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一中,大禮堂。
上午八點整,禮堂門口就圍滿了人。
從上週開始,整個京市一中就在傳一個訊息——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的華夏代表隊名單,今天正式公佈。
這是華夏第一次參加IMO。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便捷 】
第一次。
這三個字的分量,擱在80年代的華夏,重得能砸出坑來。
禮堂裡的摺疊椅擺了三百多把,坐滿了受邀參加的嘉賓。
前排留了兩排給教委和華夏數學會的領導。
數學集訓隊的十五個人被安排在最前麵一排,單獨坐。
顧昭昭坐在最右邊靠牆的位置。
旁邊,沈青青從後排探過身子,湊到她耳邊。
「昭昭,緊張不?」
「不緊張。」
「你怎麼能不緊張啊!」
沈青青壓著嗓子,眼睛亮得跟裝了燈似的。
「我替你緊張!萬一選上了——不對,你肯定能選上。」
顧昭昭還沒來得及回話,禮堂的側門開了。
教委部長路長河走在前麵,身後跟著周自衡和幾個陌生麵孔。
路長河在台上簡短說了幾句開場白,無非是華夏首次參加IMO意義重大、代表國家榮譽之類的話。
說完,他側身讓出位置。
「下麵請周自衡教授宣佈最終入選名單。」
禮堂裡安靜下來。
周自衡走到話筒前,把那份檔案展開,掃了一遍。
他沒急著念。
先抬起頭,目光從前排集訓隊的十五個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掃到最右邊的時候,停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
「華夏代表隊參加第二十二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正式參賽隊員六人。」
「按得分排名宣佈。」
他低頭看了一眼檔案。
實際上那個名字他閉著眼都能寫出來,這份檔案他在辦公室反覆確認了不下十遍。
「第一名,京市一中,顧昭昭。」
他停了一下。
「總分,滿分。」
禮堂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嗡嗡聲。
滿分。
選拔考試的滿分。
這個概念在數學競賽的語境裡,不是「考得好」三個字能概括的。
選拔考試的題目由數學會五位資深教授聯合出卷,涵蓋代數、幾何、數論、組合四大板塊,最後兩道壓軸題的難度直接對標IMO真題。
「第二名,滬市中學,王浩然。」
「第三名……」
後麵的名字,顧昭昭沒怎麼聽。
周自衡唸完六個人的名字,把檔案放下。
「以上六人,即日起進入賽前集中強化訓練階段。訓練地點設在京市大學數學係,為期三週。」
他扶了扶眼鏡,加了一句。
「另外,經數學會組委會討論決定——」
「本次華夏代表隊隊長,由顧昭昭同學擔任。」
這一句出來,安靜了大概三秒,然後禮堂裡炸了鍋。
不是掌聲先炸的,是議論聲。
「隊長?她?」
「她才高一吧?其他幾個不都是高三的?」
「滿分就滿分唄,當隊長是不是太……」
「你滿分你也當啊。」
前排集訓隊的位置上,坐在中間的王浩然微微側了下頭,看了一眼最右邊那個始終沒什麼表情的女生。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瞬,又鬆開了。
周自衡站在台上,等了幾秒鐘,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他用不著解釋。
選拔考試的試卷他親自批改。
六道題,每一道的解題過程他都反覆研究了不下三遍。
最後兩道壓軸題,組委會五位教授給出了標準答案,三種解法。
顧昭昭用了第四種。
一種比標準答案更簡潔、更具普適性的證明方法。
周自衡看到那個證明的時候,在辦公室裡坐了整整十五分鐘沒動。
他當時把那張卷子鎖進了抽屜裡,打算收藏。
台下的議論還在繼續。
路長河部長清了清嗓子,準備維持秩序。
周自衡擺了擺手,對著話筒說了句話。
「顧昭昭同學的選拔考試成績不僅是滿分,而且她在最後兩道壓軸題上給出的證明方法,組委會五位教授一致認為——」
他停了一下,措辭斟酌了片刻。
「——具有獨創性的學術價值。」
禮堂安靜了。
「具有獨創性的學術價值」這幾個字從一個京大教授嘴裡說出來,分量已經超出了「學生競賽」的範疇。
這不是在誇一個學生考得好。
這是在說,她的解法本身就可以寫成論文發表。
沈青青坐在後排,嘴已經咧到耳朵根了,拚命拍旁邊人的胳膊,被人按住了手——
「你別拍了,我胳膊都青了!」
前排,顧昭昭收好筆記本,站起來。
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周自衡在看她,意思是讓她上台。
