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整,火車駛入京市站。
顧昭昭單肩挎著舊帆布包,順著人流走出車廂。
四周是扛行李的、挎蛇皮袋的、抱孩子的歸鄉客,烏泱泱一片。
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舅舅。 書庫多,任你選
顧承遠站在出站口最顯眼的位置。
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大衣,脖子上圍著灰線圍巾,手裡舉著個掉漆的搪瓷缸子。
看到她的一瞬間,顧承遠臉上的表情鬆了下來。
他大步迎上去,先是盯著她的臉猛瞧了兩秒。
「又瘦了。」
「沒瘦。」
顧承遠伸手就要去薅她的帆布包。
顧昭昭側身避開:「不用,我自己來。」
「行李呢?出趟遠門就帶了這點?」
「就這一個。」
顧承遠瞅了瞅那單薄的包,轉頭朝身後車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走著。你外公從下午兩點就守著灶台,肉都燉化了。」
不遠處,江屹四人在出站口停住腳步。
「顧總工,我們先回軍區報到。明天見。」
江屹站得筆挺,國字臉在昏暗的站檯燈光下顯得稜角分明。
顧昭昭點點頭。
「這一路,辛苦你們了。」
「分內的事。」
裴凜沒說話,隻是微微頷首。
他的視線在站台四周掃了一圈,確認無異常後,才轉身離開。
蘇曉凜走之前,伸手幫顧昭昭理了一下領口,輕聲說了一句:「好好歇著。」
溫徹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笑著擺了擺手。
四個人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顧昭昭跟著舅舅上了車。
四月初的京市,路燈稀疏。
偶爾有一輛二八大槓自行車從旁邊騎過,車鈴「叮鈴」響了一下。
顧承遠開著車,沒怎麼說話。
快到衚衕口的時候,他才開口。
「你舅媽燉了排骨湯,說你在西北指定虧了胃。又專門炒了盤頭刀韭菜雞蛋。」
「一早上去早市跟人搶的,就搶著那麼一把,差點跟賣菜的大姐吵起來。」
「嗯。」
顧昭昭應了一聲。
車穩穩地停在顧家小院門口。
院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白熾燈光。
顧昭昭推門進去。
外公顧衛民站在堂屋門口。
手裡拿著一雙木筷子——顯然是剛從廚房出來。
他看著顧昭昭,什麼也沒說。
隻是眼角的皺紋深了一些,笑了一下。
「外公。」
「站門口乾什麼。進屋,菜要涼了。」
廚房裡蘇嵐正在盛湯。
八仙桌上擺了四個菜。
紅燒肉擱在最中間,顏色紅亮,是用醬油和冰糖煨出來的老味道,肉皮顫巍巍的。
旁邊一碗排骨湯,湯色奶白,飄著幾片去腥的老薑。
韭菜炒雞蛋,翠綠間裹著嫩黃的蛋碎,頭刀韭菜剛下來,鮮嫩得能掐出水。
最後一個是涼拌蘿蔔絲,上麵撒了點陳醋和白芝麻。
蘇嵐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顧昭昭,手裡的湯勺直接擱在了案板上。
「哎呦!可算回來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眉頭立刻皺起來。
「瘦了一大圈!臉色也不好。在西北風沙大,是不是又拿自個兒身體不當回事?」
「正常吃了。」
顧昭昭回答。
「正常吃能瘦成這樣?」
蘇嵐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手掌溫熱,帶著灶台上的熱氣和一點點粗糙的老繭觸感。
「手怎麼這麼涼?圍巾好好戴了沒有?」
「戴著呢。」顧昭昭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
「行了行了,什麼都別說了,先洗手坐下。湯再不喝就涼透了。」
一家四口坐下來。
外公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
「先吃這個。」
「嗯。」
顧昭昭低頭吃了一口。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甜鹹適中。
她又夾了一塊。
蘇嵐在旁邊看著,眉眼彎起來,悄悄又往她碗裡添了半勺排骨湯。
吃到一半,外公放下筷子,像是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那個同學,叫沈青青的小姑娘。」
