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從天水出發,一路向東。
吉普車已經送回了軍區。
顧昭昭在硬臥車廂裡補覺。
她已經快三十個小時沒閤眼了。
從西北基地出發,穿越無人區,探望張秀英和劉美芳,中間隻打了兩個盹。
但她睡得很淺。
火車輪子碾過鐵軌的哐當聲,像一個不緊不慢的節拍器。 追書神器,.超好用
她的大腦在半夢半醒之間,仍然在轉。
碳纖維中試線的裝置清單。
PAN基原絲的凝固浴配方。
高溫碳化爐的結構改造方案。
還有那七個名字。
她一個一個記在了腦子裡。
有些東西,不該隻記在紙上。
……
車廂晃了一下。
火車停了。
顧昭昭睜開眼。
車窗外是一個大站。
站台上零零散散站著幾個人,嗬著白氣。
站牌上寫著兩個字:西安。
「纔到西安。」蘇曉凜在旁邊輕聲說。「還有十幾個小時呢。再睡會兒。」
她坐在對麵的鋪位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地圖冊,手邊放著半杯涼透的茶。
看樣子一直沒睡。
但精神狀態和剛出發時沒有任何區別。
「嗯。」
顧昭昭翻了個身,麵朝車廂壁。
但沒有再睡。
她聽到走廊裡有人在低聲說話。
是江屹的聲音。
「……什麼時候收到的?」
「半個鐘頭前。京市來的。」這是溫徹的聲音。
「誰發的?」
「龍老辦公室。一級加密。走的西安軍區通訊站,停站時聯絡員直接送上車的。」
「什麼內容?」
溫徹壓低了聲音,但顧昭昭的聽力極好。
「碳纖維中試線批覆已下。即日生效。」
「另——化工部趙副司長,調離原崗。改任地方化工廠顧問。事由:多次阻撓國家重點專案物資調配。」
走廊裡安靜了兩秒。
溫徹直接吹了聲口哨,語氣裡透著看戲的爽快。
「好傢夥。這位趙副司長是嫌命長,拿腦袋硬剛鈦合金鐵板呢?」
「他活該。」江屹冷哼一聲。
「上次在基地卡丙烯腈的事,龍老可給他記著小本本呢。」
「那這位趙副司長以後的仕途——」
「沒有以後了。」
走廊又安靜了一會兒。
溫徹的聲音再次響起,壓得更低了。
「還有一樣。也是聯絡員一併帶上來的。顧院士的私人信件。」
「走的軍郵專線,京市軍區機要交通轉遞,跟加密電報一道發到西安的。」
「給顧總工的?」
「嗯。她還睡著。」
「擱她枕頭邊上。醒了自己會看見。別吵她。」
顧昭昭聽到腳步聲靠近。
她沒有動。
對麵鋪位傳來極輕的一聲響——是蘇曉凜把地圖冊合上的聲音。
蘇曉凜站起來,無聲地走到車廂門口,把簾子拉嚴了些,擋住了走廊透進來的光。
做完這些,她沒有回鋪位。
腳步聲往走廊另一頭去了。
給她留了安靜。
等走廊裡徹底沒了聲響,顧昭昭才翻過身,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是外公的字跡。
一筆一劃,蒼勁有力。
跟他這個人一樣。
信封的右下角蓋著軍郵專遞的紅色戳印,邊角被壓出了幾道細痕——
從京市到西安,輾轉了大半個華夏。
她拆開信。
裡麵隻有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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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
圍巾收到了吧?你舅媽織的。她怕你在西北凍著,拆了自己的毛衣重新織的。別嫌紮。
前天龍老來家裡坐了坐。
喝了兩杯茶,聊了幾句你的事。
他說你回來以後先歇幾天,不許一下火車就鑽實驗室。
他原話說的是:「小姑孃家家的,別學我們這些老同誌,一頭紮進去不要命。年輕人該有年輕人的活力。」
我說這丫頭的脾氣,怕是勸不住。
他笑了笑,說那就讓我這個當外公的管管。
所以外公把這話帶到了。
回來先歇兩天。
這是龍老的意思,也是外公的意思。
你要是不聽,那就是兩邊一起得罪。
外公身體沒事。
別惦記。
吃飽飯。
穿暖衣服。
