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集訓的最後一天,下午三點散的課。
周自衡把賽前最後一份講義發下去,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宣佈解散。
六個人陸陸續續收拾東西。 看書就來,.超靠譜
顧昭昭把講義疊好塞進挎包,起身往外走。
王浩然在後麵喊了一聲:「顧昭昭同學,後天機場見。」
她頭也沒回,擺了下手,算是應了。
走出數學係大樓,七月初的京市熱得發悶。
梧桐樹葉被曬得打了卷,蟬鳴一浪蓋一浪,連空氣裡都像捂著一層黏汗。
校門口,一個紮馬尾辮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懷裡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沈青青。
顧昭昭走過去,在她麵前站定。
影子落下來,遮住了太陽。
沈青青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正從上往下盯著自己,嚇得一激靈,差點坐地上。
「你——你走路沒聲的嗎!」
顧昭昭沒理這茬,隻問:「你幾點來的?」
沈青青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嘴硬道:「沒多久,半小時吧。」
她臉頰曬得發紅,鼻尖上全是汗珠,後腦勺的馬尾辮被風吹得毛毛躁躁的。
蹲久了腿都發麻,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才穩住。
顧昭昭掃了一眼她胳膊上曬出來的紅印子——絕對不止半小時。
但她沒戳穿,隻說:「走吧,我送你回家。」
「等等!」
沈青青把懷裡那個布袋子往她跟前一遞。
灰藍色的粗布袋子,針腳細密,縫得很認真,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給你的。」
顧昭昭看了一眼那個布袋子,拎了拎,不輕。
「什麼東西?」
「你開啟看看嘛!」
顧昭昭拉開袋口,往裡瞅了一眼。
一大包大白兔奶糖。
兩雙嶄新的棉襪子,疊得整整齊齊。
一條灰色的毛線圍巾,捲成圓筒狀,塞在最底下。
顧昭昭把袋口合上,原樣遞迴去。
「我後天去的是華盛頓。」
「我知道啊!」
「七月。」
「……啊?」
「華盛頓七月份平均氣溫三十攝氏度以上。」
她看著沈青青,語氣寡淡。
「圍巾用不上。」
沈青青的臉一下漲得通紅。
「你、你就不能不較真一回!」
她把布袋子又推回來,力氣大得差點把顧昭昭推了個趔趄。
「我又沒去過美麗國!我哪知道那邊熱不熱!我就是……我就是怕你冷著!飛機上不是有冷氣嗎!萬一冷呢!」
她越說聲音越小,尾音細得快聽不見了。
顧昭昭沒再說話。
她伸手,從布袋子裡把那包大白兔奶糖拿出來。
一大包,少說有二十幾顆。
白色的糯米紙包裝,紅藍相間的蠟紙外皮。
擱在這年頭,這東西不便宜,沈青青一個月的零花錢估計都搭進去了。
「糖我收了。」
她把那包奶糖塞進自己的挎包。
頓了一下,又把灰藍色的布袋子疊了兩折,也一併收了進去。
沈青青眨了眨眼:「袋子你也要啊?」
「你自己縫的嘛。」
她把襪子和圍巾攏到一塊兒,塞回沈青青懷裡。
「這兩樣留著自己用。」
沈青青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襪子和圍巾,又抬頭看了看顧昭昭挎包裡露出一角的灰藍粗布,嘴唇抿了抿,眼眶突然就有點發酸。
她一把抱住了顧昭昭的胳膊。
「你就嘴硬!」
顧昭昭任她抱了兩秒,麵上沒什麼表情。
「鬆手。」
「不鬆!」
「太熱了。」
「……好吧。」
沈青青鬆了手,但沒挪步。
她突然想起什麼,挺直了腰板,裝出一副大人模樣。
正兒八經地說:「顧昭昭同學,你代表國家出去比賽,給我好好考。別丟人。」
「嗯。」
「還有——」沈青青猶豫了一下,「那邊的人……你別跟他們起衝突。我聽我爸說美麗國人說話特別沖,你別搭理他們就行。」
「我跟誰起衝突?」
沈青青想了想,覺得也是。
以顧昭昭這性子,別人對她沖,大概率得到的回應是沉默。
不是忍著不吭聲的沉默,是「你是誰、你在說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的沉默。
比懟回去還氣人。
「行吧,我不擔心了。」
沈青青笑了一下,拉了拉她的袖子。
「那我走了,我自行車停外麵呢。」
「我送你。」
「不用不用,」沈青青擺擺手,往後退了兩步,「就停在巷口,幾步路的事兒。你趕緊回去休息吧,後天一早的飛機呢。」
顧昭昭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
「嗯。路上慢點騎。」
「知道啦——」
沈青青轉身跑了幾步,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跑到拐角處又突然剎住腳,回過頭來,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喊:
「要拿第一!」
顧昭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馬尾辮一跳一跳的,裙擺被熱風吹起來。
她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確認顧昭昭還站在那兒,才放心地往校門外跑去。
顧昭昭一直站著,直到看不見她了,才收回視線。
她轉身,往停車處走去。
江屹派來的車已經等在那兒了。
她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
「顧總工,直接回去嗎?」
裴凜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嗯。」
車子啟動,駛出京大校門。
顧昭昭靠著座椅,開啟挎包,把那包大白兔奶糖拿出來。
拆掉外麵的塑料繩,白色的奶糖嘩啦啦散了一兜。
她拿起一顆,剝掉蠟紙,連著裡麵的糯米紙一起放進嘴裡。
甜的。
很甜。
她含在嘴裡,沒嚼。
手指在袋子裡摸了摸,碰到底部一張紙。
她把紙抽出來。
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邊緣毛毛躁躁的。
沈青青的字跟她的人一樣,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寫得很用力,每一筆都把紙麵壓出了凹痕。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定要平安回來!」
顧昭昭看著這行字。
「朋」字的第二筆寫劈叉了,又描了一遍。
「安」字寫得最大,像是怕她看不見似的。
這張紙條沒有任何科研價值。
不包含資料,不包含公式,不包含任何有資訊量的內容。
但顧昭昭把它折了兩折,折得整整齊齊。
然後開啟挎包,放進最底層——壓在筆記本下麵,壓在那份白帝戰機火控係統的加密計算草稿下麵,壓在所有東西的最下麵。
那是整個挎包裡最安全的位置。
窗外是京市七月的街景。
自行車洪流湧過街頭,有人騎著二八大槓馱著一筐西瓜,有人推著冰棍箱子在路口吆喝。
車載收音機裡傳來播音員的聲音,正播下午的天氣預報。
嘴裡的奶糖化了大半,糯米紙黏在舌尖上。
很甜。
顧昭昭睜開眼。
她從挎包裡抽出筆記本,翻到夾書籤的那一頁。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火控係統彈道預測模組的修正引數。
她擰開鋼筆帽,繼續算。
七月十二號,她將站在華盛頓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的考場上。
而就在第二天,美方將在安德魯斯空軍基地,向全世界的媒體高調展示他們換裝了新型渦輪葉片的戰鬥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