顧昭昭抬起頭。
「青青?她來過?」
「何止來過。」
顧承遠咬了一口韭菜雞蛋,忍不住笑出聲。
「前前後後來了四回。」
外公點頭。
「頭一回來,提了一兜子果脯,說是你愛吃的。我告訴她你出遠門了,回來的日子定不下來。她站在門口想了半天,把果脯擱下,走了。」
「第二回來,又帶了兩包桃酥。坐下來沒兩分鐘就開始問——昭昭在外麵能吃飽嗎?冷不冷?你舅舅說應該沒問題。她不太放心的樣子,又坐了好一會兒才走。」
蘇嵐接過話頭,語氣裡透著稀罕。
「第三回是上禮拜天,拎了一網兜橘子。一進門就甜甜地喊『舅媽好』,然後往廚房探頭探腦地瞅了一圈,問我是不是在給昭昭備著菜。」
「我說昭昭還沒回來呢,她那小臉一下就耷拉下來了,站在院子裡撥弄了半天橘子,硬是挑了幾個最大的擺在桌上,說留給昭昭回來吃。」
「第四回呢?」
外公笑了。
「第四回空著手來的。一進門就直說了——『顧爺爺,昭昭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呀,我想她都想得不行了。』」
顧承遠補了一句:「說完這話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站在院子裡搓了半天手。」
顧昭昭低頭喝了一口湯。
她想起那個總是笑嘻嘻跑過來往她課桌上塞零食的姑娘。
陽光從教室窗戶照進來的時候,沈青青的馬尾辮一晃一晃的。
「……明天去學校,能見到她。」顧昭昭說。
外公看了她一眼,沒再提。
飯後,蘇嵐收拾碗筷進了廚房。
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傳出來。
顧昭昭拉開帆布包的拉鏈。
她從最裡層取出一本軍綠色的工作筆記,放在八仙桌上,推到外公麵前。
「外公。這是你的筆記。我在404廠第四車間找到的。」
顧衛民的手停在半空。
他伸出手,一頁一頁翻開。
紙張已經泛黃髮脆,邊角有水漬的痕跡。
鉛筆字跡模糊了一些,但還能辨認出那些複雜的公式和草圖。
他翻到最後幾頁。
那裡有一份名單。
幾個名字被紅色的鋼筆水畫了圈。
外公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很久。
「我去了趟蘭州,見了韓正清的遺孀張秀英。」
「又繞到天水,見了劉遠征的姐姐劉美芳。」
顧昭昭把兩家人的現狀簡要說了。
外公一直沒抬頭。
直到她說完,老人才合上筆記,用寬大的手掌按住封麵。
「辛苦你了。」
「不辛苦。」
「其餘幾家——」
「名單我記在腦子裡了。回頭會一家一家找到。」顧昭昭說。
外公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拿著筆記本走進書房。
將它裝進一個鐵盒子裡,放進書櫃最高的一層。
轉身回到堂屋時,他看著顧昭昭。
「……明天先去學校露個麵。」
「但在這之前,有件事必須跟你講清楚,龍老上次來,跟我談了你的安全問題。」
顧昭昭坐在長條凳上,看著他。
「他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外公停了一下。
「從今往後,『顧昭昭』和『長空』專案的總工程師,必須是兩個人。」
「在學校裡,你就是京市一中數學集訓隊的學生。」
「……嗯。」
「十七歲,備戰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天賦高一些,性格安靜一些,喜歡窩在圖書館看書。」
顧昭昭垂下眼。
「那『長空』那邊——」
「代號封存。」外公打斷她,「檔案歸密。」
「走內部保密渠道。不掛名,不露麵,不對外。所有的資料交接、圖紙審核,全部通過專線和特定聯絡人進行。」
屋裡安靜了片刻。
外公看了她一眼,語氣放緩了一些。
「龍老的原話我轉給你——『這孩子在明麵上,就是個念書的高中生。』」
「越平常,越安全。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境外那些老鼠已經聞到味了。」
顧承遠在旁邊開了口:「龍老那天跟爸在書房談了快兩個鐘頭。」
顧昭昭轉頭看他。
「出來的時候我給他倒茶。他就說了一句。」
「什麼?」
「『這孩子太顯眼了。』」顧承遠頓了頓,「『得讓她藏在安全的地方。學校,就是最好的掩護。』」
顧昭昭沉默了幾秒。
「我明白。」
外公點了點頭。
「那明天去學校吧。你那個沈青青,惦記你惦記得都快把咱家門檻踩斷了。別再讓人家小姑娘惦記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