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風裹著槐花香,從長空基地跑道盡頭的白楊樹梢掠過來,帶了點初夏的燥熱。
顧昭昭站在塔台指揮室裡,麵前的操控台上攤開著一遝飛行測試科目表,每一項後麵都用紅筆打了勾。 【記住本站域名 ->.】
過去一個半月,她幾乎把自己劈成了兩半。
白天在京市一中,跟著周自衡的數學集訓隊備戰世界競賽。
晚上天一擦黑,就坐著裴凜的紅旗車直奔長空基地,一紮進車間就是大半夜。
張懷國的行軍床她睡過,指揮室角落的摺疊椅她也湊合過,帆布包裡常年揣著兩塊壓縮餅乾和一支筆。
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密密麻麻的試飛資料旁邊,是她淩晨三點畫的氣動修正曲線。
「顧總工。」
江屹推門進來,壓低了聲音,「龍老的車隊已經過了外圍檢查站,最多五分鐘就到。」
「知道了。」
顧昭昭合上筆記本,走到窗前。
跑道正中央,一架通體深灰色的戰機靜靜趴在那裡。
和之前換裝發動機的殲-7完全不同。
這架飛機的線條更鋒利,機頭微微下壓,進氣道的設計採用了她親手畫的DSI鼓包構型,雙垂尾如同兩柄豎起的刀。
翼身融合的氣動佈局在陽光下流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整架飛機看起來不像是停在跑道上,而是隨時要彈射出去。
這就是601所用一個半月、三班倒、二十四小時不停工趕出來的成果。
張懷國兌現了他的軍令狀。
沒出五分鐘,三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卷著黃土,魚貫駛入基地停機坪。
龍老從第二輛車上下來,銀髮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中山裝的釦子係得一絲不苟。
秦北海和張懷國早早在樓下迎著。
幾人碰頭後沒有在停機坪多作停留,直接快步上了塔台。
推開指揮室的大門,龍老的目光越過眾人,透過寬大的玻璃窗,直接落在跑道上那架戰機上。
他站了足足十秒鐘,一句話沒說。
張懷國跟在一旁,主動匯報:「報告龍老,新型戰機原型驗證機兩架,全部完成地麵聯調和結構強度測試。」
「一號機已累計完成十二個試飛架次,基礎飛行包線拓展、大迎角機動、超音速巡航等全部科目,全部達標!」
「二號機完成實彈打靶驗證八個架次,空空飛彈和航炮射擊精度均達標。」
「四名飛行員完成全部實機作戰培訓科目,累計真機飛行時數突破一百六十小時。」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一個半月,一天沒拖。」
龍老重重點頭,轉頭看向站在窗前的顧昭昭,眼神熱切:「丫頭,今天這趟,是最終的綜合考覈?」
「對。」
顧昭昭言簡意賅。
「今天的科目,是全包線極限效能驗證,外加模擬空戰對抗。」
「李中華駕駛一號機,對手是奉天軍區抽調的四名王牌,駕駛四架殲-7。」
「以一敵四?」
龍老眉頭微挑。
「如果以一敵四都打不贏,就沒資格上邊境線。」
龍老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
塔台下方,李中華已經完成了登機前檢查。
他穿著橘紅色抗荷服,頭盔夾在腋下,整個人比幾個月前精瘦了一圈,但眼神亮得嚇人。
他抬頭看了一眼塔台的方向,啪地立正,敬了個軍禮。
顧昭昭隔著玻璃窗,微微點了下頭。
李中華翻身上機,座艙蓋緩緩落下。
「長空塔台,天樞零一,請求滑出。」
耳機裡傳來李中華沉穩的聲音。
顧昭昭按下通話鍵:「天樞零一,長空塔台,準許滑出,跑道三六,風向西北,風速四節。」
「天樞零一」,這是她臨時批的呼號。
張懷國當時納悶問過一句,她沒細說,隻道了聲「順口」。
發動機,點火!
「長空-1」發動機特有的低沉轟鳴聲從跑道那頭傳過來,和幾個月前在殲-7上的聲音完全不同。
因為新機體的進氣道和尾噴管都是專門為這台發動機設計的,氣流通道更順暢,聲音從粗糲變得渾厚,像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終於睜開了眼。
「天樞零一,請求起飛。」
「準許起飛!」
加力全開!
