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纖維工藝驗證一通過,顧昭昭根本沒給自己留喘息的時間。
三天。
她硬生生熬出了整整四十七頁的量產技術方案。
從原料製備到成品檢測,每一個環節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方案一路加密,直達京市。 讀好書選,.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龍老翻完這四十七頁紙,二話不說直接批示:在京市材料研究所,砸資源建國內第一條T700碳纖維中試生產線!
裝置直接從西北基地和404廠的庫存裡徵用,人員由化工部和航空工業部聯合抽調。
訊息傳回西北基地時,周勝利正蹲在精餾車間死磕第二批大批量精餾的準備工作。
他放下手裡的閥門扳手,愣了半天。
「京市材料研究所?」
旁邊的小陳猛點頭:「千真萬確。龍老親筆批的!」
周勝利一屁股坐在管道旁的鐵凳子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周所長,你咋了?」
小陳撓了撓頭。
周勝利擺了擺手。
「沒事。這麼說顧總工要回去了?」
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第一次見顧昭昭的場景。
當時他心裡直犯嘀咕:這是誰家的小丫頭片子?毛都沒長齊,跑來教我做事?
結果呢?
這一個月下來,臉都被打腫了。
周勝利嘆了口氣,猛地站起身。
「小陳,把第二批精餾的進料給我備齊了!顧總工要是回了京市,咱們這邊反而掉了鏈子——我這張老臉可丟不起那人!」
「明白!」
……
西北基地。
總工辦公室。
顧昭昭正在收行李。
說是行李,其實寒酸得緊,就一個軍用舊帆布包。
裡麵裝著兩套換洗衣服、牙刷、筆記本和幾支鉛筆。
她把外公的那本軍綠色工作筆記,小心翼翼地放進蘇曉凜早就找好的防潮鐵盒裡。
蓋子嚴絲合縫地扣上,再用油紙裹了一層,放在帆布包的最底層。
蘇曉凜在門口敲了敲門。
「昭昭,孫總師過來了。」
孫長明走進來,神色有些感慨,眼神裡透著藏不住的敬佩。
「顧總工,反應釜全部除錯完畢,隨時能投產。老郭在那邊死盯著,出不了岔子。」
「好。」
「還有個事。高壓反應釜的閥門密封件,長期運轉得定期換。我已經跟奉天工具機廠打過招呼了,讓他們按圖紙趕製了一批備件。」
「好。」
孫長明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顧總工……你這次回京市,啥時候還能再來?」
「說不準。」
顧昭昭利索地扣上帆布包的搭扣。
「碳纖維的中試線,少說也得兩個月才能建好。」
「這段時間我雖然休假,但火箭發動機的後續測試不能停。噴射器的偏差修正方案寫好了,在你桌上。」
孫長明點頭如搗蒜:「看到了看到了。」
「嚴格照方案執行。拿不準的,打加密電話找我。」
「明白。」
孫長明杵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還想說點啥,但見顧昭昭已經開始檢查鉛筆芯了,隻好把話咽回肚子裡。
「那……一路順風。」
孫長明走了。
顧昭昭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戈壁灘在夕陽下呈現出一種濃烈的金紅色。
遠處的天邊,一道灰色的煙塵標記著公路的方向。
她在這個基地待了將近一個月。
從反應釜到精餾塔,從碳纖維到火箭發動機氣蝕修復。每天連軸轉,一刻沒歇過。
但她不覺得累。
這是她活著的意義。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她拎起帆布包,大步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郭明遠和周勝利已經眼巴巴地候著了。
「顧總工,我就不跟你一塊兒回長空基地了。」
郭明遠指了指車間方向。
「反應釜剛弄完,後頭還有一攤子事沒收尾。我在這兒死磕,等徹底乾脆利落了再走。」
「行。」顧昭昭點了點頭,「辛苦你了。」
「那好歹讓我送送你。」
「不用。」
「就到大門口。又不遠。」
幾個人一起往大門口走。
溫徹從辦公室鑽出來,一路小跑追上。
「顧總工,都跟孫總師交接清楚了。控溫係統全校準完畢,引數記錄和操作手冊留了底。後續有任何麼蛾子,加密電話隨時呼我。」
「嗯。」顧昭昭看了他一眼,「裝置包帶了?」
「在這兒呢。」溫徹拍了拍肩上沉甸甸的工具包,「隨時能走。」
到了大門口,吉普車已經轟隆隆地發動了。
裴凜坐在駕駛座,江屹和蘇曉凜守在後排。
溫徹把工具包往後備箱一甩,鑽進了副駕駛。
顧昭昭拉車門的手頓住了。
她轉過身。
目光掃過麵前這幾張被大漠風沙吹得粗糙乾裂的臉。
「我走了。」
「你們——守好這裡。」
她的語氣雖然平淡。
但幾個人都聽出了別的意思。
這不是客套話。
這是一個將領對守城士兵說的話。
守好陣地。
等我回來。
郭明遠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子。
「放心吧,顧總工。這地方有我們在,丟不了。」
顧昭昭點頭。
上車。
關門。
吉普車發動,駛出基地大門,一頭紮進了大漠的暮色裡。
揚起的沙塵在空中盤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落下來。
周勝利站在門口看著遠去的車尾燈,沉默了一會兒。
郭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別看了。走,回去幹活。顧總工臨走前說了,偏差修正方案在老孫桌上。明兒一早,開乾!」
兩個人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周勝利突然停下來。
「老郭。」
「咋了?」
「你說……這丫頭回去以後,能不能吃頓好的?整整一個月啊,天天擱這兒跟著咱們啃饅頭就鹹菜。那麼小個身板,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郭明遠斜了他一眼,差點樂出聲。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這頭老倔驢,還惦記起人家小姑娘吃啥了?」
周勝利老臉一紅,脖子一梗:「我這不是就那麼一說嘛!」
「就那麼一說?我可記得清清楚楚,前幾天是誰在那兒拍桌子,嫌人家小丫頭片子壓不住場,指揮不動你?」
「那都是老黃曆了!你這人怎麼總揭短!」
兩個加起來過百歲的老頭兒,在風沙裡一路拌著嘴走遠了。
……
吉普車在夜色中疾馳。
顧昭昭靠在後座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
她閉著眼,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響起。
「江屹。」
「在。」
「回京之前,我們先去趟蘭州。」
「……去看韓正清的家屬?」
「嗯。」
「明白。我馬上跟蘭州軍區打招呼,安排接應。」
車窗外,大漠的夜空低低地壓下來,星光凜冽。
顧昭昭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
毛線有點紮人,但她沒扯下來。
裴凜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
「冷嗎?」
「不冷。」
「窗戶關嚴實了。暖風不太好使,你湊合忍忍。」
「嗯。」
吉普車繼續在暗夜中前行。
車燈在前方劈開一道窄窄的光路。
光路的盡頭是無盡的黑暗。
但她知道方向。
一直都知道。