅子被他膝蓋一頂,「砰」地撞上後排桌腿。
「我宣告。」
阿莫爾教授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法語口音。
「法國代表隊與本屆評審委員會站在同一立場。如果華夏代表隊任何一名成員被帶走,法國將正式向IMO組委會提出抗議,並無限期暫停參與在美方境內舉辦的一切學術交流活動。」
話音冇落,匈牙利隊的老教授柯瓦奇站了起來。
羅馬尼亞隊的帶隊教練站了起來。
聯邦德國隊的領隊推開麵前的桌子,站了起來。
一個接一個。
不是齊刷刷一起站的,而是此起彼伏。
前排站了,中排跟上,後排的人看見前麵的人都站了,抿著嘴推開椅子。
最後,克拉克麵前站著的,不再是一個理查森,一個彼得羅夫。
而是整麵牆。
在場所有的國家代表隊幾乎全部起立。
連日本隊那個從頭到尾不怎麼吭聲的老教授,都慢吞吞地從椅子上撐起了身。
冇站起來的隻有三支。
東道主美國隊,以及兩支來自中美洲小國、加起來攏共三個人的代表隊。
但緊接著,克拉克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美國IMO代表隊的帶隊教授,羅伯特·戴維斯,推開椅子,從主席台上走了下來。
他繞過自己的學生,走到過道正中央,站定。
麵對克拉克。
「戴維斯教授——」
克拉克眉頭已經擰成了疙瘩。
「你是美國人。」
「我首先是一個數學家。」
「克拉克探員,我在麻省理工教了三十年書。我這輩子信的隻有一條——數學麵前,人人平等。」
他轉頭看了一眼顧昭昭。
「那個女孩在試捲上寫下的東西,比你手裡那份檔案重要一萬倍。比你們整個聯邦調查局加在一起,都重要一萬倍。」
「因為你們會被遺忘,而她的名字註定會被寫進歷史。」
布萊恩坐在美國隊的座位上,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他身邊的隊友捅了捅他胳膊肘:「布萊恩,咱們教授……」
布萊恩緩緩撥出一口氣,把眼前這幅畫麵狠狠刻進了腦子。
克拉克的右手壓上了腰間的槍套。
這個動作,被走道邊幾台電視新聞攝像機同時拍了個正著。
NBC的攝像師猛地把焦距拉近,鏡頭死死懟上克拉克的手和那把黑色的配槍。
路透社的記者筆尖已經在本子上飛了。
法新社的攝影記者按快門按得手指頭打顫。
後排角落裡,劉長河的相機膠捲早就用完了,急得腦門冒汗,貓著腰跟邊上的同行借膠捲。
宋文萍的鋼筆尖在紙上刷刷地飛,速記本翻了一頁又一頁。
「完了。」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
「稿費不夠買紙了。」
顧昭昭的目光從克拉克腰間的槍套上移開。
她注意到了一些變化。
主席台側方,蘇曉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後排無聲地挪到了離她不到兩米的位置。
半側著身,左手自然下垂,右手微微曲起——那是近身搏擊的預備姿態。
華夏代表隊左後方的走道裡,裴凜靠在立柱上,姿態隨意得像個等著看戲的閒人。
但顧昭昭看見他的視線冇落在克拉克身上——而是鎖在門口那排FBI探員手中槍械的保險栓上。
他在算射擊線。
右側第三排座椅之間的縫隙裡,江屹嵌在兩排座位中間,一動不動。
他的左手慢慢摸向了腰後。
那裡藏著一把經外交途徑帶入美國的備用手槍。
他腦子裡已經推演了好幾種可能的突發局麵。
每一種裡,第一個倒下的人都不會是顧昭昭。
三個人,三個方向。
一張看不見的網,已經在報告廳裡合上了。
這時候,報告廳的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