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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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昭把信看了兩遍。
然後疊好,放進帆布包最裡麵的夾層。
跟那本軍綠色的工作筆記放在一起。
她靠回枕頭上。
窗外的天色已經全亮了。
春天的陽光照在西安城外的關中平原上,到處是褐色和灰色,偶爾有一塊綠色的冬小麥田,像補丁一樣綴在大地上。
火車繼續往東開。
她閉上眼。
但嘴角的笑容,維持了很久。
……
下午兩點。
火車在邯鄲站停靠。
江屹上來了。
臉色不好看。
「出什麼事了?」顧昭昭問。
「第二封加密電報。邯鄲站聯絡員剛送上來的。」
「什麼內容?」
江屹坐到對麵的鋪位上,壓低聲音。
「公安部政治保衛局通報:近一個月內,有不明身份人員在華夏科學院、物理研究所、航空工業部附近頻繁活動。」
「初步研判,疑似境外情報機構外圍。目標尚未鎖定,但活動範圍跟'長空'專案涉及的單位——高度重合。」
顧昭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起始時間。」
「從我們在西北基地成功試車之後開始的。」
「這說明——」
「他們的衛星拍到了什麼。然後準備順藤摸瓜。」
顧昭昭點了一下頭。
「意料之中的事。」
江屹看著她,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你倒是一點都不急。」
「急什麼?」
「你的身份。他們要是查到你頭上——」
顧昭昭把脖子上的圍巾往上攏了攏。
「他們查不到的。」
「顧總工,你聽我把話說完——」
「江屹。」
她打斷他。
「我的檔案,是龍老親手封的。全國能碰那份檔案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們就算把京市翻個底朝天,也隻能查到一個代號。」
江屹沒有退讓,態度強硬。
「代號也夠了。有代號就有方向。有方向就有突破口。」
「那就給他們一個假方向。」
江屹的眼神變了。
「……你什麼意思?」
顧昭昭從帆布包裡抽出筆記本,翻到一頁空白紙。
「讓保衛局放一條線出去。」
她拿起筆,邊寫邊說。
「就說'長空'專案的核心負責人——五十歲以上,男性,早年留蘇背景,目前在西北某保密單位主持工作。」
她寫了幾行字,撕下來遞給江屹。
「按這個畫像放風。風要散,不能急。要讓對方覺得是他們自己千辛萬苦挖出來的,不是咱們餵到嘴邊的。」
「讓他們順著這條假線,去大西北吃三個月沙子。」
「等他們查完,發現是條死路的時候——」
她頓了一下。
「我這邊的中試線已經投產了。」
江屹看著紙上的字,沉默了幾秒。
「你一個搞科研的,什麼時候學的這套反間諜戰術?」
「不需要學。」
顧昭昭靠回枕頭上。
「情報網路是線性結構——輸入端給一個錯誤的初始條件,後麵整條推理鏈都跟著偏。越精密的係統,偏得越遠。」
江屹把紙疊好,放進內衣口袋。
「我今晚就發出去。」
「嗯。」
江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顧總工。」
「還有事?」
「回京以後,你的警衛等級要升。」
「隨便你安排。」
「還有一件事。」
「說。」
「你舅舅托我帶句話。」
顧昭昭看著他。
江屹的表情終於鬆動了一點,眼裡帶了點笑意。
「他說——'回來了先吃頓好的。外公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擱鍋裡溫著呢。'」
顧昭昭看著他。
「知道了。」
她的聲音跟平時一樣。
但江屹注意到,她摸圍巾的動作,又慢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