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
顧承遠把汽車從院子裡倒出來,車燈在晨霧裡拉出兩道光柱。
顧昭昭背著挎包從門裡出來。
挎包不大,裡麵裝著筆記本、鋼筆、舅媽準備的布包,還有壓在最底層的徽章和平安符。
顧衛民站在門口,兩隻手背在身後,身板挺得筆直。
「路上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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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外公,外頭風涼,您快回屋吧。」
顧衛民擺擺手:「去吧去吧,別誤了時間。」
顧昭昭上了副駕駛,把挎包擱在腿上。
顧承遠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父親,一踩油門,發動車子。
車子沿著街道往東開。
淩晨五點多,路上已經有人了。
騎自行車上早班的工人三三兩兩,車鈴聲在空曠的馬路上響得清脆。
顧承遠開了一會兒車,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外甥女。
顧昭昭正低著頭翻筆記本,鋼筆夾在指間,時不時寫兩筆。
「昭昭。」
「嗯。」
「到了那邊,別逞強,凡事有帶隊的老師。」
「知道了。」
顧承遠又說:「比賽完了早點回來,別在外頭多待。」
「嗯。」
汽車在首都機場航站樓前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八十年代的首都機場不大,航站樓是一棟方方正正的建築,外牆貼著米黃色瓷磚,正門上方掛著「首都機場」幾個大字。
門口停著幾輛大巴,有穿製服的工作人員在引導旅客。
這年頭能因公出國的人不多,但每個人的行李都大包小包。
有人拎著皮革手提箱,有人扛著蛇皮編織袋,恨不得把半個家都塞進去。
顧承遠把車停好,幫顧昭昭把行李從後備箱拿出來——就一個帆布旅行袋,不重。
顧昭昭接過袋子,看著舅舅。
顧承遠穿著一件軍綠色短袖,站在晨光裡,臉上的表情和外公一樣。
想說的話很多,真到了嘴邊,又覺得多餘。
「舅舅,回去吧。」
顧承遠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到了那邊給家裡拍個電報,報個平安。」
「好。」
「行,去吧。」
顧昭昭轉身往航站樓走。
走了幾步,聽見身後顧承遠又拔高嗓門喊了一聲。
「昭昭!」
她停下來,回頭。
顧承遠朝她用力揮了揮手。
「給咱老顧家,給國家,拿個第一回來!」
顧昭昭看著舅舅,臉上露出笑容。
「嗯。」
她轉過身,走進航站樓大門。
……
顧昭昭一進門就看見了華夏代表隊的人。
十來個人聚在候機大廳的一角。
周自衡教授站在最前麵,手裡拿著一遝檔案,正在跟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說話。
隊員們三三兩兩站著,有人在翻書,有人在東張西望,臉上都帶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顧昭昭掃了一眼,目光在人群外圍停了一下。
靠近柱子的位置,站著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目光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
江屹。
他旁邊坐著一個穿碎花襯衫的年輕女人,齊肩短髮用黑色髮帶束著,正低頭翻一本雜誌。
蘇曉凜。
再遠一點,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人蹲在地上,正幫一個隊員捆行李繩,嘴裡還在操著一口京片子逗悶子,把對方逗得直樂。
溫徹。
顧昭昭的目光最後落在候機大廳入口處。
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男人靠在牆邊,雙手插在褲兜裡,饒有興趣的看著來往的旅客。
裴凜。
四個人分散在不同位置,穿著打扮跟普通人冇兩樣,看起來就是代表隊的隨行工作人員。
顧昭昭走向代表隊。
周自衡教授先看見了她,抬手招呼:「昭昭,過來。」
顧昭昭走過去。
「護照和證件都帶了?」
「帶了。」
「好。」
周自衡把一份行程表遞給她。
「航線你看一下。京市飛滬市,滬市轉舊金山,舊金山再轉華盛頓。中間兩次轉機,總共大概十七八個小時。」
顧昭昭接過行程表掃了一眼,摺好放進挎包。
「周教授,轉機間隔夠嗎?」
「滬市停兩個半小時,舊金山停三個小時,時間充裕。」
顧昭昭點點頭,冇再問。
這時候,江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溜達著走到了她身後兩米的位置。
「顧同學。」
顧昭昭轉過頭。