她走上去,步子不快不慢。
身上那件藍布罩衫洗得發白,袖口有點短,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頭髮用一根普通的黑色橡皮筋紮著,碎發垂在耳側。
站在台上的時候,三百多雙眼睛看著她。
周自衡把一份蓋了紅章的任命書遞給她。
「顧昭昭同學,這是隊長任命書。代表隊的訓練計劃、參賽策略、臨場排程,我會跟你詳細溝通。」
他壓低聲音,隻有她能聽見:「你那個第四種證法,回頭單獨給我講講。」
顧昭昭接過任命書,點了下頭。
「好。」
她轉身要下台,又被周自衡叫住了。
「還有一件事。」
周自衡轉向全場。
「本次比賽的舉辦地在華盛頓。七月六日出發,七月十一日正式開賽。」
他再次看向顧昭昭。
「作為隊長,出征之前,你對隊員有什麼要求?」
這個問題不在流程裡。
周自衡臨時加的。
他想看看這個十七歲的女孩會說什麼。
顧昭昭站在話筒前,想了兩秒。
「一個要求。」
她的聲音不大,但頭頂的喇叭把每個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拿第一。」
三個字落地,全場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掌聲轟地炸開了。
不是禮貌性的鼓掌。
是那種被一句話點燃了的、帶著血氣的掌聲。
1981年。
華夏第一次參加IMO。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那些在國際賽場上拿慣了獎牌的歐美代表隊,那些年年包攬前三的老牌強國,他們可能根本不知道華夏在哪個賽道上。
而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十七歲女生站在台上,說——
拿第一。
不是「盡力」,不是「爭取好成績」,不是「重在參與」。
拿第一。
周自衡看著她走下台的背影,把眼鏡取下來擦了擦。
不是鏡片花了。
是眼睛有點潮。
他搞了一輩子數學教育,帶過無數學生,見過聰明的、勤奮的、天賦異稟的。
但從來沒有一個學生,讓他在對方身上同時看到兩樣東西——
碾壓一切的實力,和對結果的絕對篤定。
這種篤定,不是年輕人的狂妄。
是見過更高山峰的人,回頭看眼前這座小丘時的平靜。
他不知道顧昭昭的過去。
不知道她腦子裡裝著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次IMO,華夏代表隊不會輸。
……
散場之後,沈青青擠過人群,一把抱住顧昭昭的胳膊。
「隊長!隊長大人!我就說你行!剛才我在下麵還聽有人唸叨什麼王浩然,呸!」
「鬆開。」
「不鬆!」沈青青眯著眼笑,「我得沾沾你的光。以後你出國比賽拿了大獎,我就跟全校人說,隊長的奶糖是我餵的!」
顧昭昭看了她一眼,沒掙紮。
走廊那頭,幾個高三的集訓隊員走過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王浩然,個子很高,戴一副銀框眼鏡,麵相斯文。
他在顧昭昭麵前站定,伸出手。
「顧昭昭同學,恭喜。我是王浩然。」
顧昭昭跟他握了一下。
「接下來三週集訓,我們都聽隊長安排。」王浩然笑了笑,語氣得體,「周教授能選你當隊長,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說完他轉身走了。
沈青青湊過來,小聲說:「這人說話挺客氣的,但你注意到沒,他握手的時候手指頭是僵的。」
「嗯。」
「嗯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無所謂。」
顧昭昭把任命書摺好,塞進書包裡。
她的腦子已經從「隊長」這件事上移開了。
三週集訓,臨近出發。
期間白帝戰機的火控修正方案也必須定型,時間要卡準。
兩件事並行。
一件是IMO,一件是國防級專案。
前者要在世界舞台上拿金牌,後者要給華夏的天空加上一把最鋒利的鎖。
她走出禮堂大門,六月的陽光照下來,校園裡的梧桐樹綠得發亮。
遠處傳來上課鈴聲。
走廊盡頭,江屹靠在牆邊等著,手裡拎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袋。
看見她出來,微微點了下頭。
帆布袋裡裝的是長空基地加急送來的最新實驗資料。
顧昭昭接過袋子,拉開拉鏈看了一眼裡麵的檔案封皮。
一邊是IMO的集訓通知。
一邊是標註著「絕密」的技術報告。
她把帆布袋的拉鏈拉上,背到肩上。
兩個世界,一副肩膀。
輕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