那架深灰色的戰機猛地彈射出去,在跑道上隻滑行了不到三百米,機頭就昂了起來。
起落架離地的瞬間,機身以一個極其乾脆的仰角刺入天空,尾部噴出的氣流在跑道上捲起一道白霧。
「起飛滑跑距離,比殲-7縮短了百分之四十。」
張懷國盯著秒錶,手背上青筋直冒。
四架殲-7緊隨其後升空,兩兩編隊,一左一右拉開間距,進入預定空域。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塔台指揮室裡安靜得隻剩下儀表的嘀嘀聲和無線電裡偶爾傳來的指令。
所有人都盯著雷達螢幕上的五個光點。
一號機的光點像一條靈蛇,在四架殲-7的圍剿中遊刃有餘。
李中華先以超音速巡航拉開距離,隨即一個急轉彎甩掉左側雙機編隊的雷達鎖定,緊接著大迎角機動切入右側雙機編隊僚機的後半球。
「嘟——」火控係統鎖定提示音響起。
「天樞零一,模擬擊落目標四。」
李中華的聲音從無線電頻道傳出。
從起飛到第一個「擊殺」,用時四分十二秒。
右側長機試圖拉昇反咬,李中華直接推桿俯衝,借著優異的氣動佈局,戰機在半空中硬生生折出一個不可思議的銳角,機頭死死咬住對方。
「天樞零一,模擬擊落目標三。」
左側的兩架殲-7見狀,試圖從側後方包抄偷襲。
李中華沒有回頭,直接拉出一個七G的急轉彎,機頭指向對方,火控雷達瞬間完成雙目標鎖定。
「天樞零一,模擬擊落目標一、目標二。」
全程六分四十秒。
以一敵四,完勝。
龍老的手緊緊握著椅子扶手,然後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啊!!」
無線電裡,一號殲-7的飛行員周誌剛忍不住驚嘆了一句:「這新型戰機太厲害了!我這雷達告警器就沒停過,根本鎖不住他!」
三號殲-7的飛行員趙鵬更直接:「我連他尾巴都沒摸到,剛拉開架勢,就被『擊落』了!」
李中華駕駛戰機低空通場,深灰色的機影貼著跑道呼嘯而過,捲起的氣浪把停機坪邊緣的紅旗颳得獵獵作響。
二十分鐘後,戰機平穩著陸,在跑道上拖出一道輕煙。
李中華推開座艙蓋,摘下頭盔,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翻身跳下舷梯,大步走向塔台方向。
「報告顧總工!」
他站定,敬禮。
「全部科目完成,飛機狀態完美,發動機響應零延遲,火控係統指哪打哪!」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這飛機,是我飛過最好的飛機。沒有之一。」
龍老從塔台走下來,一把握住李中華的手,使勁晃了兩下。
「好小子。」
隨後他轉向顧昭昭,聲音裡帶著激動:「丫頭,這飛機,得有個正式的名字了。」
顧昭昭沉默了兩秒。
她想起了一些東西。
前世,二十一世紀的網際網路上,曾經流傳過一個虛構的軍事計劃——「南天門計劃」。
那是網友們的浪漫想像,用北鬥七星和中國古代神話給未來的武器裝備命名。
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那些名字從來沒有變成現實。
但現在,她真真切切地站在八十年代的黃土地上,手裡,握著一架真正能撕裂長空的國之重器。
「原型驗證機編號,殲-天樞。」
龍老微微一怔:「天樞?」
「北鬥七星,第一顆,名天樞。」
顧昭昭迎著風,聲音清越,「天樞者,天之樞紐,北鬥之首,眾星拱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架深灰色的戰機。
「未來列裝部隊的正式編號,我建議定為——殲-白帝。」
「白帝?」秦北海愣了一下。
「白帝主兵,司秋,主西方。」
「秋風起,萬物肅殺。誰敢犯境,白帝當誅。」
整個停機坪安靜了三秒。
龍老的眼眶紅了。
他這輩子,大半生都在跟各種武器裝備打交道,見慣了乾巴巴的編號、代號、英文字母。
但從來沒有一個名字,讓他覺得血往上湧。
「好!好一個白帝當誅!就叫白帝!」
龍老轉過身,望著跑道上那架深灰色的戰機,夕陽的餘暉正好打在機身上,鍍了一層金邊。
「殲-白帝……白帝戰機……」老人喃喃念著,眼角有水光閃動。
張懷國站在旁邊,鼻子酸得厲害,把臉偏到一邊去,假裝看遠處的白楊樹。
秦北海重重吐出一口氣,一巴掌拍在李中華肩膀上,差點把人拍趴下。
「小子,你可是白帝戰機的首飛員,這名字夠你吹一輩子的!」
李中華挺直脊背,眼眶泛紅,聲如洪鐘:「是!」
顧昭昭站在人群外圍,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她用那支舊鋼筆,在最上方端端正正寫下兩行字:
「殲-天樞,原型驗證,完成。」
「殲-白帝,列裝倒計時。」
風從跑道方向吹過來,翻動了筆記本的頁角。
她抬頭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空。
蘇軍的米格-23,在那片天空囂張的日子。
很快就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