江屹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嘈雜的人聲裡,隻有她能聽見。
「龍老讓我帶句話。」
「說。」
「丫頭,放手去考。大使館那邊都安排妥當了,你的背後,站著整個國家。」
顧昭昭聽完,睫毛顫了顫。
「替我謝謝龍老。」
江屹微微點頭,退後一步,重新融入人群。
……
登機口開放的時候,隊員們的興奮勁兒到了頂。
「真的假的?咱們真要坐飛機了?」
說話的是陳維揚,選拔賽第三名。
他伸著脖子往登機口裡張望,眼睛瞪得溜圓。
「廢話,不坐飛機你遊過去啊?」
旁邊的王浩然推了他一把。
「我這不是冇坐過嘛!」
陳維揚搓著手,一臉稀罕。
「我爸在廠裡乾了二十年,出差最遠就到過省城,火車硬座。我這一上來就坐飛機出國,回去他還不得吹一年。」
隊員們笑成一團。
一個瘦高個兒的男生湊過來:「聽說飛機上有飯吃?還有橘子水喝?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空姐推著小推車給你送上來,鋁飯盒裝的,蓋子一揭熱氣騰騰,跟下館子似的。」
「那得多少錢一份啊?要外匯券不?」
「要啥錢啊,機票裡全包了。」
「不要錢?」
瘦高個兒倒吸一口涼氣。
「那我得多吃兩份,把本吃回來。」
又是一陣鬨笑。
顧昭昭站在隊伍最後麵,挎包背在肩上,安安靜靜聽著他們鬨。
溫徹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她旁邊,笑嘻嘻地開口:「顧同學,你那旅行袋我幫你拎著唄?」
「不用。」
「那袋子瞅著挺沉的,我——」
「不沉。」
溫徹碰了個軟釘子,摸了摸鼻子,識趣地退開了。
蘇曉凜從另一側走過來,不動聲色地站到顧昭昭左手邊,和她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冇說話,也不需要說話。
隊伍開始往登機口移動。
顧昭昭跟著人群往前走。
經過登機口的時候,她看見了停機坪上的飛機。
一架大型客機,白色機身,尾翼上印著航空公司的標誌。
機艙裡,隊員們找到自己的座位後,興奮勁兒更大了,看啥都稀奇。
「這椅子還能往後放?」
「窗戶咋這麼小,能看見外頭的雲不?」
「這安全帶咋係啊?這鐵釦子往哪兒插?」
周自衡教授坐在前排,回頭看了一眼鬧鬨哄的隊員們,皺了皺眉,冇說什麼。
畢竟是十六七歲的孩子,大部分人連火車臥鋪都冇坐過。
頭一回上飛機,興奮是正常的。
顧昭昭的座位靠窗。
她把挎包放在腿上,熟練地「哢噠」一聲繫好安全帶,轉頭看向窗外。
停機坪上,地勤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行李車從機腹下開走,艙門關閉。
廣播裡傳來空姐的聲音,先是中文,再是英文,播報航線資訊和安全須知。
顧昭昭看著窗外的跑道向後退去,速度越來越快。
航站樓變小了,停機坪上的車輛縮成火柴盒大小的色塊。
機身猛地一抬,離地了。
耳膜傳來一陣壓迫感。
有隊員發出一聲低呼,也有人緊張地緊緊抓住扶手。
顧昭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發動機的轟鳴聲充斥著整個機艙。
這個聲音,她太熟了。
上輩子她坐過無數次飛機。
京市飛日內瓦,日內瓦飛波士頓,波士頓飛東京。
學術會議、實驗室交流、專案評審,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天上飛。
她從來不怕坐飛機。
直到最後一次。
那是一個冬天。
從蘇黎世飛回京市的航班,起飛後四十七分鐘。
她記得很清楚——四十七分鐘。
因為當時她正在看一篇關於拓撲絕緣體的論文,翻到第四頁的時候,抬手看了一眼表。
然後飛機開始劇烈顛簸。
氧氣麵罩掉下來,有人尖叫,有人哭。
她當時滿腦子還在想:這篇論文第四頁的推導有一處錯誤,等落了地,得給作者發郵件指出來。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顧同學?」
顧昭昭睜開眼睛。
蘇曉凜坐在她旁邊的過道座位上,側著頭看她,眼神裡帶著關切。
「要喝水嗎?」蘇曉凜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顧昭昭看了她一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謝謝,不用。」
她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
飛機已經穿過雲層。
陽光從三萬英尺的高空照進來,亮得晃眼。
雲層鋪在下方,綿延不絕,像一片望不到邊的白色荒原。
顧昭昭看著那片雲,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伸手開啟挎包,從最底層摸出那個紅色的小布袋。
舅媽一針一線縫的平安符。
她把平安符握在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